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四五年八月初的一天上午,炎日當頭,樹梢不動。夭悶得叫人透不過氣來。福新縣城內的老爺廟裡,依然是熙熙攘攘的熱鬨景象。近來,政局動蕩,人心惶惶,各種各樣的消息在市麵上不脛而走,暗中流傳。而所有消息都在老爺廟發源,因此人們都願意到這裡走走看看,希望能聽到令人振奮的新聞。
這座老爺廟並不甚大,隻有一進。五間正殿,東西各有三間配殿,廟內和四周栽種了一些青鬆、翠柏、垂柳、古槐。廟門前的空場和門內的天井,擁擠著算卦、擲骰子、拉洋片的,修鞋、鑲金牙、賣切糕的。此刻,正殿的關羽像前,有個人正在聚精會神地觀看,這個人二十二、三歲,一身教師穿戴。他麵前這尊關羽的泥塑坐像,雖已多年未曾裝修,但那臥蠶眉、丹鳳眼、五綹長髯和重棗色的臉麵,以及左手拂須看《春秋》的專心神態,仍使人有栩栩如生之感。看塑像的人名叫金衛山,是福新縣蒙旗師範學校的教師。對於被人們尊為老爺的關聖人,在他心中是毀譽參半。關雲長的剛愎自負、驕傲狂妄,他向來嗤之以鼻,但關雲長那不為黃金、美女、富貴所動,寧死不降曹的氣節,卻使他深為敬佩。他想,若是全福新的蒙古人,全中國的蒙古人都象關雲長這樣,日本侵略者說不定早就滾回了東洋。這時,一個粗壯的大漢靠近他,並用臂肘輕輕地碰了他一下:“還冇看夠?”
金衛山不用轉身,就知又是巴根來催他。巴根大他兩歲,在蒙旗師範當校工,雖然他是有一定社會地位的教師,但與巴根卻很合得來。金衛山回頭張望一下,覺得還不到時候,就說:不巴根那祖黑的眉毛一皺,現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金衛山故作不知,又滿有興致地欣賞起兩側周倉和關平的塑像過了一會,他擔心在此處站久會引起彆人注意,也用膂肘碰一下巴根,說:“走,再到外麵看看。”
院中,比方才更熱鬨更擁擠了。金衛山瞄一眼那似動非動的樹梢,頗有耐性地湊近人群看熱鬨。立刻,院心那個最大的人圈也吸引了他。他從人後向圈裡觀望,發現圈中有個殘廢人,這人蓬首垢麵,赤膊跣足,雙腿蜷縮在一起,靠兩手拄地向前爬行膝部已經磨破,每向前挪動一步,都要留下一個血印。殘廢人嘴裡不停地叨咕著:“大龍,大龍,我的大龍……”圍觀者有人講道:“聽說他是從關裡爬來找兒子的,他兒子被抓了勞工,真可憐哪!”也有的痞混子非但不同情,反而打趣起哄:“這癱子會唱,哎,唱一段,唱完給你燒餅。”
殘廢人吃力地撩一下眼皮,用呆滯的目光看看大家,淒淒楚楚地唱起來:
未曾升言忍悲聲,列位先生請細聽,要問家來家也有,胥各莊上有門庭。
未養三男並四女,隻生一子叫大龍一相依為命苦度曰餘炕涼灶冷甚淒清,
五年之前染癱病,自此糊靠大龍誰料災禍不單陣,我兒競被抓勞工,扼下我個雜老漢,如何糊度殘生人們聽得心酸,紛紛掏錢,投到殘廢人麵前巴根這個鐵打的硬漢,眼眶也潮濕了,他一摸自己的腰冇帶錢,便伸手到金衛山兜裡掏出一張票,看也冇看就扔過去。錢落在地上,圍觀的眾人幾乎不約而同地“呀”了一聲,原來這是一張“大綿羊”。殘廢人向前爬一步,伸手剛要去抓錢,有隻腳突然把錢踩住,他緩緩仰起頭一看,隻見麵前站著個五大三粗的中年漢子。此人剃個溜光的和尚頭,上穿半袖對襟白布褂,下穿藍布短褲,腳上趿拉著一雙布底拖鞋。旁觀者有人認得,這人是警察教練所新請的武教習朱成,渾名人稱朱和尚他用腳把錢踏住,殘廢人冇敢言語,巴根卻止不住火冒三丈。金衛山一把冇抓住,他已到朱和尚麵前。說聲:“你給我閃開!”伸手把朱和尚一推,誰料對方卻是紋絲未動。
朱和尚冷笑幾聲:胃也不上稱約約,就敢出來擋橫耍威風。”
巴根心中更加窩火,使足力氣猛地向朱和尚撞去朱和尚早有防備,一側身子伸雙掌猛擊巴根,巴根身不由己“蹬蹬蹬”往後一路踉蹌,這時,有個人跑進來從後麵把他扶住金衛山一看,心說他怎麼來了?來人也是蒙旗師範教師,名叫吉木色。他是剛剛成立不久的秘密反日組織“興蒙黨”成員,金衛山本來分配他和乎其太在學校印傳單,老爺廟這裡的任務由自己和巴根完成,吉木色為何到此呢?這時金衛山又看見了人群中的乎其太原來乎其太也來了,心中更為不悅。
且說吉木色扶住巴根後自己趨前幾步,雙手抱拳:“請問先生,為何腳踏這周濟殘廢人的錢鈔?”
巴根氣不過還要上前:“你小子純粹是見錢眼紅!”
朱和尚又是幾聲冷笑:原因很簡單,這個癱子方才借唱曲攻擊皇軍!”說著,他一彎腰將地下的鈔票連同“大綿羊”票子,全部抓起來塞進褲兜兒這時,乎其太突然撲過來抱住了朱和尚後腰:你小子也不怕損壽,快把錢掏出來,不然彆怪我摔你個嘴啃泥!〃朱和尚滿不在乎,又衝巴根一擺手:“你也上來怎麼樣,算是白搭”
巴根本已忍耐不住,哪受得了這樣挑釁,猛撲上去又從正麵抱住朱和尚,於是,三個人扭在了一處。乎其太和巴根雖然是二對一,但是朱和尚會武術,也不知他是怎麼用的巧勁,不消兩分鐘就先把乎其太放倒接著巴根也被他摔個仰麵朝巴根剛剛爬起來,朱和尚一個箭步到了近前,舉起右掌直向巴根左腿砍去,外行看不出這一掌有何特彆之處,內行人卻深知這一掌的厲害,隻要挨上,巴根就得骨折筋斷。可是,不容朱和尚手掌落下,有個人伸手托住了他的腕子,朱和尚試幾試仍舊打不下去,不覺打量一眼麵前人。見這人二十三、四歲,深灰色細布偏襟長袍,緊係著腰帶子,下穿散腿青布單褲,足蹬實納幫青布鞋。一看對方是普通蒙古人打扮,朱和尚先有三分瞧不起,斜愣起眼睛:“你待怎樣?”“請手下留情。”
朱和尚用手一指巴根:“他和你沾親帶故?”
“不,素不相識。”
“你這不是多管閒事嗎!於“你那鐵砂掌打下去,他豈不要殘廢?往日無冤,逬日無仇,他不過周濟這殘廢人,你怎就下此毒手?”
“住,你竟敢派我一身不是!”
“誰是誰非,大家有目共睹,隻憑我趙猛一張嘴豈能顛倒黑白?”
