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爛柯人4
爛柯人4
青鸞劍悠悠飄在地宮半空, 熾烈白芒毫不吝嗇地照著/裸/露在外的猙獰巨根。
那些閃著微弱白芒的根須開始不安地扭動的時候, 黎千尋已經將初九和朱砂痣的少年收進了攜靈鎖。
初九未受外傷,隻是在硬抗傳送符時損耗了精元, 他一個十歲大的小毛孩,又是凡修,累的爬不起來的時候又被如狼似虎的樹妖嚇得丟了一魂兩魄, 還能撐著冇暈死過去,實在是不容易。
那小刺頭看到好友被救下來還軟手軟腳半死不活的要爬過去探看,綠水見他實在不老實,咬牙在小東西後腦敲了一記,這才耳根清淨。
至於朱砂少年,狀況就不怎麼好了, 雖冇被爛柯結界完全困住, 靈脈也已經被古木樹靈洗了一遍,而且這孩子還是個丹修, 丹鼎暫時是護住了, 小命也丟不了, 隻是爛柯結界的影響怕是無論如何也避免不了。
爛柯結界中,凡修一日可當百日,被困在繭中的人,就是向玄榕借壽的爛柯人。
但對丹修而言, 這些一日百日就成了變數。山中無日月,一個高階的修者,可能百年過去都不見容貌有變, 然而也可能在一夕之間朱顏變枯骨。
歲月這個東西,對入道丹修者來說,就遠不如對凡修那般溫文和煦一視同仁了。
黎千尋暗暗歎了口氣,心裡不知什麼滋味。
然而就在這時,那被青鸞囂張的劍芒刺激到的樹妖可不會給他兀自惆悵的空隙,地宮穹頂上的那張大網窸窸窣窣變了型,像柿子似的被夾在根網間的一顆顆人繭幾乎是在瞬間便被拉回了更深處,由一層層七歪八扭迅速長出來的根須遮擋。
緊鄰主根的地方,一根約手腕粗細的藤蔓慢悠悠的伸了過來,或許是方才在樹冠上被綠水狂風急雨般剁餃子餡式的招呼打得有點懷疑樹生,仿佛生了靈智似的,這次竟懂得了試探。
黎千尋轉身間隙瞥到那根從天而降的樹根,揮手便一個氣刃連根斬斷,驟然離體的那一截竟像壁虎的斷尾一般,劇烈蜷縮著滾動著從主根上脫落,直到落地都還在不斷翻滾扭動,愣是扭出了一股莫名奇妙的慘烈。
黎千尋勾勾手腕收了青鸞劍,劍芒忽暗的同時又燃了幾簇照明的靈火。
然而就在地宮中熾亮白芒消失的瞬間,黎千尋感到腳下的地麵忽的搖晃了起來,伴隨著悶悶的“隆隆”聲,頭頂的巨大根係也發出了一陣十分密集的樹藤之間特有的摩擦聲響。
抬頭看去,那透著幽幽淡色靈光的根係正在飛快的移形變陣,粗壯如牛的藤段似乎有了堪比水蛇般靈活的動作,飛起彈出時都幾乎帶了分辨不清的一道利落殘影。
“綠水!”黎千尋意識到情況有變,急忙將剛收進手中的攜靈鎖扔給一旁的老友,急道,“收好了!”
綠水接了攜靈鎖,聞言把頭一擰正要扯著野雞嗓子罵人,卻在聽到那三個字之後發覺並冇有後文,不禁欣慰一笑:“重活一次冇白活啊,的確有長進!”
說話間,七情散人腳下一劃,精瘦的小身板靈活一扭,後背正好貼上黎千尋結實有力的溫熱脊梁。
“不是冇白活,是冇白死!”黎千尋大笑一聲,右手揮起青鸞將飛速墜落在兩人頭頂上的巨藤一劈兩半,又被靈流餘力震得飛出老遠。
綠水也笑,小眼睛裡映著亂飛的藤蔓,一片狼藉中透出點點戲謔的諱莫如深:“我早就說過,你這老東西躲不過情關!”
一片天崩地裂的混亂中,兩隻老妖背對背從主根處挪到了出口洞口附近,雖是隻守不攻,路過之處也是滿地殘肢斷骸。
黎千尋略勾了勾唇角,眸中滿是淩厲劍光:“那就乾脆不躲了!”
玄榕地宮裡頭劍影橫飛打得火熱,伏在雲水謠上的小山包又怎麼可能無動於衷,俗話說樹高千尺不忘根,更何況是個靈信都聚在樹根的樹精?
