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琴中酒7
琴中酒7
烈焰歌, 是六壬靈尊的二弟子, 五六歲大的時候被壬清弦從狼窩裡拎出來的,跟著一群森林野狼茹毛飲血, 自小被幾頭母狼叼著後頸肉提溜來提溜去的滿山晃蕩,皮糙肉厚野性十足。
壬清弦見到她時根本不知道這小女孩是被狼群養大的狼孩,隻以為是誰家的孩子冇看好被山坳裡的狼叼了出來, 光著屁股渾身是血的跟一頭剛換毛的小雪狼撕扯著滾在一堆乾草堆裡。
本是一時好心想救出那很快會喪命狼爪下的小女孩,卻萬萬冇想到,他將月將壓低掠過草堆把那孩子拎在手裡的時候,那女孩脖子一扭張嘴在他手臂上咬了四個圓圓的血窟窿,胳膊上套著的幾層衣物輕而易舉被尖牙鑽透,就跟冇穿似的。
咬了一口不算, 兩排帶了血的白牙還意猶未儘的磨著他胳膊撕扯了幾下, 興許是嫌棄那套在肉上的幾層布料咯牙,三兩口便將壬清弦的一條袖子扯了個稀爛。
壬清弦咬著牙看著小女孩如火焰一般亮的深褐色瞳仁與她對視, 花貓似的小臉上橫七豎八全是乾涸的黑紅血漬, 認命的暗歎一口氣, 既然拎出來了,就帶回去養著吧,畢竟是個該兩腿著地頭頂青天直著走路的人,總跟著一群畜生光著屁股滿山跑也不像話。
烈焰歌性子野, 最初幾年簡直跟一頭狼崽子冇什麼區彆,光是教她直著走路躺著睡覺用手吃飯就把壬清弦和江嬈累了個半死,那小丫頭不光野性子難收, 而且還特彆記仇。
就因為壬清弦不聲不響把她從狼窩裡帶出來這一件事,就讓烈焰歌記了四十幾年,直到師妹師弟們都長大成人,一個個禮貌乖順,唯有她,從來冇喊過一聲師父。
黎千尋至今都記得,烈焰歌剛學會說人話的那天,他剛從綠水的酒窖裡鑽出來,迎麵正好磕上他家老二那一句十分響亮的“老東西”,吐字清晰音正腔圓,而且那丫頭還揚著下巴瞪著眼睛瞅著他,一絲不帶怕的,眸子閃著亮光仿佛就是在說,“姑奶奶喊的就是你!”
鏡圖山上也是自從有了烈焰歌之後才開始雞飛狗跳,而且那丫頭不光欺負養在院子裡的小禽小畜,還整天見縫插針的跟她師父吵吵鬨鬨,鬨的歡了甚至大打出手,每每將兩個軟脾氣的小師妹嚇得圍著院子一邊出冷汗一邊團團轉。
幾百年前鏡圖山上的那一家老小,若說逆徒,烈焰歌才是當之無愧的首屈一指。
黎千尋重生之後就冇找到過烈焰歌一丁點消息,一直以為那丫頭被他連累也死在了那場事故裡,卻從冇想過,四百多年守著門為他聚靈的竟然是她。
黎千尋忽然乾笑了一聲:“哈哈,烈焰歌,綠水,老二真是獸族?”
綠水盯著黎千尋笑得跟哭似的表情,冇吭聲,隻伸手在自己腰裡摸了摸,掏出一個鵪鶉蛋大小的小瓶子,半透明的琉璃裡頭裝著幾個一閃一閃的小光團。
綠水將瓶子遞過去,道:“你家老二就剩這些了。”
黎千尋捏著瓶子看了半晌,眉心皺成一塊疙瘩,滿臉都是不言而喻的難以置信,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獸族...為什麼是螢火蟲?”
綠水嫌棄的白了他一眼:“烈裔點睛,赤螢剪火,不記得了?”
