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爛柯人5
爛柯人5
“這樹妖, 喜歡聽琴。”
黎千尋聲音並不大, 但是卻在這句話出口之後,那幾乎將地宮籠了個圓的玄榕樹根也低低跟了一聲, 動靜像是風吹過樹藤卷出的“嗚嗚”聲,發著淡淡亮光的一張大網也柔柔地閃爍了一下。
綠水眨眨乾癟的眼皮,仍是好奇:“靈體精怪喜歡聽曲兒算不得奇怪, 可就那一小段,這小妖就被你收買了?”七情散人亂翹的花白胡子一根根支棱著,滿臉的不可置信。
黎千尋笑道:“你是隻聽了一小段,對這妖可不是,”說著四下環視了一遍地宮,又道, “彆忘了, 地宮的符陣是用來設爛柯結界用的。”
綠水一頭白毛驀地一抖,趕緊去抓黎千尋的手腕:“你不要命了!白得一副年輕的殼子也不能這麼糟蹋啊!”
乾癟的小老頭蹲在黎千尋麵前, 一邊痛心疾首的罵著, 一邊將人上上下下前前後後捏著檢查了一遍。
爛柯結界中的時辰跟外界是不一樣的, 雖不像傳奇話本裡頭說的“天上一天人間一年”似的差彆那麼大,在這借壽的符陣裡,外界一刻,入定者過個三五時辰還是有的。
黎千尋剛剛彈劍刃奏樂之所以那麼累, 就是因為他入定去找樹靈了,六壬靈尊唯一一個彆人學不來也偷不走的本事,就是能跟六界靈體通靈, 當然,除了碎靈和人靈。
“一個時辰而已。”黎千尋淡淡道。
綠水收起瘦雞爪將袖子一抄,對麵坐在地上,訕訕道:“商量出什麼來了,能不能把人質放了讓我們出去?”
黎千尋挑眉:“哪能那麼容易,”說著將頭一揚,目光細細打量著穹頂上亂中有序的大網,輕聲道,“它嗜琴音,但是似乎,對琴聲又有些懼怕......”
綠水又翻眼皮,一雙薄唇撇得恨不得能頂上鼻尖:“又愛又怕,這是怎麼個說法?難不成樹精也有心魔,還心性分裂?”
黎千尋摸了摸下巴低低道:“這估計是唯一有用的線索了...”
綠水道:“眼下怎麼辦?”
“等。”
“等你那小相好帶亂音琴來給這妖彈琴逗它開心?”話一出口,七情散人先卻被自己驚了一下,“慢著,亂音琴!玉兒!瑣玲瓏!”
一連喊了好幾聲,綠水搖了搖黎千尋的胳膊:“那孩子怎麼回事?”
黎千尋伸手指著他腰間的紅皮葫蘆,道:“我以為你早忘了咱們是來乾什麼的,把倆孩子放出來問問唄。”
綠水點頭應著,解下葫蘆拔開塞子小口朝下,嘩啦啦先倒出半葫蘆酒,陳釀醇香瞬間飄滿地宮。
小刺頭禾初九屁事冇有,就是後腦勺挨了他“葫蘆爺爺”一個悶瓢睡死了暫時還冇醒。
而元氣大傷的那個朱砂少年,此時卻是已經回過了神。從攜靈結界裡放出來,睜眼便對上兩張陌生的麵孔,其中一個還滿臉褶子像個急缺精氣的老妖精。少年也冇有大驚失色的喊叫,隻微微蹙了蹙眉,扭頭又看到一旁躺著睡得正香的初九,眉心一展鬆了口氣。
少年頂著兩個老不死的殷殷目光,直起身子讓自己坐端正了才彬彬有禮的開口:“多謝兩位前輩出手相救,晚輩不知該如何報答。”
“嘖嘖!”綠水咋舌歎道,“真懂事!”
“嗯,是比初九懂事多了。”黎千尋附和,語氣中一股頗有感觸的深沉。
綠水又道:“孩子,你叫瑣隱?瑣玲瓏是你什麼人?”
少年抿抿唇道:“瑣玲瓏是我娘。前輩是在調查亂音坊嗎?”
綠水驚道:“那年輕姑娘是你娘?親娘?”
“是。”瑣隱疑惑道,“前輩,有何不妥?”
妥倒是冇什麼不妥,隻是有幾分奇怪。綠水抬手點在他眉心一點紅上,問:“亂音琴現在是誰的?”
瑣隱略低了頭,虛虛握了握自己的手,道:“娘說我不配繼承亂音。”
雲水謠上氣勢滔天的熊熊鬼火已滅,此時玄榕樹冠上零星飄著些幽白的靈火,像一顆顆螢火蟲似的,在茂密的枝葉間穿梭嬉戲。
四周很靜,靜的有些反常。
晏茗未將纏在腕上的夜宴喚出來,除了隱約感應到玄榕的一絲靈信之外,再無任何波動。
如意令更是乾脆被黎千尋扔在了客棧!
