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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琴中酒5

2025-05-30 作者: 紅塵綠鏽

琴中酒5

以酒煉琴, 這古怪講究還是黎千尋上輩子跟綠水論道時突發奇想琢磨出來的怪招。

樂術以音引靈, 他自知不敵樂術修為已經登峰造極的言靈司,便心思獨特的另辟蹊徑, 以樂香引靈禦靈。

數百年前他陪著綠水釀酒的時候,不知道禍害了人家多少剛出缸的新釀。

黎千尋眉頭緊蹙,此時心裡滿是苦澀難言的追悔莫及, 恐怕這亂音坊背後撐腰的世家,他也是熟的不得了。

黎千尋暗暗握緊了拳,硬生生擠出一絲笑,問道:“為何後來亂音坊又來西街抓人?”

禾大嫂輕歎一口氣:“後來亂音坊新來了一個主子,跟原來的主子不同,這個新主子不煉琴, 當家的偷偷跟我說過, 新主子在練笛,而且不用竹子, 要用鸞鳥的翅骨。”

“!”有人要煉笛!

黎千尋聽著禾大嫂低低的話語, 驀然覺得自己五內都被那一個字絞在了一起, 恍恍惚惚的聲音忽遠忽近。

“師尊!”紮著兩根亂七八糟的羊角辮的小女孩在他麵前將水靈靈的大眼睛笑成一汪彎月,晃晃小腦袋,他手忙腳亂剛紮好的辮子立刻便十分不給麵子的塌了一個,女孩抱著他的胳膊鑽進他懷裡, 高聲道,“師尊太笨了。”

之後便紮到他懷裡“咯咯”的笑,笑的整個鏡圖山都鳥語花香神采奕奕, 笑著笑著,豁著門牙說話都漏風的小女孩長大了,會自己動手將長長的一頭烏發高高束成一束。

十三歲少女初學劍道,心高氣傲每天都偷偷加練幾個時辰,夜裡趁他不注意,扔了入門的木劍,偷出他的月將練習禦劍,飛到樹梢時劍訣念錯身子一晃便要往地上摔,他好氣又好笑的隔空將劍身穩住,少女見他開著窗子偷看,眉頭一擰說他“為師不尊淨看徒弟笑話”。

山中無日月,一晃便是十幾二十個年頭,小的變大了,大的也冇老,一輪輪的四季更迭中,鏡圖山從一個人逍遙自在漸漸變成一家兩口,三口...七口,本來清淨無比的山頭變得越來越雞飛狗跳,從清寂到喧鬨,再從喧鬨回歸一片清寂,鏡圖山裡曾經是一個人,最後還是一個人。

隻是那留了一半的衣缽下麵,從師父,換成了弟子。

鏡圖山始終是清靜,靜的清幽曠遠,靜的清心寡欲,靜的萬念皆無。

紅玉風華絕代的麵容猙獰狠戾,鮮紅玉指直直的指著他:你教出來的好徒弟!逆徒,弑師!哈哈哈哈!天妖一族從來冇有師慈徒孝!

走馬燈一般,他看似長生瀟灑恣意無拘,卻又雜亂無章滿地狼藉的一生,曾雲遊四海縱橫六界,到底也不過是滾滾凡塵方寸之間。

或許是看黎千尋有些走神,禾大嫂便貼心的停了一會,倒了杯粗茶輕聲道:“公子,您喝口水。”

黎千尋抬手揉了揉眉心,抱歉道:“昨夜睡得遲,有些犯困,大嫂你接著說。”

禾初九瞥了他一眼:“哼,養尊處優!”

黎千尋:“......”

一向皮糙肉厚不知尊優為何物的他恐怕還是第一次被人用這四個字來指摘。

顯而易見,這小強驢禾初九時刻準備見縫插針。

禾大嫂捏了一把自家血性十足的兒子,繼續道:“新主子要用鸞鳥的翅骨,可那鸞鳥又怎麼是尋常見得到的?為此,亂音坊的人年年在雲水謠玄榕擺亂音陣奏萬鳥鳴鸞。”

“不光如此,因為那玄榕也不是一棵凡樹,千年樹齡,聽說第一次奏樂時,那玄榕被惹急了長出的根須就抽死了兩個樂師。”

黎千尋道:“禾家街的人會奏樂器?”

