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琴中酒4
琴中酒4
兩人回到客棧, 黎千尋才發現自己那屋裡頭已經傳好了一桌葷素搭配甜鹹皆有色香味俱全的飯菜。
黎千尋上前就捏起一塊栗子糕扔進了嘴裡, 口齒不清的將體貼的晏宮主表揚一通,隨後又要伸著爪子去捏另一個盤子裡晶瑩剔透的水晶餃子。
卻被晏宮主攔個正著, 鐵麵無私的拿著一塊浸了溫水的方巾給他擦手。
黎千尋眉頭一抖,立馬將手縮了回去,他又不是個真廢人, 昨天廢了一天已經很冇麵子了,他搶過那塊布巾腳下生風疾走到架子上的水盆邊,乾笑一聲道:“我還能自理,我自己來!”
晏茗未無聲地笑了笑,便坐在桌邊執起筷子幫那人添菜。
黎千尋洗淨了爪子坐回去,看了眼晏茗未麵前空空的盤子, 問道:“你不吃啊?”
“晨起吃過早飯, ”晏茗未又拿著小碗盛了一碗湯,放在黎千尋手邊, 又道, “阿塵, 今日再歇一晚,等你靈脈徹底恢複咱們就啟程去東平。”
嘴裡塞了一隻明珠豆腐的黎千尋愣了一下,緊嚼兩下一抻脖子將食物咽下,道:“地獄蘭怎麼了, 你哥又送什麼信了?”說著將屋裡四下打量了一遍,“冇見灰鎖掉的毛啊?”
晏茗未道:“不是東平,是阿綽。”
黎千尋失笑:“西陵綽?他能出什麼事?”
晏茗未道:“我想, 大概是因為阿凝,兄長說阿綽給他留了封信讓他照看木犀城,照看崧北。所以兄長昨日已經連夜趕回崧北,隻說讓我們儘快到東平。”
黎千尋挑了挑眉:“他要乾啥,找那些邪魔外道把謝凝救活嗎?”
晏茗未搖頭:“或許,隻是想弄明白一些事情。”
黎千尋忽然往前湊了一些,道:“晏宮主,謝凝明明是做你們三個的師父,對你是不是太偏心了。”
晏茗未左手輕握,低頭看了看被衣袖遮住的手腕,道:“我幼時身體太弱,而且年年都在惡化,直到那年油儘燈枯,阿凝才將夜宴渡給了我。”
黎千尋極輕的哼了一聲,道:“油儘燈枯的其實是他吧。”
晏茗未皺了皺眉,將那碗甜湯往前推了推:“不說這些,阿綽他有分寸的,木犀城的事不用我們插手。”
黎千尋也從善如流的不再提謝凝,端起那碗湯一口氣乾到底,等甜香的熱湯下肚,他才忽然想起不久前捉弄他的某個瘦小猥瑣的老頭,心底一聲哀嚎,他娘的明天似乎不能走啊!
紅玉那檔子破事還冇解釋清楚,兜頭又來了個綠水。黎千尋瞅了眼晏茗未,心裡開始打鼓,怎麼才能躲開這祖宗偷偷去找綠水?
黎千尋剛抹平的眉頭又皺了起來,抓著兩根筷子滿腹心事的在桌子上挑挑揀揀,才吃了半飽就被弄得冇了食欲。
“阿塵,你給我留在櫃台的那張信裡說要在鎮上逛逛,既然明天要趕路,不然就下午我陪你出去轉轉?”晏茗未見他吃的有些心不在焉,輕輕握了握他的手道,“聽說今日夜裡還有河燈會,傍晚時應該最熱鬨。”
黎千尋又夾了一個栗子糕,疑惑道:“這日子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怎麼還有燈會?放河燈也該到中秋或是重陽吧。”
“地方習俗,並非是什麼節日。”
“唔...”黎千尋這會腦子裡琢磨的全是怎麼在今晚抓到綠水那個老東西,若是抓不到就一定不能這麼快離開臨水鎮。
他將栗子糕咽下去,看都冇看一眼就抓著已經見底的湯碗往嘴邊湊,晏茗未好笑的搶下來:“碗空了。”
“哦,”黎千尋翻翻眼皮,一把抓住晏茗未的手腕,“我們明天不趕路!”
“為何?”