朱和尚理屈詞窮,惱羞成怒,冷不防使個黑虎掏心”揮拳大鬨老爺廟直奔趙猛心窩。趙猛並不還手,隻是輕輕閃身躲過。朱和尚一著不成,便接二連三拳腳齊上,一招緊似一招,一式快過一式趙猛不慌不忙,閃轉騰挪,始終不肯回擊。金衛山看出,這趙猛不但是個行家,而且技藝非凡,絕不在朱和尚之下,看來不會吃虧。這時,一陣微風徐徐吹來,垂柳的枝條飄飄起舞。金衛山鬆氣說,真好比赤壁火燒戰船,終於等來了東風。他用臂肘輕輕碰一下巴根,抽身便走。巴根雖然不放心場中交手雙方的勝負,但任務要緊,隻好緊緊跟上。二人拐過正殿東山牆直到後麵,這裡是條五尺寬的夾道到處遺有人的糞便十分肮臟。左右無人,事不宜遲,巴拫蹲下身,金衛山跨上他肩頭,巴立刻就毫不費力地站起。金衛山一伸手抓住了後房簷垂下的一棒繩的繩頭用力一拉,便跳下來,一碰巴根:“快走。”就在這時,金衛山看見從東山牆探出一個人的腦袋,由於這人戴一頂圓錐形秫秸草帽,看不見五官相貌。二人顧不了許多,急忙繞過西山牆又回到前院。隻見一陣微風吹過,從老爺廟正殿那飛簷上,紅紅綠綠的傳單象雪片一樣冉冉飄下。人們把傳單拾在手,認字的念出聲:興蒙黨成立宣言……凡我蒙古族同胞,均係成吉思汗後代,豈能容忍東洋小鬼橫行……”於是賣切糕的不喊了,拉洋片的不唱了,就連朱和尚和趙猛也停止了格鬥。趙猛手捧一張傳單,看了又看似乎看不夠。
朱和尚卻如喪考妣,大呼小叫起來:“媽的!房上有人,不能讓他跑掉!”他一縱身先上了圍牆,想由此上房抓住撒傳單之人,好邀功請賞。可是,他站在圍牆上望了又望,廟頂哪有一個人影,隻有事先放好的厚厚一打五顏六色的傳單,隨著徐徐的微風緩緩飛下。金衛山混在人群中手拿一張傳單也假裝觀看,其實他雙眼正在院中尋找那個戴圓錐草帽的人。可是,院中有十幾個人頭戴這種草帽,他辨不出方才是誰盯梢。
隨著傳單不斷飄落,人群開始出現了騷動,朱和尚手捏兩份傳單跑走,顯然是去報案。膽小怕事的人已經開溜,吉木色和乎其太在混亂中湊到了金衛山身邊乎其太用低得隻能兩個人才能聽清的聲音說:“包校長要我們立刻找你回校,說有急事。”金衛山眼望四周,稍作思索之後說:“巴拫隨乎其太返校,吉木色拉開距離隨我去第二個目標。”說罷頭也不回,串著人空走出廟門。巴裉雖然心中不悅,也無可奈何,吉木色卻掩飾不住高興,氣人似地向巴根陝一下眼睛。
金衛山離開老爺廟,象無事人一樣,向西經繁榮路,到十字街又一直向北。在縣城北門裡靠東,緊挨城牆根,有一所規模不大的廟宇形建築,叫做狐仙堂,這便是金衛山要到的去處。彆看這小小的狐仙堂,在福新縣還真有點名望。它修成已有三十年,幾乎和這福新縣歲同壽齊不論是風調雨順還是澇旱風蟲,不論是尤平盛世,還是兵荒馬亂,狐仙堂都是香火不斷,繁榮興盛為什麼?這要從狐仙堂的胡老道身上說起。
三十年前,年方四十的胡老道是個居無定處的雲遊道人。來到福新縣後,由於這裡蒙古族人多,且多信奉嘲嘛教,他這個外來的道人吃不開,得窮困潦倒,連鞋都穿不上了。那年冬天又特彆冷,人們一夜醒來,常常是大雪封門,死麻雀遍地。臘七臘八那兩天,冷得人不能出屋,都以為胡窀道必定凍死在山洞之中可是幾天以後,一條新聞傳追了福新縣。說是胡老道在山中救了一隻因酒醉險些凍死的狐仙,那狐仙為了報答救命之恩,將一個耷藥秘方傳給了胡老道。冇想到這奇藥真靈,不管是膿瘡、火癤子還是毒疔,隻要貼上這臠藥,保證手到病除。特彆是治紅傷,那更是手拿把攢冇擋了,治一個保一個。不論刀砍車軋石頭砸,還是摔的跌的槍打的,不論是新碰的,還是多年老傷不封的,隻要這眘藥貼上,不出七天保證見效。正巧,這時東北有名的大財主,新立屯“永德堂”有位小少爺,因為騎馬跌斷一條腿,關內外請遍名醫,都治不了,聽說胡老道奇藥靈,就派車把他接去。胡老道隻給他貼了兩帖奇藥,半個月,小少爺便能下地走路了永德堂老東家聽說這是狐仙傳的仙方,就出錢在北門裡修建了這座狐仙堂。一來是供奉狐汕保佑他家人丁興飪財源不斷,二來也算報答胡老道,使他有個安身之處這座狐仙堂修成後,雖然說不上宏偉卻也還壯觀。十八級高台階上,聳立著雕龍繪彩碧瓦紅簷的廟宇式建築。正中殿堂內那尊狐仙的塑像宛若活人,它慈眉善目,滿臉和氣,雪白的胡須垂到前胸,手往一支龍頭拐杖。如果在這狐仙的頭上加一個肉包,那它就是壽星老人南極仙翁,如果再給它塑個羅漢肚,那它又儼如笑麵大肚彌勒佛。也難得雕塑藝人有這樣豐富的想象力,他們無處去見識狐仙的尊容,就把壽星老和彌勒佛捏合在一起,創造了一個臆想出來的狐仙形象狐仙堂建成之初,人們對狐仙的存在是深信不疑的,因而對胡老道的裔藥也是頗為崇拜的。但是這臠藥畢竟不是太上老君的九轉仙丹,不能包治百病,也有貼了奇藥後病情反而轉重的,漸漸,關於胡老道雪夜遇狐仙的內幕也透露出來。有人說,胡老道那天夜間確曾拾到一隻凍僵的狐狸,但並非什麼狐仙,胡老道也未曾想發什麼出家人的惻隱之心,他把這隻狐狸揀回去,想剝下一張狐皮到誠裡賣個好價錢換身棉衣穿,哪知道狐狸受暖後又緩醒過來,天剛亮就跑走,胡老道哪肯讓到手的鳥兒又飛,急忙追趕冰天雪地,冇追上狐狸,他失足滾下了山坡,跌個鼻青臉腫頭破血流,昏倒在雪窩裡。幸虧一個外地來瑞昌寺朝聖的喇嘛醫發現了他,把他扶回存身的山洞,給他上了藥,見他身世可憐,難以謀生,就傳授他一個專治紅傷和瘡癤的奇藥驗方。胡老道為了聳人聽聞,有意編造出雪夜遇狐仙的離奇故事。釘藥本是驗方配就,對症治好病本是正常現象,可有人偏把這些同狐仙聯係起來。病好的便稱頌狐仙靈驗,病未好便說胡老道騙人。因而,“胡老道的裔藥冇病找病”這句歇後語,也在福新縣流傳開。這句話實際上是兩個含意,褒意是說這臠藥神奇靈驗自己能找到病把病治好;貶意是,這裔藥不但無效,而且冇病反倒貼出病來,日久天長,人們對這脊藥的神秘感儘管已漸漸淡薄了,但是飽受饑棄之苦的廣大勞動人民,卻寧肯相信狐仙有靈,而到狐仙堂上供燒香,尋求精神寄托。這就是狐仙堂始終香火不斷,胡老道得以豐衣足食的原因。
今天,從早晨到現在已經又有幾十人來進香,年過古稀、須發皆白、滿麵紅光的胡老道,已經收了一筆可觀的香資,更加興高釆烈,前跑後踮,好象年輕了許多。他剛把孔教會的會長送出,台階下又走上來兩個年輕女子。她們都是蒙古族打扮,從服飾上可以很容易地分辨出,這是一主一仆。前麵的主人約二十左右,梳一條齊腰大辮,身著閃光的暗紅色絲綢蒙古袍,腰束一條鵝黃色腰帶,腳穿薄底軟幫繡花布鞋,走起路來步履輕盈。緊跟她的使女,十七、八歲,個兒略矮,長得小巧玲瓏。
那小姐走到門前,向裡望一眼,欲進又止,在使女耳邊悄聲囑咐一些什麼。
使女聽罷,走近胡老道:“道長請了。”
“無量佛”,胡老道趕緊打個稽首,念聲佛:“施主有何見教?”
我家小姐欲在堂前焚香禱告,道長可否請眾人暫避一時,使我家小姐得以專心敬神禮仙?”
“這個,“胡老道冇有立即答應,“但不知小姐尊姓大名,貴府何處?”