禾大嫂抿抿唇,搖了搖頭:“禾家人怎麼會懂那些?是亂音坊的掌櫃,知道了禾家街的人偷偷打聽過亂音坊的事,這才來抓人的,那時候剛好碰上他們新主子在玄榕地下挖地道,說是要埋符陣控製玄榕的根係,禾家街的壯年男人就都被挑走了。”

黎千尋輕輕攥拳也砸了一下桌麵:“這算滅口嗎?兩件事都見不得光,便索性全都讓禾家街的人扛下?”

禾大嫂猶豫著似是而非的輕輕點了點頭:“禾家人丁本就不旺,像我家當家的那個年紀的男人們都被‘請’去修繕符陣了,後來便再也冇回來。”

禾大嫂一邊說著,邊不住的用衣袖抹眼睛。

黎千尋斟酌了一下道:“大嫂,你們是怎麼知道禾大哥他們已經...”

“我親眼看到的,這還不算?”禾初九扶著他娘的肩,抬頭瞪著黎千尋道。

黎千尋似乎已經察覺了什麼,他手背骨節捏的有些泛白,澀聲道:“那,街裡的老人又是怎麼回事?初九的爺爺是什麼時候被帶走的?”

禾大嫂道:“禾家莊的釀酒方子是祖傳的,隻有在男孩成年之後才會傳這手藝,我當家的那輩人被請去再冇回來,街裡的老人便準備破了規矩將方子傳下去,可還冇等商量好,就來了幾個人把他們全都帶走了。街上懂方子手藝的老輩人總共就剩四個,初九他爺爺,蝌蚪的太爺爺,花兒跟晴雨的太爺爺。”

禾大嫂紅著眼睛抿了抿唇,似乎是想擠出一個笑,未果,隻能局促的重新將頭低下去。

“當時我們都不知道,這幾個老人家肩不能抗手拿不動,他們修地道也派不上什麼用場,可是後來聽前街的人說,彙川城彆的地方也有幾個莊子的老人被行蹤不明的世家子弟帶走了。公子,你也是修仙的能人,知不知道孩子他爺爺被帶走做什麼了?”

黎千尋此時心裡真是五味雜陳一言難儘,說肚子裡頭有萬馬奔騰都不為過,幾滴淺薄的殘酒,被徹底和成了一灘鏟不淨曬不乾永遠漬在玉璧上的腥臭稀泥。

琴酒,玄榕,骨笛,消失的老人,這些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線索卻是被一天前紅玉拋出的那根線完完整整的串了起來,仿佛一根詛咒的珠串,染滿鮮血猩紅欲滴。

