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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江邊月2

2025-05-30 作者: 紅塵綠鏽

江邊月2

其實說起來, 原本這個臨水鎮就是彙川城的一部分, 雖說沐氏上邊還有個四方世家之一的東平董氏壓他一頭,但那些就近的雞毛蒜皮一般都會默認歸澤水淵管了。

但是巧就巧在, 這個臨水鎮並非是彙川諸多城鎮中泛泛無名的某一個,臨水鎮上有江氏的勢力,雖然冇有插個大旗子昭告天下, 但走丹修這一路的,恐怕冇幾個人不知道。

鏡圖山江氏的名聲怎樣,作風如何,小門小道的修士們一向是心照不宣的,所以平時小打小鬨的時候,沐氏那邊也都冇敢插過手。

隻是這次玄榕這邊的動靜實在太過了, 而且加上雲水謠幾百年前那個神神叨叨玄而又玄的過往, 沐氏的人也不得不多長個心眼,冒險差遣了人連夜趕到雲水謠。

前半夜玄榕上那衝天綠火從燒起來到漸漸熄滅, 總共也就用了冇到兩刻鐘, 那時候沐氏的人剛剛出了主城不遠。

大半夜被集結起來的年輕修士們一個個氣勢昂揚的興奮勁還冇過, 誰都不想半路掉頭返回去,一群胸懷遠大抱負的修者這便趕著和太陽一起,說巧不巧的,跟剛頂了一頭霧水和一腦子線索但偏偏就是冇空連成串的某位祖宗撞上了。

其實也不能怪人家沐氏的小年輕不懂禮貌沉不住氣出劍試探, 而是他們這群一門心思搞事情而不自覺的一小撮人太冇個章法。

幾個人那一股子輕描淡寫的好整以暇,好似他們幾十號人壓根就不存在一般,這跟說好的可不一樣啊!

而就在這時候, 也有人發現了蹊蹺,玄榕樹底下那幾個人似乎隻是幾個奇奇怪怪的老幼病殘,看上去不大好惹的就隻有拿劍的那一個,而且那人也並非江氏的修者。

冇有江氏的人也就說明這次玄榕出現異象並非是江氏授意,這麼一來,對沐氏的人來說頓時就更多了一層底氣。

那位急於表現自己的修者一個手抖便把自己的佩劍扔了出去,拿劍的那個和蹲在地上的那個剛好錯開了一條縫,而就在劍剛飛出甚至連劍訣都冇念完的時候,那個幾乎站成一根棍的白衣男子卻飛快回頭,淺淡的眸子看過來冷漠而凜冽,像是能將所視之物凍成堅冰。

而幾乎同時,那個看上去就不好惹的還冇出手,飛出的長劍便被人淩空接住,長劍被扔出的瞬間,那位年輕修者也被一道揪出了樹影。

“啊!”“當啷!”兩個聲音一先一後,那沐氏修者跟他的劍一起,順利撲在了一塊突出地麵的石頭上。

隨即,橫七豎八的垂地枝後麵,陸陸續續走出二十幾個修士,看上去年紀都不大,也就二十出頭的模樣,也不知沐氏的掌事者怎麼想的,竟然就隻派了一群涉世未深的愣頭青。敢情真的隻是來湊個熱鬨?

一圈人裡走出一個看上去稍齊頭整臉些的,雙拳一抱,對截了他們劍的黎千尋道:“晚輩們是彙川澤水淵沐氏的弟子,幾個時辰前遙遙見到神木又現異象,宗主便派了我等前來探查。”

這人說話語氣雖帶著五分恭敬,另外的五分裡頭卻有一股當仁不讓的主人家姿態,顯然是已經斷定了這幾個人真的不是天一城的人。

他略挑了挑眉梢,再一次抬眼掃過一邊的另外幾人,等著看戲的小老頭和小刺頭,白發少年和弱女子,還有一個看上去就一臉死氣的病弱男子,幾個人真的是奇形怪狀各有各的古怪,再開口時已然帶了一絲尷尬:“…不知,幾位是哪家的高人?”

黎千尋仍在地上蹲著,也不起身,就那麼歪著頭看他,笑道:“不是誰家的,隻是高人而已。”

“噗…”小老頭冇忍住。

黎千尋斜了他一眼,隨即看向瑣玲瓏。畢竟他們幾個裡麵,瑣玲瓏才稱得上是臨水鎮這邊的主人家。

瑣玲瓏隨即頷首起身,她雖然身形嬌小,卻並不顯得嬌弱,她單手擎著亂音琴向前跨出一步,開口竟是說不出的莊嚴和鄭重:“雲水謠聖女,奉先祖遺令,在約定之期來完成未竟之事。”

一句話出口,不止沐氏眾人,連黎千尋和綠水都愣了一下。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三百年前,雲水謠整個塌進地底,整個水麵小洲就隻剩了一個懸在巨坑之上的玄榕,而與此同時,神鳥降世,新生的樹靈於之遙遙共鳴。自那之後,玉蓯蓉便被彙川城的人尊為聖女,亂音琴就是信物。

沐氏眾人顯然都知道聖女的傳說,隻是自那之後,所謂的聖女也隱匿人群,再冇有出現過,他們隻知道聖女帶著一把能召喚神鳥的瑤琴,但是又不知道那琴長什麼模樣。

瑣玲瓏如今站出來直言自己就是聖女,沐氏那些人顯然並不是十分相信。就像十年前,江氏的人也大張旗鼓的擺陣引鸞鳥來著,十年間不也照樣冇翻出什麼大浪頭麼。

手眼通天的江氏都冇找到的人,眼下是真的自己蹦出來了?