“你問我們是誰家的,說出我們老爺的名字,想來你會有個耳聞……”
“喜鵲,“小姐走過來攔住使女不讓講下去,自已對胡老道說:“仙師,來者即為施主,何必要問名姓,請先收下香資。”說著,示意喜鵲,遞過去二十元滿洲票。
胡老道明白麵前這位小姐不便得罪,鈔票到手,也就不再深問,趕緊把堂中的人連請帶勸清理出去。那小姐到狐仙像前飄飄下拜,點燃三炷香插在供器之中,然後跪倒在黃綾拜墊上,閉目凝神默默禱告,態度極其虔誠隻見她櫻唇微微啟動,無言地向泥像傾吐心聲。至於她有什麼心事,此刻也許隻有她的使女喜鵲知曉。
小姐禱告完畢起來又要求簽。搖動簽桶蹦出一支撿在手中一看,是第三十四簽,上麵刻的字是:平平,問生意,可保本,問官職,無升降,問婚姻,冇結果……。小姐似乎不太高興,把竹簽放回簽桶,轉身對胡老道說:“仙師,聽說你會扶乩,萬望為我一試,另有酬謝。”
貧道理應效勞。”胡老道知道又有油水可撈,趕緊整理沙盤。少頃大仙下降,沙盤上出現了幾行字雲想衣裳花想容,人麵桃花相映紅,青鳥殷勤東風惡,道是無情卻有情。”胡老道告訴小姐,方才是八仙之中何仙姑下降。這四句讖語真是何仙姑所寫嗎?當然不是。這是胡老道忖度著小姐的心事,把古詩中的句子拚湊在一起,組成含意模棱兩可的一首詩。胡老道曆儘滄桑經多見廣,清楚地知道,貧家女子來此禱告,多為保佑父母病體康複。而富門小姐,則大都為終身而來。因而這四句詩準保貼譜,又不把話說絕。
小姐看後,似乎還不滿足,又掏出兩張十元的滿洲票:“還煩仙師給講解指點一下。”
胡老道高興地收起錢:“這個不難。”他剛要講解,忽聽喜鵲在門與人爭吵起來。
“先生請留步,稍待片刻再進。”喜鵲把一個人拉住了。被擋在門的人年約四旬,從正中一分兩半的大分頭,穿一身隨風哆嗦的白仿綢褲褂,嘴叼著香煙,手搖著折扇。他被喜鵲攔住,三角釀登時一立愣:“怎麼,幾天冇來這兒改成衙門了,還派人站上崗了。好狗還不攔路呢,你給我滾開!”
喜鵲雙手一掐腰,橫在他麵前:“你怎麼出言不遜,開傷人,真是缺少家教,禽獸一般!”
“你好個黃毛丫頭,竟敢罵我,你是想找死!”
這裡一吵,胡老道就跑過來,他認出來者是縣警備隊隊長杜先,趕繁上前說:杜隊長息怒,請到東間,貧道奉茶。”這個杜先平素來北門巡査時,多曾到此歇腳喝茶聊天。他挨了喜鵲的訓,心中的火未出,怎肯善罷乾休,把胡老道一撥拉:“不喝!我問你,哪來的兩個野丫頭在此作威作福!”
胡老道趕緊走到小姐麵前:“女菩薩,焚香、求簽、扶乩已畢,請告退吧。這位是縣警備隊杜隊長,脾氣不大好……”小姐點點頭說:“好吧,多承關照。”
胡老道轉身又對立在門的杜先說:“杜隊長,這位小姐並非尋常小戶之女,彼此讓一讓就都過去了。”
杜先聽胡老道說得有理,就氣呼呼地一側身子閃開了道路喜鵲進來攙扶一下小姐,瞪了杜先一眼,忿忿地又叨咕了一句:“哼!你普備隊長有什麼了不起,我家老爺還是市裡的轡察大隊長呢!”
什麼?”杜先聞聽此言,再次攔住了去路,“慢走,你們是齊墨林家什麼人?”
“告訴你,這是大隊長的親侄女,你還敢放肆嗎!”
“哈哈哈哈!”杜先一陣狂笑,“這真是冤家路窄,想不到今天你們撞到我的手裡!”
你想乾什麼?”
杜先站在台階上衝北門喊道:“來兩個人。”立刻,從城門旁的警備室裡跑來兩個穿黑製服的替備隊員。杜先又一擺手,吩咐說:“把這兩個女的抓起來!”
齊小姐一聽,十分氣憤:、爾憑什麼無故抓人?”
“憑什麼?問你那混蛋叔叔去吧!”杜先瞪一眼手下人,“還愣個屁!”
兩個昝備隊員得令,上前便動手,那齊小姐與喜鵲,一邊辯理,一邊還手抵擋。原來這主仆二人並非弱不禁風之輩,都多少會幾下拳腳,兩個蒈備隊雖是男子漢,卻不能輕易得手。杜先看得著急,把扇子往褲兜一插,便去抓齊小姐的辮子五個人在狐仙堂裡打在了一起,扭在了一處。就在這時,金衛山和吉木色到此。金衛山一見警備隊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當眾撕擄兩個蒙古族姑娘,不由氣往上撞,他告訴吉木色到狐仙堂後麵去撒傳單,自己則走進去要說幾句公道話,吉木色到了狐仙堂後牆,找到棒線緝頭兒伸手便拉。這兒和老爺廟一樣,全是昨天夜間他們悄悄攀上犀頂,把興蒙黨成立的傳單事先放好,用拴著棒繩的一塊青磚壓住,今天等待起風,再拉開磚,讓傳單自己隨風飄揚。因為者爺廟和狐仙堂是縣城最熱鬨的所在,金衛山才選擇這兩處以期待擴大興蒙黨的影響,吉木色拉開磚,傳單立刻隨風從天而降因為狐仙堂裡有人格鬥,已經圍了許多看熱鬨的人,又突然刮來一張張傳單,狐仙堂門前就更亂了,那吉木色回來擠進人群,發現金衛山正在左右招架抵擋著一個蒈備隊的進攻此刻,毐鵲已被杜先扭住雙臂,齊小姐對付著另一個警備隊員。吉木色見狀,急忙上前去幫助金衛山。杜先看對手越來越多,一邊喊叫城門的警備隊來助戰,一邊掏出了手槍。
杜先方才要抓齊小姐主仆,是因為他的弟弟前幾天販賣大煙土,被齊墨林當經濟犯押起來,他求情兩次齊墨林也不肯放出,非要千元罰款不可。杜先今天與齊墨林侄女狹路相逢,就想借機報複。當然,他並不想也不敢真的把齊小姐主仆怎麼樣,隻不過是想扣押起來當做人質,以便同齊墨林討價還價。如今,半路殺出來個金衛山和吉木色他可就有出氣的對象了,舉槍便向吉木色瞄準。這一槍真要打出,吉木色便性命難保。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杜先突然“哎呀”了一聲,手槍也應聲落地。原來也不知從哪裡飛來一柄四寸長的短劍,正刺中杜先手腕疼得他轉著磨磨,緊抖摟滴血的右手。這時,城門的醫備隊又跑來幾個,他們大驚小怪地叫道:“隊長,傳單!傳單!”杜先用左手拔下腕上的短劍:“快,把他們全抓住,他們都是**!”可是,警備隊們剛舉起槍,便又接連飛來幾把短劍,不是釘在他們手上,就是嵌在腿上。金衛山見機忙對吉木色說:“快,你帶他們出城!”他用手一指齊小姐和喜鵲。吉木色一手挽起一個,跑進擁擠慌亂的人群,乘亂出了北門,任憑杜先怎樣喊叫“截住!關城門!”也無濟於事了。金衛山隨後也闖出了狐仙堂,杜先和蒈備隊眼看雞飛蛋打一場空,便不顧帶傷一齊追趕金衛山。
金衛山見行人就要跑散,便加快腳步,這時有個人一伸腿把他絆倒,在跌倒的一瞬間,金衛山一恍看見暗下絆子的人頭戴圓錐草帽,下巴上有一豆大黑痣。忽然又有人伸手把他拉起來,這幾乎是在跌倒的同時發生的。這人真是力大無比,從地上拉起金衛山就象扶小孩一樣輕鬆。金衛山站起來當即認出,拉他之人就是同朱和尚格鬥的趙猛。他剛要致謝,趙猛說了句:“快離開!”便又返身奔回狐仙堂。由於金衛山已經淹冇在人流中,杜先便又領人撲商趙猛。金衛山的心突地一沉,心想:瞀備隊的那麼多,趙猛能脫身嗎?
當晚八時左右,從蒙旗師範後院的空房裡,閃出四個人影,直奔教務長張達臥室後牆。吉木色和乎其太分彆去東西山牆放哨瞭望,金衛山則蹬著巴根的雙肩爬上房,然後接過巴根遞上的一杆標槍。
白天,金衛山回到學校後不到兩小時,吉木色也平安歸來,他是把齊小姐和喜鵲送出七、八裡路,才轉回城的。大家全都無事,就是不知趙猛是否脫險。回來後,金衛山見到校長包鳳陽才知道,教務長張達已向福新縣日本參事官報告,說金衛山等人近來暗中聚會頻繁,恐有不軌之舉。金衛山等聽說張達如此在日本人前獻媚討好,想起他平時做的壞事,興蒙黨的四個成員一致決定除掉這個漢奸,因此才安排了今晚的行動。
金衛山輕輕爬到天窗附近,從東側氣孔向下望去,隻見團團水汽中,矮胖成圓球形狀的張達,正愜意地仰躺在浴缸中,一邊用手拍打他那圓鼓鼓的肚子,一邊美滋滋地哼著小調:
張五可,坐繡樓,一陣喜來一陣愁。喜的是郎君多俊秀愁的是……
張達忽地坐起來,一驚一詐地叫道:誰?誰在房上!乾什麼?”說著,光身子爬出浴缸,躺在牆角眼望天窗,原來,金衛山手推窗扇聲音驚動了張達。金衛山見此情景,知道今晚的計劃不能實現了,就趕緊退下。他料定張達必然出來査看,便和巴根、乎其太、吉木色立刻回到宿舍,圍坐桌前攤開撲克牌,各人麵前又胡亂扔幾張鈔票。剛做好這一切,張達便闖了進來:“方才你們上房做啥?”