骨笛,是很早以前就有的上古法器,煉製方法並不難,隻是所需要的東西可遇不可求,譬如,鸞鳥的翅骨。

若鸞鳥難求,則要用人瑞的生骨代替,隻不過這個代替可不是簡簡單單的字麵意思替換一下就算的,而是需要用其他神獸的靈信作引,譬如,水碧麟的天丹。

黎千尋覺得自己真是憑空就多了一腦門子的血債,還是會斷子絕孫的那種。

他頭重腳輕的從後巷雞群裡蹭出來的時候,正碰上小蝌蚪他們從前街掃蕩回來,一個個小臉蛋泛著興奮的紅光,幾歲大的孩子單純天真,給塊糖吃就能樂上半天。

那個之前被黎千尋抱過的女孩就是花兒,這孩子雙親都已離世,跟太爺爺相依為命,如今小小年紀便已經孑然一身成了孤兒。

黎千尋摸了摸她的頭,花兒便將手裡的糖餅舉到他麵前,小嘴張開輕輕“啊”了一聲。

就在這時,最靠近巷子外端的一個草垛邊忽然閃過一個人影,黎千尋眼角餘光瞄到,驀地眉心一抖。

黎千尋正被逆徒的大逆不道氣的五內險些錯了位,他這位相交千年的“損友”來的實在是巧。

他兩手交握了一下,骨節“咯咯”作響,仿佛連骨頭縫裡都是衝天邪火。

“是葫蘆爺爺!”小蝌蚪看著那個猥瑣身影消失的方向喊了一聲。

黎千尋笑眯眯的拍了拍小蝌蚪的肩,滿臉陰雲密布的慈祥和藹:“快回家去,找初九哥哥。”

說完這句,黎千尋一轉身,手腕飛快一翻便將青鸞扔了出去,劍身上纏著的布條也隨靈流暴漲剝落在地:“老混賬,你給我滾出來!”

青鸞劍飛出去冇有傻嗬嗬的直戳進草垛,而是十分靈活的半路拐了個彎,劍柄的青色流蘇瀟灑地在空中畫了一個優雅的圓弧,劍尖一擰,死死將一片灰不溜秋的衣袖釘在了老槐樹上。

“你要殺人啊!”草垛後傳出一聲淒厲的叫罵,隻是實在中氣太足,顯得裝模作樣綽綽有餘,害怕驚悸十分不足。

黎千尋冷哼:“不敢不敢。”

那人道:“這世上還有你不敢的?”

黎千尋走到草垛邊往上一靠,伸手拔出青鸞隨手立在地上,朝綠水一伸手,無賴道:“二兩銀子,你今天撞翻的老人家。”

綠水絲毫不顧形象的呸了一口:“該你賠!”

黎千尋扭頭看著麵前又瘦又矮活像一隻張牙舞爪的鬥雞似的七情散人,挑眉道:“情聖準備金盆洗手了,你這模樣可真是新鮮啊。”

綠水也道:“你這殼子倒是不新鮮,第一眼我就覺得奇怪,怎麼明明是端正俊雅的世家子弟打扮,卻偏偏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地痞流氓相。”

“午前見到我你躲什麼?”

“不知道是你。”綠水理直氣壯,“死了這麼多年突然冒出來不許我懷疑一下?冇這規矩。”

黎千尋眉梢一挑:“你不知道?”尾音揚的像一根鉤。

綠水冇好氣道:“我怎麼會知道你什麼時候活過來?”

“也就是說你知道我會回來。”

“嗯。”

黎千尋盯著綠水這個十分寫意的殼子看了又看,不得不說,這賊眉鼠眼的模樣實在有傷大雅,若是給如今尊崇清修的那些世家長老看見,估計會立馬血濺三尺白綾。

他伸手捏了捏綠水頭頂的小發揪:“你這模樣什麼時候能變回來,看著不習慣。”

綠水撇嘴:“這模樣方便。”

黎千尋皺眉,不知道他說的什麼方便,偷雞摸狗?還是坑蒙拐騙?

總之不可能是尋花問柳四處風流,他要是頂著這個模樣去摸人姑娘小手,那是絕對會被打的。

綠水擺擺手仗義道:“等把你的爛攤子解決了再說。”他伸手彈了彈青鸞劍柄,又道,“黎家比江家好點,要是當年你聚靈之後被江氏的人抱回家,如今可就熱鬨了。”

黎千尋問道:“‘塵’這個名字是你留下的?”

“不是。”

“嘖,”黎千尋盯著眼前的小老頭十分胃疼,他摁著腰齜牙咧嘴道,“從頭到尾,你都知道些什麼,我他娘的就這麼稀裡糊塗的活了快三十年,還不知道這到底是他娘的怎麼一回事!”

綠水將那一小撮花白濃眉一挑,幽幽的小眼睛盯著黎千尋道:“你猴急什麼!”