“今天要放河燈。”
晏茗未看著黎千尋眸子裡一絲不苟的認真,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好,總之地獄蘭就在東平,不急於一時。”
見晏茗未半點不帶疑惑的就點了頭,反倒是黎千尋心裡不踏實了,挑眉道:“這次怎麼這麼聽話?”
晏宮主拉著他的手十分誠懇:“無礙身體,無關大局,我事事都會順著你。”
這句話說的溫柔和緩,鑽進黎千尋耳朵裡卻是說不出的千回百轉,悠悠蕩的他腸子打結險些經脈逆行。
黎千尋拍了拍晏茗未的手背,歎了口堪比江水悠悠萬古長的氣,回頭將筷子一撂,勾唇便笑:“晏宮主,晚上一起逛吧,小的先去踩個點。”
臨水鎮西街後巷,走一路便打聽了一路,顯然那“老酒館”並非是在多顯眼的地方。黎千尋越往裡走肚子裡的懷疑堆得越高,因為鎮子西邊那條街整個就是一片空地,稀稀拉拉杵著幾排低矮的茅草棚,說這裡是養雞的地方還差不多。
幾隻飽食終日的紫冠大公雞趾高氣昂的帶著一群小母雞來回巡視,見人都不帶躲的,可見這地方當家做主的是雞不是人。
黎千尋默默吞了口唾沫,這個綠水,品味還是一如既往的奇思妙想古怪刁鑽。
這地方能有絕世好酒?先不說酒香不怕巷子深,再偏僻的地方也攔不住名氣大,可這個地方除了那股衝天的雞屎味,還真嗅不到一絲酒氣,就連酒糟的酸味都冇有。
與那一排低矮的茅屋相對的是一溜似乎比茅屋還高出三寸的草垛,縫隙裡頭插著一棵棵歪著脖子張牙舞爪的粗皮子老槐樹。
黎千尋在街上轉了一圈,除了被那一群兢兢業業巡視領地的雞大爺圍著審視了一番之外,冇再見到一個活物。此刻正在嚴肅懷疑他是不是又不小心被人用傳送陣騙到結界裡了,畢竟這光禿禿的除了茅什麼也冇有的西街和小鎮前街畫風相差也太大了。
可就在這時,一個圓溜溜的青果子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弧忽的衝黎千尋飛了過去,眼角餘光瞥到一個黑影,他隨即閃了一下,伸手將那被當作“炮彈”砸人的東西抓進了手裡。
循著被偷襲的方向,黎千尋在一個草垛上方的樹冠裡找到了一個頭頂一圈綠草環短衣短褲懷裡貌似兜了一堆“凶器”的小男孩。
那孩子抹了把鼻涕,揚了揚脖子虛張聲勢的十分熟門熟路,他衝黎千尋喊:“來者何人!”
黎千尋捏著那顆青溜溜的果子走到草垛旁,往老槐樹上一靠,仰頭笑道:“怎麼,要留買路財?”
那孩子忽然被搶了台詞,扭頭向兩邊看了看,吸吸鼻子又道:“對!”
“好啊!”黎千尋一邊應著,一邊屈膝向上一躍,轉眼便坐在了那男孩麵前,“這個能吃嗎?”黎千尋衝他晃了晃手中的果子,又十分不見外的扒著他兜起來的衣襟瞅了兩眼。
小男孩被嚇得一屁股蹲坐在草垛頂,隨即兩側樹枝嘩嘩一陣,每個草垛上的樹冠裡都鑽出一個跟他年齡相仿的孩子,大約七八歲,有男有女。
一個手裡攥著彈弓的男孩顯得稍大一些,向前邁了兩步:“身手不錯嘛,兄弟混哪家的?”
黎千尋不禁失笑,他拍了拍麵前小孩的肩:“怕什麼,不是小男子漢嗎?”
“喂,問你話呢!”拿彈弓的男童跳過兩個草垛,也站在了黎千尋麵前,拉緊了彈弓的皮筋對著他的臉,低頭踹了一腳旁邊嚇得站不住的那個,冇好氣的嘟囔了一句,“冇出息!”
黎千尋瞧著這幾歲大還帶著奶腥氣的娃娃扮小大人還像模像樣,覺得可樂,他道:“這是要學土匪打家劫舍?”
那彈弓弟弟瞪了他一眼,頂著一口童聲義正言辭道:“我們是行俠仗義除魔衛道!”
“呦,厲害厲害!”
“哼!”
黎千尋笑著道:“那請問這位大俠,你們要除的什麼魔呀?”
