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琴中酒6
琴中酒6
“哎呦!哎呦!”綠水捂著屁股裝模作樣的叫喚, “你這個冇良心的, 不聲不響就死到門裡去了,留下山頭上一堆爛攤子還是我幫你收拾的, 你還打我,我翻臉了啊!”
“你收拾出什麼了?”黎千尋拎著綠水乾巴巴的小耳朵,“箏兒和嬈兒百餘年裡鬨的天翻地覆, 就是你收拾出來的?合歡呢,玉兒呢,我家那狼姑娘老二呢,合著你就等箏兒壽終正寢之後給她子孫留那麼一張神似的畫像?還好意思跟我這討功勞,你臉皮怎麼比我還厚?”
“誒!慢著慢著!”綠水抓著黎千尋的手腕討饒,“你怎麼不問問小六, 他可是守在門邊苦苦等了你四百年!你...”
“我見到小六了, ”黎千尋打斷有意滔滔不絕興師問罪的綠水,道, “小六死了, 我看著他咽的氣。”
綠水一下噤了聲, 半天才抬頭瞅了瞅黎千尋:“你見到他了...”
“嗯。”黎千尋拍了拍他的肩,歎了口極其語重心長的氣,道,“所以到底怎麼回事?”
這時候離這不遠的茅屋旁傳來一陣小聲的嬉鬨, 黎千尋回頭看了看,就見小蝌蚪正扒著牆角往這邊看,他身後站著的是小小年紀卻蹙著眉頭裝大人的禾初九。
初九撓了撓頭, 喊了一聲:“葫蘆爺爺!”聲音裡有一種十分微妙的親熱。
“誒!來來來,初九!”綠水這聲應的尤其輕車熟路,顯然是已經跟這幫孩子廝混了很長時間。
黎千尋挑著眉梢捏了捏綠水頭頂的發揪,道:“你這賊眉鼠眼的腦袋配上亂哄哄的發髻還真像是肩膀上頂了一隻長殘了的葫蘆。”
綠水將他手撥到一邊:“瞎說什麼,”說著一臉正氣的擰了擰自己的老腰,將掛在屁股後頭的紅皮葫蘆給他看,“葫蘆在這!”
黎千尋笑道:“好腰!這麼一副上了年紀的身子骨,難得啊。”
綠水毫不吝嗇的又賞了他一個大白眼。
禾初九小跑著過來站在綠水麵前,綠水將那張老臉笑成一朵盛開的帝女菊,層層疊疊的薄皮褶子愣是擠出了龍鳳呈祥般的慈順和藹。
綠水如今的殼子就是個猥瑣小老頭,乾巴巴的小身板比十歲大的初九高不了多少,他抬起手摸了摸初九那支棱著根根黑刺般硬頭發的腦袋,笑吟吟:“初九又長高了!”
禾初九也咧咧嘴笑了笑,這才露出一點少年人的單純模樣,他看了看綠水身邊抱著胸站得二五八萬似的黎千尋,問道:“葫蘆爺爺,這個人您認識?”
綠水眉毛一抖,小黑豆眼中閃過一絲不懷好意的精光,踮著腳揚起胳膊十分有長輩範兒的拍了拍黎千尋的肩,捋了把還冇來得及成綹的山羊胡,道:“這是我孫子!”
“......”
黎千尋並不言語,隻高高挑了挑眉,看著滿嘴胡說八道絲毫不覺羞恥的綠水,揚著下巴給了他一個從大護法那學來的沈棋式王之蔑視。
禾初九眨眨眼,看看黎千尋,又看看“葫蘆爺爺”,抿抿唇又撓了撓頭:“真的?”
“當然!”綠水語氣十分驕傲,揚著堪比黎千尋拳頭大的巴掌在他背上拍的震天響。
“哦...”初九顯然被這個並不真實的真相給嚇懵了,低著頭小心翼翼拿眼角看黎千尋。
黎千尋道:“這下總相信我不是那些仗勢欺人恃強淩弱的世家弟子了吧。”
禾初九撇撇嘴,一絲不苟的點了點頭,小眉頭皺了幾下,似乎在斟酌什麼事情,又過了一會才開口,對黎千尋道:“葫蘆哥哥,今晚鎮上有燈會,亂音坊會在通向玄榕的水路架燈橋,會很熱鬨。”
黎千尋看了看眯著小眼睛一臉高深莫測的綠水,道:“初來乍到正巧碰上燈會,我當然會去逛上一逛。”說完眸光一轉,黎千尋按了按禾初九稚嫩瘦弱卻透著一股倔強強硬的肩膀,湊到他耳邊,“不過你們一群小屁點就彆跑那麼遠了,知道嗎?”
綠水也掀了掀小眼皮,頤指氣使的像個祖宗:“對,聽這哥哥的話。”
儘管初九梗著脖子抓著腰間的彈弓十分不情願,最後卻也勉為其難的“嗯”了一聲。
黎千尋盯著初九慢慢走遠,小蝌蚪迎上去問了一句什麼,隨即大呼小叫:“葫蘆爺爺的大孫子!”
聲音大的將正雄赳赳氣昂昂走到哥倆麵前的大公雞掀了一個跟頭,驚散了紫冠大王的一群後宮小母雞。
“嘖!”黎千尋回過頭抱著胳膊笑眯眯的看著老不死的七情散人,“彆人舉頭三尺有神明,我可是掘地三丈冇祖宗,綠水,我家什麼時候多出你這麼一號爺爺,我怎麼不知道?”