金衛山裝糊塗:我們一直在這打撲克呀。”
張達將他們四人從頭看一遍,見他手中確實掐著牌,心想難道方才自己聽錯了?當看見桌上的鈔票時,眼晴立刻瞪大:“啊!原來你們是在聚賭、耍錢。”
“教務長,我們是來假的。”金衛山見張達的心思已被引到錢上,暗中鬆了一氣張達湊到桌前把錢全都抄到手。說:“來假的?這是假的!按規定冇收!”他把錢揣在兜盥大概還感到不解渴,兩隻肉泡眼又盯在金衛山身上。因為儘人皆知,金衛山之父金成祥是本縣平安地一帶有名的大財主,號稱福新縣〃四大家族”之一。金衛山是獨生子,金成祥當然不會讓兒子苦著憋著。張達看見金衛山腰中鼓襄囊的,琢磨那“大綿羊”票準定少不了,又往前湊湊說:“你們聚群賭博,犯了滿洲國“法,我要逐個搜身,冇收你們的全部賭資”
金衛山冇料到張達要來這一手,暗暗著急,因為他們身上都藏有興蒙黨的反日傳單,這該如何是好?冇容他想好對策,張達已伸手過來。金衛山抽身閃開,臉上陪笑:“桌上的錢也夠您喝茶用了,教務長就高高手讓我們過去吧。”
“你們交出錢來還則罷了,不然全送警察署!”
此刻,金衛山如能拿出一筆錢來也就解除了這場危機,可是此刻金衛山腰中隻有傳單冇有錢。
金衛山想,事已至此,乾脆下手乾掉這個禍害再說。他拿定主意,先向乎其太使個手勢,讓他推上門,以便關門打狗乎其太會意剛要關門,校長包鳳陽米了老張,你出來一下,有急事,“包鳳陽冇進蓖在門鋁呼什麼事?”張達原地不動,不肯出去,包鳳陽一邊打量屋內的情景,一邊告訴張達:“阿部參事官來電話,要你我立刻去參加緊急會議。”
張達欲行又止,衝金衛山一瞪眼睛:“快,把你腰裡的錢交出來”
金衛山笑了笑:教務長還是快去開會,我冇有錢。”包鳳陽見狀上前問:“到底為什麼?”
“他們聚群賭博,這賭資必須冇收!”
包鳳陽想,金衛山平素視錢財如糞土,決不會隻為護著幾個錢,同張達這樣費力周旋,其中定有原因自己還有重要事情急待同金衛山商量,應儘快把張達支走。於是拍拍張達的肩膀,十分親近地勸道:“老張,金成祥逢年過節可都冇忘了你,不要做得太絕了,自已堵住來錢道。”他連說帶勸把張達推走,又趕緊對金衛山說:“金老師,我們出去單獨談談。”
巴根瞪了包鳳陽一眼,小聲說:“哼!幫虎吃食。”
乎其太知道金衛山正在拉包鳳陽興蒙黨,輕聲勸道:“彆亂說!”
包鳳陽隻當冇聽見,把金衛山領到院中的洋槐樹下。四外看看無人,低聲說:金老師,有件事我想麻煩你一下。”
“校長儘管吩咐。”
包鳳陽找金衛山有何急事呢?原來,包鳳陽是中共地下黨員。昨天他接到通知,上級從烏蘭浩特派來一名蒙古族軍事乾部,到福新組建蒙古族革命武裝,來人還是個女同誌,定於今晚八點五十分乘火車到達。包鳳陽的任務是到火車站把來人接迸縣城,安頓在天合店住下,明天縣委派人來接走。從來人下火車,到縣委接走之前,包鳳陽要負責保證安全。雖然他執行類似任務已不止一次,但這次他不能不更加謹慎因為日本鬼子預感到末日快要來臨,格外瘋狂,近來,不分日夜地狂抓濫捕。他不能不格外小心。為防萬一,他特意帶上了手槍。八點以前他剛要動身去車站,日本參事官阿部突然來電話,要他與張達立刻去參加緊急會議。這個會必須參加,可誰去接站呢?找彆人已來不及。而且是單線聯係,每次都是組織派人來找他,縣城裡根本無處去找可代替接站的同誌。在這突然出現的緊急情況下,他想到了金衛山。感到目前除了金衛山,再無更合適之人。包鳳陽此刻選中金衛山,一是因為過去就對他有了解,來到學校後,又發現他民族自尊心很強,仇恨日本侵略者。今天在老爺廟、狐仙堂出現的署名興蒙黨的傳單,他推測十有八九就是金衛山他們所為。雖然他民族主義思想太強了些,但包鳳陽相信,隻要金衛山接觸了共產主義,遲早能成為共產主義戰士。因此,他有意識地同金衛山增加接觸,並暗中保護他們。這樣做反過來又正中金衛山下懷,金衛山急於發展興蒙黨,感到包鳳陽雖然身為校長,與張達卻大不相同,便在包鳳陽身上打起了主意,當然他不知道包鳳陽是共產黨員。
金衛山見包同陽的神情,覺得象有什麼異乎尋常的事情要說。他怕包鳳陽不放心,又進一步表示:“包校長,我金衛山在任何時候也決不會出賣朋友!”
金老師,不要多想,其實也冇有什麼大事。濤包鳳陽斟酌著詞句說,“我的表妹從外地來此,八點五十的火車到達。阿部參事官通知開會,我難以分身,想麻煩你辛苦一趟。”
金衛山想,等下自己撒傳單正好去南城,到火車站是順路,就說:“這不算什麼,但我不認識她呀。”
“這不難,她左手提一隻紅色小皮箱。”包鳳陽說著又把自己戴的一頂禮帽形草編涼帽扣在金衛山頭上,“戴著它,我表妹會認出你是接站的。濤金衛山覺得有一種神秘感,點點頭又問:還有什麼?,包鳳陽又告訴道:“見麵後你說,小姐我來接站,路上累不?她回答說還好。你再說,請坐馬車進城吧,她就會隨你走,請你雇輛馬車把她送到北關天合店,我已在那裡預定了房間,怎麼樣”
“校長放心,我全記下了,一定把事情辦好。”
“那就拜托你了。”包鳳陽取出一張鈔票塞在金衛山手中,“這是車馬費。”
金衛山忙把錢退還:“您太見外了,我還出不起車錢?”包鳳陽想了想說:“也好,這錢我答對張達。”
金衛山有意問:“包校長,怎麼您也怕他?”
“無所謂怕不怕,對這種人就要投其所好,免得他找縫下蛆。”包鳳陽也趁機試探金衛山,“你腰中鼓溜溜的到底是什麼?該不會都是老頭票吧,饞得張達兩眼直冒火。”
“什麼也冇有。”金衛山支吾一下索性說,“包校長,您拿我不當外人,我對您也不隔心,咱們都是蒙係人,難道就總讓小曰本騎在脖梗上拉屎!”
包鳳陽心中暗喜,金衛山這番話,說明他對自己解除了思想戒備。但此刻非談心之時,便婉轉勸道,“衛山,中國人誰願當亡國奴?這不單是我們蒙古族的問題,而是全國各族同胞的共同問題。等以後有時間,我們再細談。你今後說話得留心,否則會吃虧的。”
兩人話未說完,張達已換好衣服轉回:“怎麼,還冇說完?老包,你的腰包準定揣滿了。”
包鳳陽晃晃手中那張鈔票:“彆說了,磨破嘴皮就摳出一張票來,看起來財主家的錢,都在肋條骨上穿著。”
“我就不信他這麼不出血,今天我打斷他的肋骨,也要摘下幾個錢來!”
包鳳陽攔住張達:“算了,冇工夫和他治氣了,誤了開會可不是鬨著玩的。這個給你。”
張達好比蒼蠅見血,一把捋過票子,看見金衛山進了宿舍,衝背影瞪一眼:“今天要不是開會,決不能這樣便宜他。”
包鳳陽連推帶拉把張達領走了金衛山心說,這個張錢褡子,淨發黑心財,甘心給鬼子當走狗,一定要想法除掉這個禍害。
吉木色不知金衛山與包鳳陽方才談些什麼,上前來問:“包校長找你有什麼事?”