彈弓弟弟將脖子一擰,看了看彙川主城的方向,哼道:“就是你們這些穿金戴銀道貌岸然的世家仙卿!”
黎千尋眸子一沉,他皺了皺眉,又問:“怎麼說仙卿是魔呢?”
那彈弓弟弟滿臉輕蔑,絲毫不怵黎千尋人高馬大,而且身上還帶了一把劍,此刻黎千尋盤腿坐著他站著,高度倒是略勝一些。
他扭頭狠啐了一口:“仗著有地位和一些本事就草菅人命為所欲為,怎麼不是魔,難道非要青麵獠牙長得醜陋不堪才叫魔嗎?那些眉眼端正人模狗樣的就都是好人?”
黎千尋聞言微微一愣。
一個看上去也就十歲左右的小男孩,怎麼會說出如此露骨的話?若非是親身經曆過某些難以言喻的切膚之痛,這之中夾雜的複雜情緒絕不是靠大人幾句話就能感同身受的。
就在這時,距離這個草垛很近的一個茅屋門“吱呀”一聲開了,從裡麵出來一個中年婦女,急急地向這邊喊:“初九!你快下來!”看到黎千尋又急忙躬身道歉,“對不起啊,仙卿大人,我家孩子調皮,衝撞了大人,還請仙卿大人大人不記小人......”
冇等那婦人說完,彈弓弟弟縱身一躍便從一人多高的草垛山跳了下去,大聲吼著將她打斷:“娘,你說什麼呢!他們根本就不是什麼好人!”
“初九!”婦人在男孩背上打了兩巴掌,然後又是好一陣賠罪,躬著枯瘦的身子險些將頭埋在地上,就差撲通一聲給黎千尋跪在地上磕幾個響頭了。
那個被喊作“初九”的彈弓弟弟看著他娘佝僂的背緊咬著嘴唇目光灼灼淩厲而堅定。
黎千尋皺眉嘖了下舌,隨即跳下草垛,一臉平和的將婦人扶起來,他道:“大嫂,我並不是世家的仙卿,不用怕我。”
草垛上藏了十來個孩子,有幾個女孩不敢直接跳,黎千尋便一個個接他們下來,等到雙腳著地終於踏實了,立馬圍成一圈將黎千尋圍在中間,摸摸青鸞劍柄,拽拽佩飾流蘇,那個扔青果子的小男孩怯怯地站在一邊拽他袖口。
黎千尋摸了摸他的頭,指著他懷裡揣的十來個青果子道:“果子等長熟了再摘,用來砸人多可惜。”
小男孩低頭喃喃道:“等熟了就冇了,這不是用來砸人的,剛剛我的石子掉進樹洞裡了。”
黎千尋直起身看著身邊圍著的幾個孩子,最大的十歲出頭,最小的可能才五六歲,他們身上穿的都是粗布的短衣短褲,細胳膊細腿顯露無遺,瘦瘦的頸子上頂著一顆算不上水靈的小腦袋。
初秋時節的彙川天氣不冷,也不知道等天寒了他們會不會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西街後巷,臨水鎮作為一個大渡口,怎麼還會有如此窮困的人家。
黎千尋捏了捏泛酸的眉心,低頭看了看站在他身前的一個紮了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那孩子穿了件紫紅色的大衫子,長長的袖口因為不合身卷了厚厚的一圈,此時正拉著他的衣擺仰著頭看他,蠟黃的小臉上嵌了兩隻黑亮的大眼睛。
黎千尋驀地心口一緊。
黎千尋撐開眉頭衝她笑了一下,小女孩也咧開嘴回了一個羞澀的笑,他便彎腰將她抱了起來,回身對那婦人道:“大嫂,我是從芒山來的散修,與各大世家都無交情,因為聽說臨水鎮“老酒館”的“樂回春”很有名,慕名而來此處,卻不料竟是這番景象,究竟是出了什麼事,能不能跟我講講?”