那小老頭不要命的將脖子一揚,義正言辭道:“我活的比你長,你不虧!”
黎千尋:“......”
“誒誒!你彆動手,你打死我誰給你講故事!”
“不打死,打到你現出原形就夠。”
綠水看到黎千尋慢慢拎起了立在一旁的青鸞,立刻後跳一步,蜷起一條短腿兩手橫抓呈金雞獨立白鶴亮翅狀,站的張牙舞爪十分滑稽。
黎千尋覺得自己有些胃疼,他一手扶著腰,手腕一挽念了一個劍訣,將青鸞停在腳下,伸手將那隻炸毛的瘦公雞提溜到劍上,冇等那老東西咋呼出聲,青鸞劍身悠悠一晃,乘風拔地而起。
“找個清靜的地方說話。”黎千尋不鹹不淡道。
七情散人不聲不響失蹤之後,霧海便成了一處被修真界各門派保護起來的玄門名勝,他之前住的那個山頭,茅屋酒窖,甚至灶台水缸,幾乎都保存如初,每月都有人上山打掃,決不讓他們尊崇的仙宗所居住的小院蒙塵荒廢。
比一比六壬靈尊在玄門眾人心裡的待遇,自然又是一番說來話長的一言難儘。
隻是隨性如黎千尋,向來不在乎這些東西,這會兒兩人飛到霧海上空,黎千尋還有心思嘲笑綠水:“你有冇有偷偷回來被守山的門派弟子趕下來過?”
綠水掀掀眼皮,嘴角一撇:“還真有。”
“你回來做什麼,偷酒喝?”
“嗯。”
“哈哈哈哈!”
飛的穩穩的青鸞忽然上下一抖,綠水急道:“你彆笑!”
“四百年的陳釀咯,前幾日我過來砸開一看,竟然一壇冇動,嘖嘖!”
綠水扯著黎千尋的袖子問:“怎麼樣,味道好不好?”
黎千尋眉毛一挑,俯視著那小老頭:“你怎麼不問我來這乾什麼?”
“難道不是因為想我了?”綠水彎著唇角搖頭晃腦的嘚瑟。
“情聖你自重。”
綠水指著自己頭頂花白稀疏的亂毛,掐著嗓子口口聲聲:“你屍骨無存,我白雪滿頭。這情誼還不夠?”
黎千尋一把推開綠水那張不知道從哪拓過來的老臉,嫌棄道:“是我粉身碎骨,你日日逍遙。綠水,你當年說你是天上地下獨一個的守門人,門呢,你守哪去了?”
綠水嘖了下舌,開口頗為遺憾:“找不著了,這不我頭發都愁白了。”
“你到底白了幾個腦袋?”
綠水衝天翻翻眼皮:“就因為你,門才被我看丟了。”
青鸞穩穩當當落在山腰一個小院,四下看去,果然乾淨整潔,絲毫冇有主人家幾百年冇回來過的頹敗。
隻是綠水那彎彎的眉眼在看到被炸的粉碎的地窖口時,顯而易見的裂開了一條縫,他痛心疾首的踹了黎千尋一腳,四根乾柴棒似的手腳支棱著撲進了地窖:“我的酒窖啊!”
黎千尋也不理他自己發瘋,自顧一撩衣擺鑽進了書室,坐在石案邊執起墨錠開始研墨。等到將酒窖視察一遍的七情散人抱著一壇相思醉神清氣爽鑽出來的時候,黎千尋已經在一張宣紙上畫好了一副線條古怪的圖。
非畫非字非符咒,倒是跟初握筆的幼童信手塗鴉有幾分神似。
綠水抱著酒壇子坐在他對麵,看著那亂七八糟繞成一團的黑線努努嘴:“這是什麼?”
黎千尋抬了抬眼:“門。”
綠水頂著一腦袋灰塵,如今又被撒上了一層霧水,小眼睛一連眨了好幾下,細脖子一抻:“啊?”
黎千尋在圖上點了點:“被你看丟了的門,丟了快三十年你還能好整以暇的出去坑蒙拐騙,這守門人當的可真是兢兢業業絲毫不玩忽職守。”
綠水又撇嘴:“我是守門人,又不是牧門人,你以為我是放羊啊,整天拿個繩子拴著跟在它屁股後麵。那東西本來就飄忽不定,失蹤個十幾二十年向來是家常便飯。”
黎千尋揉了揉眉心,打算信了他的鬼話,隻將那墨跡還冇乾的紙揚了揚:“這個你收好。”
綠水皺眉,盯著那狂放不羈的亂七八糟看了幾眼,疑惑道:“這是要飛著去還是要走著去。”
“傳送陣,我也不知道具體方位,因為我也是機緣巧合被傳送陣送過去的。”
綠水忽然挑了挑眉,笑了一下:“言溪棠?”
黎千尋點點頭。
“哈,那哪叫什麼機緣巧合,那就是挖好了坑等著你去跳。”綠水攥緊了拳,言語裡帶上了幾分咬牙切齒的狠戾,“也虧得你命大冇有死回去!”
黎千尋揚了揚手:“行了,不說這個,說說你都知道些什麼吧。”
綠水眨眨眼皮,動手將酒壇子上的泥封敲開,又輕輕撕下油紙紅布:“我知道的也不多,為你聚靈的是烈焰歌,你家那個獸族血統的老二。”
悠悠的話語伴著濃濃的酒香,清幽曠遠的飄向黎千尋的耳目口鼻,綿長而熱辣。
作者有話要說: 推劇情,冇話說 _(:3∠)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