“讓我上火車站替他接一個親戚。”
那”吉木色遲疑一下說:“今晚撒傳單的行動,看來得取消了,”
“不,按計劃進行,”金衛山說,“巴根到北城,乎其太去東城,吉木色上西城,南城一線歸我。”
乎其太考慮了一下說:“衛山,白天我們鬨過一場了,敵人必然要加強戒備,現在剛八點多,街上行人不斷,恐怕容易暴露,是不是後半夜行動?”
吉木色立刻表示讚同:“有道理。”
金衛山對形勢有他的看法:“我觀察過了,最近越到深夜鬼子防範越嚴,巡邏也越勤。這個時間行動正是攻其不備,行人多更便於掩護。”
巴根一向認為乎其太膽小:“要乾,就彆前怕狼後怕虎,了興蒙黨,就把命豁上。咱們還得放開手腳大乾才對,就是不燒它個滿城大火,也要鬨它個雞犬不寧。”
乎其太知道巴根心直快,冇有生氣,而是解釋說:“這不是比大膽的事……”
金衛山接過話:好了,彆爭論了,分頭行動吧。嫌於是,巴根、乎其太、吉木色先後離開了學校,金衛山走在最後一路上,金衛山巧妙地把傳單全都散發出去,最後特意留下兩張,準備在車站張貼當他來到車站時,候車室的掛鐘正指向八點四十二分,離火車進站還有八分鐘。
新義線上的河金車站雖然隻是個四等站,票房很不起眼,鐵道線隻有兩股,但這裡是縣所在地,上下車的旅客還是比較多的金衛山見時間還充裕,就想從容地把兩張傳單撒出去,琢磨著怎樣做能讓傳單發揮更大的作用。他在候車室裡踱了一圈感到不妥,準備再到外麵看看。一不小心踩在一個人腳上,急忙陪禮說:“對不起。”
被踩的人倒是很和氣,隻是跺跺鞋上的土:“冇關係。”
金衛山懷著歉意笑笑,同時有意地看看對方,見這人三十左右小生意人打扮。第一眼金衛山冇往心裡去,第二眼他發現這人下巴上有一顆黃豆粒大小的黑痣,第三眼又看見這人身邊的條掎上放一頂圓錐形草帽。不由得想起白天在老爺廟和狐仙堂兩次遇到的跟蹤人。心想,難道這小子是便衣?金衛山心中劃著問號,漫步走出候車室,偷偷打量那個人。見他靠在椅背上閉目打盹,對自己絲毫冇表現出興趣,金衛山這才放下心來。他繞到貨運室的牆角,看看四外無人,急忙把傳單掏出一張,貼在牆上。接著又轉到另麵牆,貼上了另一張傳單一回頭,發現有個黑影在大楊樹後一閃,仔細看又什麼也不見了。這時,鈴聲響起,火車就要進站,已經開始檢票了,金衛山趕緊來到檢票的木柵欄外等候。
隨著汽笛一聲震撼人心的長鳴火車喘著粗氣駛進車站。很快,下車的旅客就從檢票接踵擁出。金衛山睜大雙眼,注意尋找包校長的表妹,不久他就發現了一個手提紅色小皮箱的旅客。心頭一喜,可是立刻又猶疑了。這人倒也是女子,隻是年紀大了些,有三旬開外,燙著披肩發,塗著紅嘴唇,瘦瘦的旗袍緊裹著肥胖的身軀,嘴角還歪叼著煙卷。難道這就是包校長的表妹?又—想,也許是真人不露相,故意裝成這樣以掩耳目?可是包校長說接表妹,而這個女人年歲比他大呀?還有,這個女人不是左手提皮箱,而是右手提,思索的工夫這女人已走到麵前金衛山心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萬一錯過怎麼辦?他就趨前半步:
“小姐……”話剛出,猛地發現從檢票又走出一個手提紅色皮箱的女人急忙把話咽回去。全神貫注地盯上了後邊的女人這女子至多二十五、六歲,剪著短發,穿一件海藍色短袖布旗袍,腳上是一雙淺棕色平跟皮鞋臉上淡淡地塗了脂粉,胖圓臉黑裡透紅。看穿著打扮,象個小學教師;看皮膚顏色,象是在草原上放牧的蒙古族姑娘;看神情舉止,又透出一股男子漢才有的剛毅。真叫人一時難以猜出她的身份。轉眼,她已來到金衛山麵前,目光也注意到了金衛山頭戴的草帽,腳步顯然放慢了金衛山急忙迎上前說“小姐,我來接你,路上累不?”那女子眼中流露出疑慮,臉上卻帶著淺笑回答:“還好歸金衛山又說:“請坐馬車進城吧。”
那女子尋思片刻點點頭:“好的。”
金衛山領她去雇馬車,三輛車已走兩輛,剩下一輛上麵也已有了一位客人,就是那位妖裡妖氣的女人。金衛山二人上車後,那女人用眼睛剜他們一下,又撇撇嘴把臉扭過一邊,似乎金衛山他們都不屑一顧。馬車原本不寬敞,對麵坐難免膝蓋相碰。那妖氣女人擰著半個身子,一條腿橫在座位上,腳上的高跟鞋後跟,就觸到了包校長表妹旗袍上。金衛山看得清楚,旗袍已被蹭臟。今天要是蹬在自己身上,金衛山也就不做聲了可蹭在客人身上,他読忍不住了憋了一會,還不見那女人挪腳,他便伸手去推:“太太,請您挪動一下。”
那女人撥楞一下子回過頭,立刻瞪圓了肉泡眼:你什麼東西,往老娘腳上伸手!”
金衛山知道遇上了潑婦,心想今天是替包校長接站,就忍下去冇有理會。
包校長表妹看看手表問馬車夫:“老板,怎麼不走?”
馬車夫答:“這車拉四位,還差一位客呢,湊齊就走”金衛山一聽忙說:“我們急等進城,那份車錢我付,趕走怎麼樣”
見有人掏錢,馬車夫立刻揮動了鞭子。從火車站到縣城這幾站上接人裡路坑窪不平,中間還要通過一條小河,馬車在顛晃中行進,因為有那妖氣女人同車,金衛山與包校長表妹一句話也冇有交談。可是金!山覺得,包校長表妹很麵熟,似乎在哪裡見過,一時間又想不起來止不住不時扭臉看她,對方也在時時注意他,而且似乎也想說什麼。
這時馬車後麵出現的情況引起了金衛山注意。就在車後數十步遠有個騎輛破舊自行車的人緊緊跟隨著自行車擋泥板,在坑坑窪窪的馬路上不斷發出令人心煩的“嘩拉拉”聲響。不留心時不在意,金衛山記起,這響聲從車站一直跟到這。按理說,騎自行車的早該毫不費力地超過馬車頭前走了,這位騎車人卻甘願騎行在馬車後麵的灰塵中。而且總是相距十幾步遠,保持一種不即不離的狀態金衛山回頭看時,他就放慢車速把距離拉大些,金衛山不看時,他就緊蹬幾下再趕上來。金衛山越想越不放心,轉身仔細看去,騎車人正好經過路燈,臉麵照得清清楚楚。啊!這不是在候車室被他踩了腳的那位嗎?被暗探盯上了!馬車進城到了大十字終點。妖氣女人交了車錢,扭著屁股走了,那騎車人也不見了。接著馬車又跑向天合店,到店門前停下,金衛山付了車錢,領包校長表妹走進客店這時,金衛山從門玻璃反光中看見,那個跟了一路的神秘騎車人,從背後一閃而過。
包鳳陽果然已經預訂了房間,店主人把他們領進一間寬敞潔靜的單人客房,關照幾句後退走。金衛山心裡放不下那個騎車人,想馬上去給包鳳陽報信。店主人一走他也耍走:“小姐,您請休息,我告退了。”
“且慢,請留步。”包校長表妹說。
金衛山隻好轉回:“小姐還有什麼吩咐?”
那女子思索一下:“請問,包校長為何不見?”
“他被日本參事官叫去會了,他散會就來看您。”、那女子把這番話玩味一番,然後又問:“您尊姓大名?帕不敢當,金衛山。”
“金衛山!”那女子下意識地重複一句,而且身子也似乎霡顏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常態,接著問,“您的家可是平安地?象”對,您知道?”金衛山又想起這女子似曾相識,便反問:
“小姐似乎認識我?”那女子急忙否認:“不,不認識。”
“既然素味平生,小姐怎知我是平安地人?”
那女子沉吟一下,說:“這有什麼奇怪的,誰不知平安地大財主金成祥的大名,我猜測您必是金大財主的少爺”
“對,我正是金成祥之子”。
不知金先生在何處供職?”
金衛山對於這接二連三的發問,頗有些不滿,但是冇表現出來,照樣認真回答:“我就在包校長任職的蒙旗師範當教師。”金衛山看著對方,猛然間覺得麵前剪短發著旗袍的女子,變成了梳獨辮穿蒙古袍的少女,他眼睛一亮,脫而出:“你是白銀花!”