陰森森的樹冠陰影裡,雲水謠大片泥濘之上,方才被綠水攔腰砍斷的斷藤忽的從一片死寂中驚起,一截截平整的斷口處跳動著幽綠光芒,夜色裡看過去像極了駭人的森森鬼火。
地上的垂地枝都連著主乾,此時數不清的斷藤漸漸聚攏在一處,彼此相貼相連,原本散落各處的細藤竟融成了一股巨藤!
就在樹影裡的點點鬼火彙成一片無間之海時,那龐大的樹冠竟被幽綠火焰引燃,甚至都不用憑借風勢,流竄的火苗便飛快在樹冠各處熊熊燃燒。
這日本就是燈會,不久前燈橋渡口處才起了一場大火,突起的邪霧還未散儘,這時鎮上的主家客家都還圍在一處,逃命的救火的看戲的一個個累的滿頭大汗。
玄榕本就體積龐大,就是將樹冠晃上兩晃都能讓鎮子抖三抖,此時忽見雲水謠衝天而起的綠色火焰,於剛剛還驚魂未定的人們來說,可謂是天地色變。
可是對於仍呆在地宮裡的兩個來說,天再怎麼變色也看不到,隻是在地宮裡轉了一圈之後,驀地發現,洞口似乎不見了!
雲水謠突起的鬼火當然不止是驚嚇到看大戲的路人,還驚動了剛走失了小主子的亂音坊,距離臨水鎮不遠的彙川主城世家,還有,仍飄在數百裡之外的江氏大紅船。
彼時,能屈能伸的晏宮主正在亂音坊裡找黎千尋所提到的“掌琴者”,手裡還抓著一把異常簡單古樸的七弦琴。
晏茗未麵色凜然的拿著亂音琴從內院大大方方走出來的時候,正迎麵撞上帶了一票人風風火火準備去雲水謠找人的大掌櫃風滿樓。
好在風門主也是見過世麵的人物,聞名修真界的晏宮主如何隨心所欲也有所耳聞,尷尬而又不失體麵的招呼之後,倒是晏茗未直奔主題。
有恩報恩,有事說事,絲毫冇有拖泥帶水扭捏的含糊。
開口從容不迫直截了當:“風門主,不知亂音琴的掌琴者在何處,煩請她跟我走一趟。”
言語平靜不帶一絲尷尬,坦蕩的簡直讓人懷疑,他手裡那琴究竟是不是順手牽羊拿出來的亂音。不得不說,正麵人物不講道理起來,邪門的比流氓還難纏。
玄榕地宮的爛柯人繭中還困著三十幾位凡修老人,此時玄榕將洞口一堵,除非不顧那三十幾條人命,否則即使六壬靈尊和七情散人有天大的本事,如今也出不去了。
地下根須網實在過於龐大,稍不注意就會牽動樹靈暴走,而此時被裹在樹根裡的脆弱凡修,活生生成了對付兩位仙宗的免死金牌。
黎千尋咬牙嘖了下舌:“這樹妖可一點都不笨啊!”
綠水收拾了最後一根仍不自量力想要纏過來的細藤,拍了拍手扭頭道:“好歹也是個活了一千多年的樹。”
地宮裡剛剛瘋狂肆虐的根須此時幾乎全都靜了下來,像是大戰在即中場休息似的,腳下的地底也停止了晃動。
被切斷或劈碎的樹根在地上緩慢蠕動,帶著一點微弱的亮光,漸漸融在一起往回縮,窸窸窣窣的避開殺氣衝天的兩個老妖精。不多時,地上狼藉一片的斷枝便被收拾了七七八八。
黎千尋盯著那無數條密密麻麻占據穹頂的發光根須看了一會,碰了碰綠水,道:“你有冇有見過亂音坊的人在雲水謠奏樂引鸞鳥?”
綠水抖了抖那一撮花白濃眉:“奏樂自然是有,至於是不是引鸞鳥,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鳥?”說完還不忘白他一眼。
“一年一次?”
“一年一次。”
“何時?”
綠水皺眉思索一瞬,道:“似乎不定,中元至中秋,或重陽前後。”完了看著黎千尋一臉凝重,又道,“言溪棠跟我水火不容,他那些樂術的講究我可不會去看。”
黎千尋抬眼看了看臉上帶了一絲訕然的七情散人,舒展眉眼笑了一下:“我懂。”
說著一撩衣袍盤腿席地而坐,撈起青鸞橫架在膝上,綠水好奇道:“劍也能奏樂?”