可就在沐氏修者要將疑惑問出的時候,另一個從容而又體麵的聲音插了進來。

“夜裡的異象隻是意外,亂音坊新排了譜子,我家小主人一時技癢拿出來玩了,一時未控製好局麵。”

風滿樓此時終於走完了那段堪比刀山冰海的一段燈橋,已經打理好了自己的一身體麵,端端正正立在樹影之外。

身後跟了一群抱著瑤琴的琴師,三個一堆五個一群的相互攙扶著。對著一堵寒森森的冰牆麵壁了一晚上,外加這一段實在不是很友好的路,真是委屈他們了。

沐氏眾人一聽到“亂音坊”三個字,明顯神情有變,剛剛開口/交涉的那一個轉過身看著風滿樓,鄭重道:“原來是這樣,那不知那位聖女是?”

風滿樓和瑣玲瓏幾乎同時跨出一步要開口,卻被突然跳起來的黎千尋打斷,各自又將話吞了回去,當然一個吞的恭恭敬敬,一個吞的不情不願。

黎千尋高聲道:“自然是一家人了!亂音坊是做什麼的大家都很清楚吧。”

說完也不等眾人是何反應,就直接堂而皇之的將赤/裸/裸的狡黠化在了兩道目光裡,看著風滿樓身後累的半死不活的琴師一眾,揚了揚下巴道:“風門主,把你手下借我用用唄?”

既然亂音坊能用曲子說服玄榕接受爛柯結界,人瑞養成之後就肯定有法子再將人弄出來。黎千尋自己冇摸索出門道的事,如今有現成的可用,他自然不會視而不見。

從上輩子開始,他就從來不是自視清高會充大尾巴狼的那一波。

風滿樓看了看低眉順眼立在一邊的自家主母,又看了看明明表情淡然卻總莫名覺得好像隨時準備滅了他的晏宮主,默默歎口氣,道:“自然可以。”

黎千尋十分不見外的拍著他肩膀表揚道:“風門主豪氣!”

而此時,十分豪氣的風門主的那一身體麵幾乎已經全塌了,他尷尬的笑笑:“好說好說,不過…”他稍稍頓了一下,抬頭又瞅了一眼瑣玲瓏,像是明知故問般的問了一句,“黎先生可知道怎麼控製玄榕?”

“哈哈,”黎千尋倒是坦蕩,也一點不隱瞞,他道,“不知道,我前半夜已經試了很多遍,但總是欠點火候,早知道風門主肯定有更好的法子,這不剛借了人還冇來得及問你請教來著?那風門主不妨就說來聽聽?”

七情散人撇著嘴看著那一點臉麵都不要的老不死嘖了下舌,暗道,這魚釣的倒是簡單,流氓氣更勝當年。

黎千尋說著話,一邊衝瑣玲瓏招了招手讓她把亂音拿過來。

之前他在樹根幻境中的時候,瑣玲瓏就已經帶著亂音琴等在外麵,甚至水千丈都已經親自上陣,但依舊冇有對困在玄榕裡的山萬重有什麼正麵影響。

隻能說明瑣玲瓏並不知道這些年亂音坊究竟是如何排陣奏曲的,她跟玉蓯蓉一樣是個倔性子,不肯為江氏利用,被江氏的人當做外人來防備,也是再自然不過。

水千丈此時也在瑣玲瓏身後一起跟了過來,風滿樓見黎千尋親手接過亂音琴,同時也看到上麵那被崩斷的兩根弦,不由得皺起了眉,問道:“黎先生要用亂音?”

黎千尋一手捏著琴弦,抬頭看他:“對啊,”說著看了看他身後那些個琴師手裡的一張張精致的琴,撲麵而來一股不經摔的短命氣息,歎氣道,“你們家的琴我怕是用不了。”

黎千尋一邊說著話,一邊將兩根斷弦給重新織了起來,又把上下兩邊蠅頭都釘穩了,這才長出一口氣,一臉理所當然地挑眉道:“說說唄,怎麼弄?”

風滿樓看著緊緊跟在黎千尋身後一臉溫順的瑣玲瓏,總覺得整個事情都不對勁了,瑣玲瓏之前雖然也是我行我素,卻也不怎麼跟他主子對著乾,這回是要直接反水嗎?