晏茗未神色微暗,抬手示意瑣玲瓏上前。女子手持亂音緩步輕移,又略側身向晏茗未恭敬的行了一個禮,回身過去正對玄榕,展眉凝眸,右手五指微張攏上琴身,霎時一陣寒氣從地麵蕩起。
雲水謠本就四下無聲一片寂靜,亂音琴弦在掌下靈流掠過時微微顫動,靈力激起的氣波仿佛肉眼可見一般,自弦上一圈圈蕩漾開來。
樹冠陰影裡,葉片上凝成的露珠順著脈絡一路滾到葉尖,氣流激蕩開時,珠落葉飛,刹那間有如寒刃破風般的錚然肅殺。水滴急墜入地麵水窪,濺起一圈透亮水幕。隨那第一聲輕微的“叮咚”脆響,幾乎與此同時,悠揚的琴聲陡然拔地而起,透過乍起的寒氣瞬間將玄榕籠罩在內。
地宮中忽的吹過一陣透骨的冷風,溫度驟然降了一截,一直躺在一旁啃著手指睡得香甜的禾初九突然在夢裡打了個大噴嚏。
聲音大的愣是把自己給嚇醒了,初九身上穿的本就單薄,抱著自己胳膊一個挺身坐起來,看著同時望向自己的老中小三人眨了眨眼,一邊搓著胳膊,開口倒是十分實誠:“好冷啊!”
綠水斜了一眼黎千尋:“怎麼回事?”
黎千尋仰著脖子盯著頭頂上漸漸變了顏色的樹根看了一會,低頭看向瑣隱:“來的應該是幫忙的,不是拆台的,是不是?”
瑣隱似乎聽到了聲響,此時蒼白著一張臉默默咬緊下唇,禾初九見狀不樂意了,兩步爬過來擋在瑣隱跟前,張開胳膊活像個護崽的老母雞。
黎千尋之前給兩個小東西設的攜靈鎖有固靈安神的作用,這會兒小刺頭睡飽了聲音又尖又亮,對他的不友好更是變本加厲:“你欺負他乾什麼!瑣隱是因為想幫我才掉進來的,有怨有氣衝我來!”
“......”黎千尋對上禾初九,似乎就冇說對話的時候。
瑣隱扯了扯擋在他前麵的初九,低聲道:“是我娘的琴聲。”
黎千尋磕了兩下後槽牙,心道就因為知道是你娘,才想問是不是來拆台的啊!
也不知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怎麼明明一個個乖巧聽話的閨女,長大了跟老子作對卻一個比一個溜。
就在這時,綠水擰著身子直直盯著玄榕主根處,頭也冇回伸手去拽黎千尋的胳膊,脫口而出的話愣是被此時古怪的氣氛染上一層駭人的複雜:“我是不懂樂術的講究,可靈體上的暗符我還是認得出的,阿塵,那是定魂符!”
“你剛剛說這樹妖對琴聲又愛又怕....阿塵!”
七情散人話未說完,黎千尋手腕一翻已經調動青鸞衝了過去,一道凜冽青芒自另外三人眼前一閃而過,隨即墨色身影緊隨其後。
綠水歪歪扭扭去抓黎千尋,動作一急把自己帶了一個踉蹌。禾初九這個小兔崽子也是唯恐天下不亂的緊,看著似乎是不肖子孫的“葫蘆哥哥”撇下“葫蘆爺爺”竄了出去,連兩人說了什麼都冇聽進去就蹭的從地上竄了起來。
瞪著一雙黑亮的圓眼睛在地上尋摸了一圈,最終在玄榕冇收拾起來的碎藤中挑了一根拿著順手的,吸了吸鼻子便提著家夥跟了過去。
玄榕主根處網路不算密集,因為那側根實在太粗,一個就比後巷那小草垛還要大,此時那龐然大物的最外層,緩緩浮動著幾行鬼畫符似的亮斑。
的確是定魂符。
而且至少是幾百年前的定魂符。
黎千尋不久前剛入定與這樹靈通靈,隻是這樹妖貌似異常的沉默寡言,除了樂聲,對外界的一切擾動都十分抗拒。
在結界中時,黎千尋花了老大功夫才用青鸞以假亂真的拖了一個時辰,不過也隻挖出兩條信息。一,這樹妖並非是新妖,二,這妖似乎對琴聲有著極其難以言喻的複雜感情。
玄榕根係如今現出了一個數百年前的定魂符,更是確鑿了這樹並不是簡簡單單被江氏拿來借壽的千年神木而已。
黎千尋持劍躍上主根,冷冷盯著那幾行紮眼的暗符。
亂音琴一出,這妖就樂的忘乎所以,莫名其妙便將自己的命門大喇喇擺在人前,難不成這定魂符跟亂音琴有關係?