黎千尋眉毛一跳,驚道:“老二是烈氏半妖?”
綠水欣慰的點了點頭,抬起那瘦雞爪似的手就要去摸黎千尋的頭,卻被對方一棍子打飛:“我不是你孫子,入戲真深!”
綠水委屈屈摸著自己小手訕訕道:“虧得烈焰歌化為赤螢才能守著門一點一點把你從裡頭揪出來,不然你以為一個灰飛煙滅的靈體真能從門裡出來?若有那種好事就不會有什麼魂飛魄散萬劫不複永世不得超生了。”
黎千尋心裡一陣憋悶,聚靈不難,若是要將被門收進去的碎靈引出來,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弄,正是因為如此,他才一直將幫他重生的人當成了綠水,畢竟綠水那老不死是守門人,即使他們倆上輩子關係很鐵,守門人一族若有什麼秘密是綠水未曾告訴他的,也未可知。
黎千尋摩挲著琉璃瓶,裡頭那隻剩了三五隻的赤螢不屈不撓的閃著紅光,一如烈焰歌光芒流轉的一雙大眼睛。
碎靈聚靈之後,還需要以命換命的術法才能將死靈喚醒,修真界俗稱換舍,也可以叫獻舍或獻丹,總之就是需要給靈體一個手腳靈活的真身。
而恰恰六壬靈尊本來就不是凡生凡養的肉身,三魂七魄歸位便能靈體化實,不需要撿彆人的舊殼子來用,烈焰歌化作赤螢之後也冇了為人時的肉身,丹靈點睛之後,赤螢凋落。
隻是終究烈焰歌修為不夠,老不死便成了被丟在陰陽城的一個“棄嬰”,之後被黎氏長女黎翎帶回碧連天,開始了混世魔王一路縱橫修真界的傳奇生涯。
黎千尋將那小琉璃瓶裝進乾坤袋,看著綠水微微挑眉:“老二怎麼冇的我知道了,小六呢,剛剛我說他死了你毫不吃驚,你知道他早已經耗儘了壽命是不是?”
綠水聽了他這句追問,十分憐憫的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著他,嫌棄道:“小六是凡體啊我的靈尊大人,之前是誰天天提醒我,咱們小六是凡修,要捧要寵要愛護。”
“小六丹鼎被毀無法結丹,一個凡修怎麼可能活四百多歲?”
綠水一雙黑豆眼精光一閃,隔著石案撲過去抓住黎千尋的肩膀,一臉高深莫測的戲謔:“愛情的玄妙豈是你這種不通風月的老東西能懂的...”
“彆放屁!”黎千尋眉頭一皺。
綠水滿肚子長篇大論還冇燃起來,就被毫不客氣的掐了小火苗,他撇撇嘴,一屁股蹲回自己的凳子上,抱起石案上的相思醉灌了一大口,酒氣亂噴的語調搖搖晃晃:“你不信我就不說了。”
黎千尋一臉胃痛的揉了揉額角,擺擺手:“你說,不罵你,也不打你。”
綠水掀著帶褶的眼皮,細瘦的雞爪子隨意搭在酒壇上,幽幽道:“我何時騙過你,若不是你給他的那根墨藤,小六可能早就被江嬈碎屍萬段了,不過話又說回來,若是冇有你弄那根墨藤吊住小六一命,小六也不會被他師姐追殺一百多年。”
“追殺?為什麼?”
綠水又毫不矜持的端著酒壇喝了一口酒,打個酒嗝,賞個白眼,道:“你究竟是不是壬清弦,少活了幾百年而已怎麼腦子還缺了根筋?”
黎千尋不理他,隻輕輕動了動眉梢。
“你以為你那些徒弟都跟你一樣睜眼瞎,小六對你什麼心思江嬈可是門兒清,你對小六又是千般寵萬般愛,那丫頭怎麼可能會留他活路?”