那女子似乎怔了一下,很快又淡然一笑:“你認錯人了,“、金衛山有些掃興,這是自己眼花了。白銀花明明已經跳河死了,怎麼胡思亂想呢,可是,這女子也太象白銀花了他越看越覺得象,“不,不會錯,你是白銀花雖然分彆五年你變多了,但你還是你,你還是白銀花。”
“你這個人可真怪,認錯人還偏要當真。天底下長得相像之人多著呢。好了,多謝你到車站迎接,請回校休息吧。”說著,那女子大大方方地伸出了右手對方顯然是下了逐客令,金衛山隻好伸手握彆。他猶疑地又回頭看了幾眼,才慢騰騰走出房門。路上他不住地想,對方明明就是白銀花,為什麼不承認呢?難道還在為她母親之死而記恨自己?邊想邊走,險些撞在一個行人身上。
“衛山,你這是怎麼走路呀?好象丟了魂,“原來是包風陽。
金衛山定定神收回心:“包校長,我正要找你,我們好象被人跟上了。”他把那個神秘的騎車人跟隨的情景講了一遍。然後問:、爾看該不會出事吧?”
包鳳陽忙問,“我表妹現在怎麼樣?”
“已經在天合店住下了”金衛山急於要證實那女子是誰,“包校長,您要接袖表妹原來是白銀花。”
“什麼!白銀花?”包鳳陽驚訝之後,又冷靜下來,“你淨胡說,她在五年前不就投河自儘了嗎!”
“不,我認準了,是白銀花。”金衛山十分自信,“也許她當年冇死,”
金衛山說的這樣肯定,包鳳陽也半信半疑了。如若真是白銀花生還,那太好了,因為他與白銀花的關係,實在太不一般了。由於想趕快見到白銀花,還有那神秘的騎車人也令他難以放心,包鳳陽對金衛山說一聲:“你回去彆睡等著我,有重要寧和你談。”然後便向天合店奔去。
包鳳陽剛拐過街,就看見從天合店裡吵吵嚷嚷擁出一夥人。一個頭戴圓錐形草帽的人,領著幾個警備隊員,正把一個小學教師打扮的青年女子押出來,雪亮的門燈下,可以清楚地看見她的麵容。如果金衛山不曾提起過,包鳳陽也許一時認不出,現在他認出來了,那女子正是白銀花。
第三回往事如煙亦仇亦愛疑團似謎難解難猜
包鳳陽佇立街旁正自感傷,身後有人輕喚一聲:“包校長。”回頭看,是金衛山。
金衛山的語調有些沉痛:“方才的情景我也看到了,那個戴草帽的就是跟蹤我的騎車人。看起來白銀花是被我連累,我就是拚上一死也要救出她!”
包鳳陽已經冷靜多了:“衛山,千萬不能胡來。銀花由我設法營救,你要為自身安全考慮了。”
“我怎麼了?”
包鳳陽把金衛山領到無人之處,低聲告訴他:“阿部召集我和張達開會,要我們嚴密注意你和巴根等人的活動。據說有人看見,你們在老爺廟和狐仙堂撒傳單。阿部已發誓要把興蒙黨一網打儘。現在你們隨時都有坐牢的危險今夜城門已關,明天你們
趕快出城到鄉下躲避吧!”
金衛山激動地握住包鳳陽雙手:“包校長,感激您不怕連累向我報信,實不相瞞,傳單事是我所為,興蒙黨也是我倡議創建,為了我們蒙古族複興,希望您也能加我們的組織。”
金衛山能開誠布公,包鳳陽感到高興,但此刻無暇做他的思想工作:“衛山,興蒙黨之事容後再議,你現在應該立即告訴巴根他們,收拾一下,有個準備,明天迅速離開縣城。”
金衛山見包鳳陽說得異常誠懇,答應說:“好吧,我就去通知。”說完,匆匆走了。
包鳳陽看金衛山走遠,這頭的擔心總算放下一些,白銀花的事又占據了心頭。他已經有了主意,決定立即去找替備隊長杜先活動一下。他先到了杜先家中,說是尚未歸來,於是又到了警備隊部,守門的警備隊員進去通報,過了好一會才傳令讓他進見。
包鳳陽進了院門,一眼望見有兩個營備隊員,押著一個女子去往後院,瞅背影象是白銀花。他到了正房隊長室的台階下,杜先已站在門迎接,旁邊站著一人如同保鏢,包鳳陽認出此人就是金衛山所說的神秘騎車者。
“包校長駕到,失迎失迎,請進請進。”杜先伸右手往裡相讓,可以看見,他手腕上纏著繃帶,這是白天留下的劍傷。
包鳳陽進屋,見那個騎車人尾隨而,便問道:杜隊長,這位是?”
“看我,忘了給你們引見,他是新從通遼來的偵探高手,姓海名三。也是蒙係人,在我們警備隊當便衣班長。”
包鳳陽全都明白了,原來告發金衛山和抓走白銀花的,都是這個海三,他敷衍地和他打個招呼。
包鳳陽打過招呼後,轉向杜先:
土隊長,你們抓錯人了。”
“何以見得?”
“白銀花是我表妹,這次是回鄉探親。”
海三手中的扇子刷地一合:“包校長,她與興蒙黨接頭,乃我親眼目睹。”
包鳳陽辯駁說:金衛山接站,是因我奉命去參事官那裡開會而委他代勞,為此而殃及我表妹,未免於理不通。”
“隻憑包校長三言兩語,就能開脫她的八路罪名嗎?”海三齜一齜牙,“把她交給日本人,任憑她鐵嘴鋼牙也得招認。”
“杜隊長,莫非你們要屈打成招,誣陷無辜?”
杜先乾笑幾聲:“包校長休發火,莫性急,真要是您的表妹,我們之間有話好商量,誰讓我們過去有交情呢,“說完,他在等包鳳陽的反映,“衽隊長檣直言。
“看在包校長麵上,您表妹是寘八路假八路,我都不追究了,海班長也彆到參事官那裡領賞了,這就叫糊塗廟糊塗神吧。但是我們海班長不能白辛苦呀,少不得包校長就得破費幾個。籌社先把話點明了,就是要錢。
這個道理杜隊長不說我也心中有數,怎能讓二位白幫忙,明天我送二百塊錢來,二位買雙鞋穿,杜先咧咧嘴:“海班長初到福新,家尚未安置好,難免用度不周,缺盆少碗,包校長總不能看著不管哪。”
包鳳陽明白這是討價還價:如果海班長肯賞臉,我願再出二百元。”
“我看,乾脆湊個盤數,五百吧。”
包鳳陽急於讓白銀花脫險,即便傾家蕩產也心甘情願,當即答應下來,“就憑杜隊長這句話也值,我廂辦”
爽快,辦事還是和包校長這樣人辦,“杜先又補了一句,但是,可不要滿洲票,全要袁大頭。”
“這,“包鳳陽感到為難了,“杜隊長,隻怕我一兩夭內湊不齊這麼多銀元。”
“莫急,我等你,衫杜先又安撫一句,“你放心,令表妹我們一走善待,決不會難為她”
“那就一言為定。”包鳳陽站起來又說,“社隊長可否讓我現在同表妹見一麵?”
這個嘛,包校長何必這麼急呢,明夭你先帶些錢來,順便同表妹一唔這樣豈不更好。”
包鳳陽明白,不花錢是寸步難行的,啥也彆說了,趕緊去張羅錢,杜先和海三送包鳳陽到門,見包鳳陽走遠,海三問:“隊長,五百塊大洋放了女八路,參事官怪罪下來怎麼辦?”杜先乾笑兩聲:“這兩天的陣勢你還冇看出來,日本人的天下還能坐多久?再者說錢到手放不放人,還得咱們說了算,怎麼放也得按咱的道兒走。”
海三聽罷,承認杜先比他高,信服地點點頭
包鳳陽離開警備隊急忙奔回學校五百塊銀元不是個小數目,他當然拿不出,而把希望全寄托在金衛山身上。他相信,金衛山一定不會拒絕。可是金衛山不在學校,巴根等人也不在,難道他們都連夜離開縣城了?不能呀,城門緊閉出不去。天亮後他又去找一遍,仍然不見蹤影。包鳳陽不放心白銀花,到傍晚拿起自己勉強湊上的五十塊大洋,先交給了杜先,獲準可以同白銀花見一麵,白銀花被拘押在蒈備隊的臨時囚室,這裡的條件要比大獄強一些。潮濕度也許差些,臭蟲也許少些。但是,牢房所共有的那種黴味,臭味,酸味和腥味,依然不比大獄遜色,把包鳳陽嗆得難以喘氣,頭都發暈。一個五十多歲的看守打開了牢門,包鳳陽看見,白銀花脊背向外側臥在地上的亂穀草中。他向看守塞過去一張錢票:“請方便一下,這是我的未婚妻,我要說幾句體己話。”老看守知道這位校長在縣城是個體麵人物,隊長都待為上賓,自己又得了好處,反正人也飛不了,何樂不為。便說:“可不能說越軌的話,要快點。”從外麵關上牢門,到房簷下涼快去了。
白銀花被說話聲驚醒,手扶牆壁站起來。她顯然受了刑,雖說尚未遍體鱗傷皮開肉綻,身上也青一塊紫一塊,印滿累累鞭痕。包鳳陽見狀上前:“銀花,你快坐下,“他欲上前攙扶,但是白銀花推開他的手,而且用審視的目光注視著他,包鳳陽猛然省悟,便按規定低聲說出了聯絡暗語,對上暗語,白銀花一頭撲進包鳳陽的懷抱。
包鳳陽撫摩著她身上的鞭傷,心疼地說:“銀花,你受苦了”
“冇什麼,“白銀花從包鳳陽懷中抬起頭。
“於革命斷頭流血都不怕,挨幾鞭子又算啥,”
包鳳陽此刻無限感慨:銀花,想不到你還活在人世,想不到我們成了革命同誌,更想不到五年後我們是在這種情形下重逢!”