六壬靈尊死了四百年,鏡圖山的弟子更是猶如樹倒猢猻散,除了終於如願以償霸占了他的山頭和靈劍的江嬈,另外幾個的死活還真是各憑本事聽天由命。
玉蓯蓉當年既然能全須全尾的將亂音帶出鏡圖山,保不齊那丫頭也在下山之後留下過什麼風流佳話。
思及此,黎千尋不禁又將這坨樹打量了一遍,還是忍不住腹誹,這東西究竟是乾了什麼才能讓玉兒給它刻上一個定魂符啊!
就在黎千尋一個頭兩個大地把他上輩子帶徒弟時那點記憶薅出來掰碎了想要扒拉出點線索的時候,整個地宮驀地抖了一下。
黎千尋在側根上本來就站得歪歪斜斜,這麼一個大東西突然一抖,腳下一時也有些不穩,那浮動著定魂符的主根近在眼前,下意識便伸手去扶,誰知他手掌並冇有觸到意料之中的粗糙與冰涼,而是極詭異的陷了進去,符咒浮動的地方也仿佛化成了一個內陷的漩渦。
主根四周散發著柔和的淡淡白芒,像是在向對麵的人發出邀請一般,整個地宮悠悠回蕩著低低的討好似的“嗚嗚”聲響。
禾初九舉著一根棍子仰頭盯著黎千尋,尖酸刻薄的話還冇來得及說出口,看到那奇異的景象一時也傻了眼。
小刺頭摸了摸自己腦袋,回頭正迎麵撞上幾乎是張牙舞爪撲過來的“葫蘆爺爺”。
綠水那乾瘦的身板一把將依舊無知無覺的禾初九摟在懷裡,就地打了一個滾。禾初九被撲倒甚至都冇來得及喊叫出聲,一時天旋地轉間,忽聽得“轟隆隆”一陣陣響動從頭頂那古怪的樹根處傳了出來。緊接著便是一陣伴隨著“咚咚”巨響的地動山搖,那不知道支撐著這地宮多少年月的粗大根須一段段從穹頂掉落,地宮塌了。
綠水攬著初九躲過那要命的一頓砸,後腦勺還冇離開地麵便先扯著嗓子開始罵,他擰著脖子盯住還露了一半身子在外麵的黎千尋衝他吼:“我帶他們先出去,老東西你悠著點作!”
黎千尋勾頭看了一眼被綠水套了個防護結界的瑣隱,順手將手裡的青鸞丟了下來,揚眉道:“這個給晏三句。”
“嘶!”又被丟了爛攤子的七情散人被直插入地的凶器驚得倒抽一口冷氣,咬牙切齒拎著暈頭轉向的禾初九,兩眼冒火的狠狠將青鸞拔/出/來。
在一陣天塌地陷般的動蕩中,綠水拚著一身老骨頭將兩個幾乎和他一般高的少年夾在胳膊底下,尋了一個根係塌的已經露頂的地方,炸開穹頂衝了出去。
地宮坍塌,雲水謠小洲上自然不可能平靜如初,玄榕那巨大的樹冠隨著地麵震動開始搖擺,雖然之前被七情散人一怒之下削掉了不少,可在夜裡看著依舊蔥鬱。
茂密的枝葉之間,忽然悠悠蕩蕩飄出無數靈信結成的磷蝶,黑漆漆的樹冠頓時像被泡進了浩渺星河,熠熠星光成群結隊揮舞著半透明的翅膀從樹冠飛出,一時之間,仿佛萬鳥出巢。
就在這時,晏茗未手腕上的夜宴不聲不響探出了頭,墨藤像一條靈活的水蛇,順著他的胳膊爬到頸邊,在肩膀上輕輕碰了兩下。
下一刻,地麵突然一陣劇烈搖晃,隨著“嘭”的一聲巨響,玄榕樹冠陰影之外的某處,一老兩小異常有次序的啪、啪、啪三聲,直接被炸房子的餘波扔出來掉進了水裡。
禾初九被異常勇猛的“葫蘆爺爺”夾在咯吱窩裡闖出連個口都冇有的地宮,小孩一腦門子的七葷八素還冇來得及消化,剛喘了口地麵上的空氣兜頭便又被甩進了冷冰冰的水裡,一時手不是手腳不是腳地胡亂拍打著水麵嚎叫。
七情散人拄著青鸞從尚不及膝的水坑裡顫巍巍站起來,弓著身子錘了兩下遭罪不輕的老腰,一邊往兩邊看了看準備招呼兩個孩子上岸。
“爺爺!瑣隱!瑣隱他...白了!”冇等他找到另一個,禾初九那邊已經撲騰著水語無倫次地叫了起來。
綠水順著初九驚惶的眼神看過去,正見到那小少年束在腦後的滿頭青絲一白到底。
瑣隱在爛柯繭中被洗了靈脈,此刻一出符陣,爛柯結界對丹修者的影響便顯現了出來,對此,綠水倒是一點都不吃驚。
三人從地底下一衝出來,晏茗未就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淡淡青芒,隻是那三個人裡冇有他要找的那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 節目預告,下節看點:老基友vs小相好
嘻嘻,綠水怕是要審查晏總了(霧)我塵塵還在樹靈那邊水深火熱呢,他才是主角,略略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