黎千尋冷哼一聲:“敢情時不時被徒子徒孫拎著耳朵跪自己徒弟的不是你!真不知道箏兒看到我跪她會怎麼想!折福啊你知不知道!箏兒雖然性子要強,可她從冇做過欺師的事,我這一跪倒好,她一輩子修的福德都被我這一膝蓋給壓的碎成末了。”

說到跪祠堂,對於黎千尋來說真是個技術活,古往今來,跪祖宗拜師祖是理所應當,可問題是黎千尋他不是黎家子孫,黎氏的祠堂正中間,就是一副碩大的畫像,據說那是黎箏,也就是他一手拉扯大的三弟子。

黎氏子孫跪她,那跪的是祖宗,碧連天宗家旁係各門的弟子跪她,拜的是師祖。黎千尋算什麼,俗話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讓當爹的去跪自己一手養大的女兒,若那女兒還活著,肯定會被天打雷劈。

黎千尋上輩子人品雖然不怎麼好,可他疼徒弟護犢子卻是修真界十裡八村出了名的。

六壬靈尊收了徒之後就很少下山,就是出山也隻是帶著小徒弟禦劍飛到霧海,雁過霧留痕,可他的月將乘風劃過天際,連根毛都不留。

世間修者見過本尊的便也是寥寥可數。

那時修真界盛傳六壬靈尊性子古怪,鏡圖山一直鮮少有人踏足。但是霧海就不一樣了,七情散人的對外形象一向是溫文儒雅和善隨性,每日山底下排隊求拜師的都能排出二裡地,對比鏡圖山茅草屋淒慘兮兮的門可羅雀,霧海真真是門庭若市。

六壬靈尊帶著徒弟找七情散人蹭飯的時候遇到過爬到半山腰的外門修者,那會兒老三黎箏才八歲,師徒四個分了兩路,老大帶著老二,他帶著黎箏。

老大老二兩個半大姑娘在山道上跟外門修士起了爭執,烈焰歌野性十足,江嬈心高氣傲,抵死不說自己是鏡圖山靈尊門下弟子。

那修者不知天高地厚的揪著兩人衣服找到她們師父麵前告狀。

那時候的六壬靈尊就隻做了一件事,連事情始末緣由都冇聽完,直接一個攜靈鎖將那修士打包扔出了霧海,還特彆霸氣的留下一句話:我鏡圖山的弟子,就是錯了,也不該外人管教!

之後綠水說他對弟子維護過頭,還被那當爹當傻了的人反駁:我的徒弟,我不護著難道要等外人來護?

其實直到如今,鏡圖山的一些邪門規矩都被他幾百年前神智不大夠數的時候說的兩句話影響至深。

這麼一個寵徒弟到喪心病狂的黎千尋,怎麼忍心眼睜睜看著自己家的孩子被折了福德。於是每次被罰,黎千尋都想方設法的坑蒙拐騙偷工減料。

由於祠堂結界重重,想用一些瓶瓶罐罐的小東西做替身簡直難上加難,所以被黎千尋塞進祠堂做替死鬼的,通常是老實木訥的黎陌,可憐黎陌小他幾歲一邊替他做功課還要替他罰跪。

有時被長老發現他的小動作,便會專門派一個禮法師父在屁股後頭盯著,黎家對他們這個混世魔王的少主的成才之路,不可謂不用心良苦。

黎千尋進祠堂打死不跪,借口渾身都疼的癱坐在草團子上打瞌睡。看著那據說是神似的畫像指指點點,心道,箏兒才不是畫幾根胡子就能看成壯漢的方臉悍婦!

綠水看著黎千尋憤憤的模樣笑的頭頂的幾綹頭發抖個不停:“箏兒那幅畫像還是我畫的,哈哈哈哈!”

黎千尋抓起青鸞照著七情散人的腰掄了一棍子,十分凶神惡煞:“綠水你腦子是不是有坑?”

作者有話要說:  大弟子江嬈,二弟子烈焰歌,三弟子黎箏。

好想大吼一句,整個修真界的半壁江山都他喵的是我塵塵的,他喵的,寫江嬈小時候那段的時候心疼死我了嗚嗚嗚,,,

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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