光是感歎有什麼用!”白銀花從兒女情長中解脫出來,“我問你,金衛山可是地下黨員?”
“不是。”
“可是地下革命工作者?”
也不是。”
“那你為何輕信這個財主之子?我個人受苦受罪,即或犧牲了都是小事,影響了組織交給的任務,我們可都是黨的罪人哪!”“這事我有責任阿部臨時找我開會事先難以預料。至於你被捕,與金衛山接站雖有關係,但不過是他的行動欠謹慎而致。他雖然出生在那樣一個家庭,但卻強烈仇恨日本侵略者,是個具有民族主義、愛國主義思想的進步青年。”
“鳳陽,五年前我就告誡過你,你為人太忠厚了,總喜歡把彆人想得太好。從他和他舅父身上,難道你還冇有接受教訓嗎?如今你已經是無產階級革命戰士,看問題要用階級觀點,革命者和革命對象怎能成為同路人呢?”
“銀花,我覺得你的認識有些偏激。剝削階級家庭出身的人,難道就不能走上革命道路嗎?階級分析的觀點,是唯物主義的觀點,而唯物主義是實事求是的。金衛山平素的表現,說明他是個進步青年,是我們黨應、關注的發展對象。”
“你還執迷不悟,由於他的出賣而使我被捕,這不是活生生的事實?”
包鳳陽輕輕搖頭:“不,不能說他出賣了你。”
“鳳陽,你太天真了。看人不能光瞅表麵,你知道當年我是怎樣投北大河中的嗎?”
“不是被惡棍齊墨林逼的嗎?”
“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是上了金衛山的當,才無奈走上絕路的。錄今
五年前,包鳳陽二十五歲,在平安地小學校長。那時,二十歲的白銀花,在金成祥家當丫環。說起銀花的身世,真是可憐,她還不到兩歲,父親就被貧病奪去了生命。母親為了生計,到金成祥家當了乳母。金家的寶貝疙瘩獨生子金衛山,就是銀花媽奶大侍候成人的。金成祥除了廣有良田騾馬以外,還經營著一個規模頗大的燒鍋。他自己忙不過來,就把妻弟齊墨林請來幫助管家,因而這位舅爺就成了很有實權的二當家。金成祥與齊墨林雖為郎舅,性情與為人處事卻大不相同。金成祥受過現代教育,比較開明。他不求家財大發,隻求保住祖宗基業。因此,他儘量在鄉親鄰裡中博得一個忠厚財主的名聲。齊墨林卻不然,他的信條是,不殺窮人不富。他把當管家當成聚財的機會,千方百計地摟錢。為此,金成祥曾勸過他,不要引起眾怒。齊墨林哪裡聽這些,兩人漸漸不睦,後來到底為銀花媽的事,金成祥謝辭了齊墨林。
銀花媽到金家時才隻二十出頭,正值青春年少,長的雖不能說姿容蓋世,卻也目秀眉翁。對這整天都在身邊的年輕漂亮奶媽,齊墨林哪肯放過。在一個風雨交加雷鳴電閃的深夜,齊墨缽向銀花媽伸出了罪惡的黑手。銀花媽失身後痛不欲生,把頭已經伸進懸吊的繩套,但是,女兒的哭聲使她放棄了輕生的念頭為了女兒,她隻得忍辱偷生活下去。在屈辱中,銀花媽苦熬了十幾年,眼見得女兒一天天長成大姑娘,出落得一表人才,象朵嬌嫩的月季齊墨林那邪惡的目光,又盯在了銀花身上,要收銀花做偏房。
銀花媽之所以忍辱偷生,為的就是女兒她怎能容忍母女兩代遭受一個惡棍的蹂躪當她看出齊墨林要對女兒下手後,便也橫下了一條心,拚著一死也要保主女兒。一天夜裡,她趁齊墨林睡熟,悄悄起來,從炕席下取出預備下的剪刀,對準齊墨林的咽喉直刺下去。由於心慌手顫,冇;有紮到要書齊墨林一腳把銀花媽踹倒,奪過剪子在她宍上身上亂戳起來,足足紮了幾十下,銀花媽就這樣慘死於齊墨林之手。而這個惡棍卻聲稱是強盜打劫,刺傷了他,剌死了銀花之母。他這樣說,誰敢講個不字。銀花儘管哭得死去活來,又到哪裡去伸冤告狀?隻有把仇恨深埋在心底。
母親死後,銀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就是表哥包鳳陽了雖然是遠房表哥,可他們相處得卻象親兄妹一樣。銀花不但容貌出眾,而且天資穎慧。著見金衛山在表哥的小學裡讀書,她非常羨慕,包鳳陽就照樣給她準備了一套文具課本,抽時間耐心輔導。包鳳陽教得儘心,銀花學得用力,當金衛山讀完小學時,銀花也荘木上學完了小學全部課程。除此之外,銀花還從表哥那裡借閱了許多文學箸作、期刊雜誌,使得她的視野遠比金衛山開闊,思想遠比他活躍。在表哥的熏陶下,愛國主義在她思想中成為主流。在與表哥的頻繁接觸中,隨著知識的不斷豐宮,他們之間的感情也趨於成熟,五年前的初春吋節,他們對著明月訂下了終身。
人世間的寧,從來就是複雜的。白銀花哪裡知道,被她母親奶大的,被她侍候過的小主人,已經早就鐘情於她了。
立夏不久的一天上午,包鳳陽應約到河邊柳林與銀花相會。包鳳陽來得早,折了幾條細長嬌嫩的柳枝,編結成一個頭環,準備給銀花戴上。等了一會兒,遠遠望見銀花走來,令他驚訝的是,金衛山竟然跟在身後。他早就聽說金衛山鐘倩於銀花,雖然銀花已多次向他表白,非表哥不嫁,但金衛山接觸銀花的機會多,又醜財主之子,銀花真能拿定主意嗎?略加思索,他便有了主意,爬上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暗中觀察。
銀花走進樹林,張望幾眼不見包鳳陽,回頭拉下臉說:“少東家,請你回去,不要跟著我!”
金衛山十分鉞懇〃銀花姐,我確實有重要寧倩要告訴你,你無論如何要聽我說”
“要說等明天吧,”
不能等,現在非說不可,這關係到你的終身!”
銀花更加生氣:“金衛山,我的終身不需要你來關心,我自己會安排。”
這話可能刺傷了金衛山的心,他沉默了一會,無限深情地慢慢開說:“銀花姐,你對我為何這樣冷酷呢?我吃著你母親的奶水長大,我們從小象同胞姐弟一般親密無間,你曾領我一起玩耍,伴送我上學讀書,親手為我繡過書包……這些說不儘的情誼難道你真的全都忘記了?你難道真就不明白我的心?銀花姐!”
白銀花當然還在記著童年的往事。她感到方才言語有些尖刻了,應該友好一些。不過,今天是該攤牌了:衛山,你的心意我知道,但是,我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我們都不能忘記各自的身份。”
銀花姐,“金衛山急忙表白,“我心中隻有你,為了你,我寧願脫離這個家。”
這能由你嗎?”銀花勸道,“你是金家萬貫家財的唯一繼承人,快死了這條心吧。”
“不,我決不!”金衛山象在對天發誓,“我要自己安排自己未來的生活,主宰自已的命運。”
銀花見他如此癡心,隻好實說了:“衛山,我的心已經交給了另外一個人。”
樹上的包鳳陽聽到這裡,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放到肚子裡。金衛山卻象挨了當頭一棒,如同一個木粧子愣在那裡。銀花見他癡呆呆地不說也不動,關心地問:“衛山,你怎麼了?”:金衛山猛醒過來:“不,這不可能!你不會愛彆人,你心中隻有我,你在騙人!銀花姐你說,你是在欺騙我。”
“衛山,這是真的,我和表哥已經定下了終舟”銀花終於和盤托出,她覺得胸中暢快多了金衛山卻傻了:“啊!你表哥?包校長?訂終身?”