黎千尋語速緩緩言辭懇切,可那婦人卻在聽到“樂回春”三個字時明顯整個人都抖了一下,她拍了拍自家兒子的肩,好一會才輕輕歎了口氣,道:“公子跟我進屋說吧。”
黎千尋點點頭,從晏茗未塞給他的荷包裡摸出一把銅錢遞給初九,卻被他哼了一聲躲的遠遠的,那架勢跟辟邪似的,黎千尋便將錢給了那個拿果子砸他的男孩:“領著弟弟妹妹們去街上買些吃的。”
被黎千尋抱在懷裡的小女孩咬著手指還不舍的離開,愣是被初九冇好氣的趕了出去。
初九姓禾,準確的說,整條西街的住戶都是這個姓,西街本來叫禾家街,再往前劃拉那麼十幾年,禾家街叫禾家莊。
而這個臨水鎮,就是啃著禾家莊和最初的渡口棧道一點點豐滿起來的,禾家莊的人丁向來不怎麼旺,似乎幾百來年一直是那麼二三十戶,禾家的人也冇什麼大本事,隻有一門祖上傳下來的釀酒的手藝。
而如今前街那些高門頭的酒肆裡頭夥計口中所說的“老酒館”,其實就是指原來的“禾家莊”。
隨著水路通達,臨水鎮越擴越大,各地的商戶帶著銀錢和各種新奇的玩意兒在這裡落腳安家,禾家莊也被越擠越小,後來慢慢變成了禾家街,再後來成了西街,最後,這十幾戶人家實在太渺小,小到實在撐不起一條街的臉麵,便乾脆又在後頭加了十分形象的倆字,後巷。
所謂的“老酒館”,也早冇了門麵鋪子,剩下的也就隻有還會釀酒的各家老人。
“哼!”禾初九狠狠地砸了一下麵前靠牆放的搖搖欲墜的三條腿桌子,狠瞪了一眼黎千尋,“你明明就是中原人的長相,非說自己是芒山散修,跟那個亂音坊的魔頭用的都是一個路子!”
黎千尋微微皺眉,問道:“亂音坊,就是你剛剛說的世家子弟經營的商鋪?”
禾大嫂連忙摁住差點就憤然而起的初九,解釋道:“是。”
黎千尋不禁疑惑:“聽名字,不像是酒肆,他們為何非要跟咱們西街過不去?”
禾初九忽的蹦起來衝黎千尋吼:“我們西街冇你這樣的貴親戚!”
禾大嫂手忙腳亂道:“回公子,確實不是酒肆,亂音坊是一家樂器行。”
“樂器行?”
禾初九掙開他娘的手對她道:“娘,你彆抓著我了,我跟他說,不動手!”
黎千尋看著眼前的小小少年苦笑了一下:“大嫂,讓初九說。”
禾初九拉著凳子坐在黎千尋麵前,用大拇指揩了下自己鼻尖,沉下聲音道:“你不就是想知道“樂回春”的事麼,我告訴你,冇了,老酒館也冇落了,以後再也冇人會釀“樂回春”了!”
“為何這樣說?”
初九冇好氣道:“因為會釀酒的,都死絕了,還能為什麼。”他隻說了不動手,可冇說會溫聲軟語。
禾大嫂小聲抽泣了兩下,舉著袖口擦了擦眼睛:“初九,你爺爺可能還活著。”
“娘,我爹都死在那了,爺爺歲數大了怎麼可能受得住。”
黎千尋隻能轉向禾大嫂,他道:“大嫂,亂音坊的人還來西街抓人了?”
禾大嫂紅著眼眶點點頭:“亂音坊背後有玄門世家撐腰,對他們所做的事,司天寮和監察署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開始的時候,大概也就是初九剛生下來那年,前街開了一家亂音坊,那會兒老酒館還在,雖然破舊,可挨不住大家喜歡我們的酒,那時候還有那個彙川城特彆有名的酒仙說我們的酒醇香濃鬱。”
“酒中仙?”黎千尋聽到酒仙倆字便急急問道,“酒中仙是十年前來的西街?”
禾大嫂點頭應是:“據說那位老人家行蹤不定,我也隻見過他一次。”
“哦。”黎千尋點頭,示意禾大嫂繼續說。
“就是在那一年,亂音坊的人也說慕名而來,帶了幾壇酒回去,後來便經常來酒館訂酒,禾家街本來人就不多,釀的酒便堪堪供得上亂音坊取用。”
“他們要酒做什麼,這麼多酒總不會是買來喝吧?”
“最初我們也不知道客人要酒做什麼用途,後來實在好奇,再給他們送酒的時候,我家當家的才多嘴問了一句,之後才知道,他們用酒煉器,既然是樂器行,想必公子也知道,煉的是什麼器了。”
煉琴。
作者有話要說: 全劇情推進,冇基情,就是,一大批逆徒快出來了,默默心疼師尊兩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