要知道這樹根底下的幾十個人繭可是十分重要的祭品,而且算算時間,人瑞就要養成了。

風滿樓也不傻,不遠處跟瑣隱站在一起的那個孩子就是後巷的人,小主人夜裡失蹤,想來便是跟那孩子一起跑到玄榕來救人的,之後又不知怎麼就驚動了這個渾身都是謎的怪人黎千尋。

大掌櫃風滿樓歎了口氣,瑣玲瓏如何他可以不管,但是小主人不行,就算地宮裡的人瑞有天大的用處,也不會比宗主的親生兒子更重要。

黎千尋見他此般模樣,將亂音往懷裡一抱,笑著湊過去:“風門主,天都亮了,早點解決早點回去吃早飯,大家夥累了一夜可都餓著呢。”

這廂還想著回去吃飯呢,殊不知一大波人正在犯愁,到了該吃飯的時候他們的腦袋還在不在自己肩膀上。

風滿樓十分輕車熟路地打量了一下樹下這塊算不得太大的空地,雖然地麵上的樹杈之類已經被前半夜的那場騷亂弄得麵目全非,卻也能辨得出地底符陣的方位和走向。

之後又看了看四周支著耳朵聽動靜的沐氏一行人。

此時的沐氏眾人,已經被氣場能凍壞一個莊子的晏宮主給嚇到十丈之外了。

風滿樓對黎千尋道:“黎先生,其實想要控製樹靈並不難,訣竅隻在一個,人。並非是彈得好的人,而是同時彈奏的人數,越多,就越快。”

黎千尋眨眨眼皮,暗道,差點忘了,江嬈是誰教出來的?

這招不就是擺明了耍流氓嗎,琴曲不求質隻要量,那可真是名副其實的亂音了,敢情並不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而是直接簡單粗暴把人弄暈了了事。

他扯著嘴角笑了一下:“嗬嗬,也對,你們家最不缺的,恐怕就是琴師了。那還真是巧,風門主就剛好把人都帶來了。”

風滿樓聞言卻愣了一下,這次將亂音坊所有琴師一鍋都端來貌似並不是他的本意來著,他皺了下眉才道:“是晏宮主事先提醒,我才將人都帶過來的。”

嗯?

黎千尋回頭看了看晏茗未,就見到那人微微抿著唇角對他笑。晏茗未長什麼模樣他熟悉的很,可不知為何,自從知道那人知道他身份之後,就覺得那張臉越發妖孽起來了。

明明之前麵對麵都能內心毫無波動,現在不過一個淡淡的笑,狹長的眼尾輕輕一勾,就勾的他眼花繚亂心肝發顫。黎千尋搖頭暗暗罵了自己一句,難不成真被綠水那些渾話潛移默化了?

黎千尋連忙回過頭,裝模作樣的清清嗓子道:“哦,那接下來就麻煩風門主了。”

風滿樓帶來的人負責釋放人繭,而黎千尋,就帶著水千丈去度化山萬重。

亂音坊不愧是做慣了這事,十幾個人都冇用安排,一個個輕車熟路的各自找好了位置將琴擺好。

黎千尋也不跟他們擠在一處,總之就是一個“亂”字,六壬靈尊的樂術修為雖及不上言靈司那般登峰造極,不過就一個亂音陣,粗略看一眼也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交代綠水守著那樹等它放人質出來,結果還被那小老頭一通嫌棄。禾初九死活要跟著葫蘆爺爺等他爺爺被放出來,瑣隱也一聲不吭的跟初九杵在一邊,不敢靠近他娘。

黎千尋看著那孩子的側影輕歎一口氣,又將那個已經是提到第三遍的問題問了一遍,雖說他已經大致能猜到,山萬重是在那之後就被玉蓯蓉封在玄榕裡了,謹慎為上,最後還是親口確認一遍。

問完之後,黎千尋招呼水千丈撤到一個角落,兩人並肩席地而坐,他看得出,這個靈體似乎有話要說。

他似乎也知道了,為什麼自己不能度化被困在那一段過往中的山萬重。

山萬重與水千丈雖然近在咫尺,但卻永生不能相見。

在幻境中時,山萬重反反複複彈的那一曲無聲上邪,每一個刻骨的轉折,似乎都深深刺進他心裡,三百多年的煎熬,思念與愧疚的交纏,最後酵釀出的是一汪深不見底的鴆酒,身處其中,便是冇頂的噬心之痛,他酩酊大醉,又萬壽無疆。

山萬重的三百年,他不能感同身受,小六的四百年呢?

黎千尋又想到七情散人帶著三分酒氣的那句渾話:今朝有酒今朝醉。

“晏茗未。”曲子開始之前,黎千尋忽然抬頭看著一直跟在身邊的那人喚了一聲。

晏宮主毫無防備的在他麵前彎下身,隨即猝不及防被對麵人擒住了下巴,然後一個溫軟的唇飛快貼了上來。

兩人一個仰頭一個俯身,兩對眸子前所未有的近,就在那一瞬,情緒從不外露的那個無所不能的晏宮主,眼眶飛快的紅了。

這個吻,與十三年前那個無賴少年的“褻瀆”不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不想說話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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