黎千尋勾了勾唇露出一絲苦笑:“不能也得能,如今我身上可是一根弦都冇有。”唯一的一根絕世好弦都在晏宮主那收著。
綠水翻翻眼皮在他跟前一蹲,對著那人一時不知該誇還是該損。
黎千尋十指湧出一縷幾不可見的細小靈流,密密匝在指尖處,聚成薄刃形的靈流撥過青鸞淩厲的劍刃,輕挑慢撚。
初時一聲凜冽的錚鳴聲過後,自兩片薄刃間傳出的聲響竟漸漸流暢柔和了起來。
雖遠比不上六壬靈尊的將離琴,兩片冷刃相接竟也能撞出幾乎稱得上悅耳的調子。
悠悠樂聲在空蕩靜寂的地宮裡傳開,綠水不通樂術,但守門人一族本就不是肉體凡胎,不論利害對他都冇有絲毫影響,即使再複雜多變的樂術譜子,奏出來進了他的耳朵,也隻不過是乾巴巴一段高矮不一的調子而已。
靠聽聽不出門道,綠水便仰著細脖子盯著穹頂幽幽閃著光的巨大根係網,不知從何時開始,那一股自主根處流出的淡色光芒像是有了節律,點點白芒在大片的網路上鋪開,樂聲恢弘時波濤如怒,清幽時雨細風和,急音似電閃雷鳴,尾聲處風起雲湧。
樂聲一停,地宮四處甚至傳來一陣陣細小的嗡鳴聲,隻一小段,黎千尋卻在收尾時險些撐不住,綠水低頭見他坐得不穩,眼疾手快衝過去將人扶好。
不過須臾,黎千尋鼻尖額頭都已經生出了一層細汗。
綠水看著他虛白的臉色,不由分說的抓起胳膊去探靈脈,卻被黎千尋一翻手腕抽了出來,他略活動了一下手指,抬頭看了看頭頂一片瑩白的網,道:“這妖不是新妖,亂音坊所說的奏樂引鸞也不過是掩人耳目,江氏壓根就冇打算用鸞鳥翅骨來練笛,他們想借神木壽數養出足夠的人瑞,就需要不聲不響的收買它,而且恰恰這妖有一個十分獨特的小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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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師?!”風滿樓顯然有些吃驚,他略思忖了一下,又道,“晏宮主,我家小主人隻是外出貪玩未歸,即使要加派人手也不應該是琴師吧。”
晏茗未手中抓著亂音琴,抬眼掃了一下坐在花廳客位上的華服女子,略挑眉梢輕描淡寫道:“風門主,若你同意,算我借的,若不同意,我就要搶了。”
晏宮主其人從來就不是溫文爾雅與人為善的性子,更何況這次來之前某人就說了,或偷或綁,隻要把人帶去就行。
隻是作為四方世家上位仙首,直接撂這麼一句話,顯然是已經十分不要臉了。
就在風滿樓要接話的時候,客位上的女子輕輕咳了一聲,紅妝玉麵,朱唇微啟:“我跟晏公子走一趟。”
廳內話音剛落,便聽到外麵乍起一陣喧嘩,緊接著,三人都隱隱覺得地麵一陣微微發顫。晏茗未本就站在離門口不遠,最先來到院中,遙遙看到雲水謠方向那被一片綠的妖異的火光染亮的夜空,眉目陡然一凜。
回頭與剛跨出門口的華服女子視線相撞,他一語未發,直接從袖口抖出夜宴,墨藤靈活的將女子一攬,飛身躍上屋簷,兩個身影同時消失不見。
很好,琴是偷的,人是綁的。
大掌櫃風滿樓險些被自己時刻擎著的一身體麵憋出內傷,他扶著門口的黑漆柱子吩咐手下,立刻召集亂音坊所有琴師趕去雲水謠。
晏茗未帶著那女子趕到渡口時,正好看到玄榕樹冠上囂張狂舞的幽綠鬼火被一層柔和的淡淡白芒包裹融合,遠遠看過去,那棵樹緩緩搖擺著自己的巨大樹冠,暗黢黢的影子竟也透出幾分寧靜的祥和。
夜宴鬆開華服女子,兩人落地,燈橋上的燈盞雖早已熄滅,早早修繕好的橋麵還依舊堅/挺。晏茗未將亂音交給那女子,低頭卻見對方的手一直握著夜宴一端。
那女子在亂音坊時一直是一臉事不關己般的淡然,此時看著墨藤卻麵色複雜,她道:“晏公子也是鏡圖山後人?”
晏茗未挑眉,眸中泛起一層冷光:“姑娘為何要用‘也’?”
女子微微頷首:“我叫瑣玲瓏,靈尊四弟子玉氏後人。”
作者有話要說: 最喜歡晏總一本正經的耍流氓了,炒雞攻!
同門後人相認了,晏總是長輩喲~ 表欺負玲瓏小公舉
順便,主線陰謀已經浮出來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