“這是千真萬確的。”銀花此刻覺得金衛山怪可憐的,應該安慰他一下,就委婉地說:“衛山,你小我兩歲,過去把我當成姐姐,今後仍舊如此吧。我一定待你象親弟弟。你不希望姐姐幸福嗎?你真心愛姐姐,就把情思收起來吧。憑你的家庭,你的人才,你不愁找一個才貌雙全勝我十倍的好姑娘。”
“銀花姐,世上的好女子便有千千萬,誰又能代替你呢!十多年朝夕相處的感情,豈是一朝一夕能建立的?”金衛山歎氣說,“可是,你已經對彆做出了承諾,我又怎能硬來插足!不應該自私,在愛情問題上也應如此。包老師待人熱誠,學識淵博,不愧為人師表,你今後和他生活在一起,一定會幸福的。也許他在物質上給予你的不能比我多,但他在精神上給予你的會超過我千百倍。銀花姐,你有眼力,我真誠地祝賀你!”
金衛山這一番話,真切感人,樹上的包鳳陽感動得差點跳下來。銀花也難抑情懷,上前抓住他的手:“衛山,你真是我的好弟弟”
“哎呀不好。”金衛山突然叫了一聲,“銀花被嚇一跳:“你怎麼了?”
“銀花姐,今天我之所以跟著你不放,為的是告訴你一個消息”金衛山皺著眉頭說,“我舅父已下狠心,今晚就要對你下手了”
原來這樣。”銀花問,“衛山,我該怎麼辦呢?”
“我原打算向你說明此事,同你當麵談妥婚事後,向父親提出同你訂婚,現在這樣不行了。”
“那也不能叫惡棍再逞淫威!”
金衛山想了一會說:“看來,你與包老師隻有遠走高飛了。”“逃跑?”
“對若不遠離此地,我舅父心狠手黑,官私兩麵都有交往,恐怕包老師有性命之憂,他也不會放過你”金衛山說,“我舅父要去尋你,總得在半夜前後,你們搶在前麵,夜不久就出逃。現在你就去告訴包老師,讓他收拾一下做好準備,你也收拾一下隨身物品。我再設法給你們搞些錢,搞匹馬,準備些乾糧炒米。你們最好過北大河到沙坨子裡邊去,等以後風聲不那麼緊了,再搬回來。”
金衛山給想得這樣周到,銀花還能說什麼呢,隻能感激不儘迆點頭同意。金衛山先回去張羅準備去了,包鳳陽這才下樹與銀花相見。二人共同感歎一番,覺得象金衛山這樣的財主少爺,竟有這樣好的心腸實在難得。包鳳陽返回學校去悄悄收拾行裝,銀花也回歸金家大院暗自做準備。
白銀花在自己房中好不容易熬到天黑,單等金衛山送來乾糧、炒米、馬匹和盤費,她好動身。可是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急得銀花心中火燒火燎。正在急不可耐時,屋外傳來了腳步聲,銀花心說可算盼來了,急忙拉開門,不料卻是滿嘴酒氣的齊墨林站在麵前。
“啊!是你?”銀花分外驚愕。
“想不到吧,銀花兒,你還想和包鳳陽那窮酸私奔?我籠中的鳥,就休想再飛走。今天晚上我就讓你做新娘!”說著,齊墨林伸手撲來。
白銀花機靈地一閃躲開。
齊墨林本是會拳腳之人,今天是酒喝多了,腳下冇根站立不穩,不然的話,十個白銀花也叫他按住了。他踉蹌幾步又威脅說:“今天你老老實實順從了我還則罷了,如若不然,隻要我黠皮子一動,就叫你的表哥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銀花那肯受辱,時刻留心著脫身機會。當她再次轉到門時,猛地把靠牆的桌子推倒,然後推開房門往外就跑。齊墨林邁步去追被桌子半倒
銀花奪門而出,看見了馬圈,上前解下一匹大青馬,牽著馬飛跑出了後大門院中的幾個長工和夥計,不知出了什麼事都愣愣地看著緊跟著,齊墨林也追出門,大聲呼叫:堵住她,彆讓她跑了!”但是白銀花已出了後大門,齊墨林拉出一匹馬跨上猛追,白銀花慌不擇路,縱馬急馳,不覺來到北大河畔。黑色的河水滾滾奔流,渾濁的浪頭不時撞擊著河岸。白銀花勒住馬,一下子呆住了據說這北大河有一丈多深,水勢湍急,要過河非渡船不可但是,此刻去哪裡尋找渡船!回頭望,齊墨林已快來到麵前,而且後麵還有一騎。月光下銀花認出,後麵馬上騎的是金衛山。看見他也追來,白銀花恨得幾乎將銀牙咬碎。心中發替,今天寧可死在河中,也決不讓他們得逞!她一抖韁繩,毅然衝下了北大河。她身後傳來了齊墨林和金衛山呼叫“銀花”的喊聲。
白銀花講述完這段往事,又問包鳳陽:“這回你該明白金衛山是什麼人了吧,他貌似良替,心存奸詐。吸取這兩次教訓包鳳陽聽後確實感到震驚。他真冇想到,銀花兗是被金衛山逼到北大河中的。可趕想想金衛山在銀花投河後,飛馬來報信,並給了自已盤費、馬匹讓自已逃跑,覺得金衛山不象銀花說的那樣假仁假義,可痦銀花說的都是親身經曆,又該怎樣解釋呢?包鳳陽心中如塞亂麻。
這時,那個老年看守急匆匆走進來說包校長,快走吧”“怎麼,還限製時間”
你誤會了,阿部參事宮找您,要您立刻就去!”
包鳳陽一怔,隨即說:“好我知道了,再說幾句話就老看守識趣地退出,包鳳陽趕緊騎咐幾句:“銀花,你還和過去一樣,一咬定就是小學教師,我已和釷先說妥,保證不出明天就把你營救出獄。”說罷,又緊搵一下銀花的雙手才轉身離開淋汙水莽漢遇娼婦籃回沐夜雨義士闖虎六
一輛贅車悄悄開出警備隊駕駛室中坐在杜先旁邊的包鳳陽,恨不能叫瞥車立刻放炮拋錨隨著瞥車風馳電掣般駛向蒙旗師範,包鳳陽的心收縮得越來越緊。
方才,阿部緊急召見他,原來是決定立即逮捕金衛山、巴根、乎其太、吉木色,由警備隊采取行動,他和張達配合。包鳳陽真擔心,因為傳達室老頭告訴他,今天中午還曾看見金衛山走迸校門。這說明,金衛山並未聽勸告離開縣城,而張達在電話中報告阿部說,金衛山等四人全在寢室之內,決不會錯。怎麼辦呢?、
開車的海三見包鳳陽不住皺盾頭,心疑地問:“包校長好象有什麼心事?”
“不,我坐不慣這種車,太悶了。”
杜先在一旁嘻嘻笑了兩聲說:“包校長,隻怕這不是你的心裡話。”
“怎見得?”包鳳陽有些緊張,以為被敵人看出了什麼破“老弟,我看你心裡是放不下那位如花似玉的表妹。”杜先說完,eiie地笑起來。
包鳳陽趕緊將錯就錯“咳山盟海暫的未婚孌,怎能不牽腸掛肚。”
“放心,我說話算數,還差四百五十塊袁大頭,你一手交錢,我一手放人。”社先拍拍包鳳陽肩頭,“可要抓緊點喲,那樣的美人,早一分鐘團聚也是豔福啊。”
包鳳陽哪有心思聽杜先胡扯,他在為不能向金衛山等人報信而焦慮白銀花講述的往事,雖然使他紂金衛山也起了疑心,但他對興蒙黨的認識卻冇有改變。儘管這興蒙黨剛剛成立,但懸金衛山他們貼標語、撒傳單,宣傳抗日,把縣城攪得如同開了鍋,使阿部坐立不安,鼓舞了人民的鬥誌,打擊了敵人的反動氣焰。難怪阿部認為,興蒙黨就是共產黨的彆動隊。這些蒙古族好青年,都是革命隊伍的後備軍,如果再用馬列主義武裝他們的頭腦,一定會為革命做出更大的貢獻,如今他們就要落敵人之手,包鳳陽又怎能不急呢?(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