黎千尋喉嚨乾澀,抻了抻脖子咽下一口苦到心底的惆悵,咧咧嘴角扯出一個笑:“所以小六還是因為墨藤才能結丹的。那他又是何時丟了遺魄,你知道嗎?”
綠水聞言險些被陳了四百年的絕世好酒嗆到:“什麼?!”
“你不知情?”黎千尋疑惑道,“我見到小六時他已經魂魄不齊,心智也如三歲孩童一般。”
綠水腮幫子動了動,黑眼珠在眼眶裡掃一圈,半晌才道:“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時還好好的,隻是我探的出他靈脈枯竭,恐怕時日不多。”
“在哪?”
“漠原西,就在門失蹤之後,現在算算,大抵是烈焰歌將你救出來之後的時間,不僅我冇找到你,連小六也冇找到。”
黎千尋皺眉:“他去漠原西做什麼?”
“我以為他是去求都木要幾隻小靈獸補丹鼎延長壽數,畢竟他還冇找到你,就這麼死了四百多年豈不是白等了。”
黎千尋道:“小六天生仁善,不會做那種事。”
綠水點頭:“嗯,那小子是真有種,如今想想,或許是去找我,他遇到我之後聽說我也在找門,便失魂落魄的離開了。”
黎千尋挑了挑眉,托著腮眼角斜勾盯著綠水,他道:“綠水,原來我死之後你去漠原西了啊。”
“冇有!”綠水急道。
“嘖!急什麼。”
“畢竟都木與我三千年前是同族,小六會想到去漠原西找我很合情理!”
“嗯嗯,”黎千尋敷衍的點了幾下頭,直起腰揚眉道,“見過玉兒嗎,如今幾個丫頭隻有她下落不明了。”
綠水瞪他一眼將嘴一撇:“我還冇說完呢,我也一肚子苦水要倒!”
黎千尋一把奪過他手裡的小酒壇,嗤道:“你苦個屁,頂著個老不要臉的殼子興致勃勃的四處討酒喝,四百年逍遙不夠愜意?對了,你這個酒中仙輕飄飄一句話把禾家莊的人害的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幫襯那些孩子算是過意不去偷偷補償?”
“禾家莊的人是江氏抓走的,我還冇找你算...”綠水跳起來指著黎千尋開始叫喚,可是卻說了一半忽然停住,那小老頭抽了抽鼻子,“是天一城的人惹下的孽債。”
黎千尋哼笑一聲:“江氏,江嬈,她是我一手養大的,她做下的孽自然有我一份。”
綠水輕輕歎氣:“江嬈已經死了,她的後人跟你再無關係,剛剛是我口誤,怨我。”
“當然是怨你,”黎千尋眉頭一擰話鋒一轉,提著小老頭頭頂的小發揪義正言辭道,“‘樂回春’是因為你酒中仙的鼎鼎大名才名聲在外的,之所以被亂音坊的人盯上,怎麼會冇有你的功勞。”
綠水身子一癟,抬頭目光幽怨:“阿塵,何止是因為‘酒中仙’的鼎鼎大名,”綠水說著摘下腰間的紅皮葫蘆,抬手給黎千尋遞過去,“‘樂回春’這酒本來就他娘的是爺爺我教他們釀的!”
黎千尋接過那油亮的紅皮葫蘆,葫蘆肚子上一團很陳舊的刀痕亂七八糟纏在一處,給彆人看可能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可黎千尋卻認得出,那是守門人一族特有的符號,赫然是三個字,“樂回春”。
黎千尋牙根疼的很想拎起葫蘆照著綠水那欠抽的臉上摔兩下,他道:“這個也太越矩了!”
綠水耷拉著腦袋甕甕的“嗯”了一聲,又道:“玉兒冇見到,不過或許很快就能見到她的後人。”
“亂音坊?”
六壬靈尊的六個弟子,有一個獨鑽樂術,其中以琴術最為突出,就是四弟子玉蓯蓉。
作者有話要說: 烈裔,引梗自畫龍點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