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一往情深
她見夫人又回到了床上,慢慢的躺下,大殿裡傳來夫人沙啞的聲音:“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我不求……我什麼都不求了……”
淚劃入鬢角,落入粗糙的被子裡,床上好冷,潮濕的粗布被子,蓋在身上,寒氣入骨。
她望著角落裡,小翠哭泣的身影,空洞的眼中劃過一抹愧疚,小翠,這個丫鬟,她終究對不起她,跟著她這個多災多難的主子,真是委屈她了。
外麵電閃雷鳴,冷宮地勢很低,院子裡的水,有了往屋裡回流的跡象,小翠把衣服和一些零散的生活用品,放到了破舊的櫃子裡,還有破了漆皮的桌子上。
她正收拾著,忽然見門口站著一個身影,她抬眼一看,嚇得手裡的東西險些摔在地上。
“皇……皇上……”
小翠跪在地上,頃刻,裙子就被水浸濕了。
明黃的身影踏進來,朝她揮了揮手,小翠識趣的退下去。
她望著一個躺著,一個站著的身影,隻覺的有種叫絕望的東西,環繞在他們的周圍。
為什麼?
為什麼這兩個人,要相愛相殺?
蒼天,你何其不公啊!
小翠望著烏雲滾滾的天空,濃密的雨簾,淚水奪眶而出。
肩膀上多了隻手,非常的涼,就像冰塊一樣,但掌心處又有著如烙鐵般的熾熱,一股熟悉的氣息包裹住她,環住她瘦小的肩膀。
他渾身濕透,隻覺懷中的女子,極其的溫暖,但又極其的瘦小,她這麼的小,又如此的纖細,為什麼你們要逼朕殺她?
為什麼?
嚴風鈴身子僵住,她感受著這熟悉的氣息,嘴角勾起一抹淒涼的譏笑,這個男人傷她至深,也是她愛了大半輩子的男人,她對他的每一個表情,身體的味道,都那麼的熟悉,她相信,他也是。
他們熟悉彼此,所以,嚴風鈴也知道他的抉擇。
他是天啟國的帝王,這世間還有什麼能擋住他征服的腳步,留著她這個不定因子,這個禍害,是最不明智的選擇。
雖身在冷宮,外麵的風吹草動她又怎會不知道。
“鄒天睿,你是來殺我的嗎?”
嚴風鈴嘶啞的近乎絕望的聲音,隔絕了外麵的風雨呼嘯,讓這森森冷宮,驀然寂靜下來。
鄒天睿耳邊,聽到的也僅僅是這個女子,平靜中帶些淒然的問句。
他忍不住抱緊她,想汲取她的溫暖,卻發現原來,她也是渾身冰冷。
他們就像極寒之地的兩個刺蝟,靠的越緊,被彼此的刺傷害的越深。
“鈴兒,你告訴朕,朕該怎麼做?”
他問,就像個迷路的孩子,不知道家在哪裡,路在哪裡?
而懷中的女人,能指引給他方向,告訴他答案。
“殺了我,鄒天睿,我求你賜我死!”
嚴風鈴使出所有力氣,逃出那個寬大的懷抱,這個懷抱不屬於她,屬於許媚姝,屬於天啟國的許皇後。
鄒天睿坐起來,臉色慘白。
他怔怔望著嚴風鈴蒼白的小臉,和那幾乎要倒下的羸弱身骨,握起了手掌。
但整個身子,不受控製的顫抖。
“為什麼要死?他們讓朕把你斬首,朕還來傻乎乎的問問你的意見,鈴兒,你為什麼要死?為什麼和他們一樣,也讓鈴兒死?”
鄒天睿問,眼中蓄滿了哀傷。
那哀傷刺痛了嚴風鈴的眼,她蒼涼一笑,仰起頭望著外麵灰暗的天空,風雨狂嘯著,似乎要把天地撕裂。
“鄒天睿,我們的孩子死了。你知道嗎?聽見你說要把孩子保下來的時候,我竟然傻傻的,心底還有一絲期待?我小心翼翼的護著他,你知道我下了多大的決心和勇氣,才決定把他生下來,而你!而你呢!再一次摧毀了我的希望!”
“你就像個劊子手,把我喜愛的,一點點的摧毀,讓我絕望,讓我每時每刻,都想解脫,我發現,唯有一死,我才可以解脫!”
淚水模糊了雙眼,那個瘦弱的女子,細細的哭訴著,第一次在他眼前,卸下了所有的偽裝,柔弱的仿佛一朵隨時凋零的花兒,再也經不起一丁點的風吹雨打。
“求皇上刺妾身一死!”
嚴風鈴跪在地上,額頭觸著地麵,她身體浸在冷水中,卻感不到半點涼意,反倒是心中有了絲釋然,終於快解脫了,她終於要和肚子裡的孩子團聚了。
這世間,太絕望了。
絕望的讓她看不到半點黎明的曙光,這是她最後一次聖潔的禱告,願寬容的天,廣闊的地,能夠接受我肮臟的靈魂,讓我得到解脫,得到安息。
明黃濕透的身影,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在地上,血色儘無的手掌,扶住那破舊的木桌,才算早到支點。
“你想死?想死嗎?”他連問了兩聲,隨後淒涼一笑,喃喃著:“你死了,朕怎麼辦?”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竟是對她鐘情,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才發現,她早已成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不想割舍,也無法割舍。
你想死,他們讓你死,是在讓朕把融入血骨的東西,一點點的抽離出來嗎?
就像剝皮抽筋一樣,洗髓一般,把你從朕的身體裡剝除,但朕還有記憶,腦子裡還有你。除非死,死才能結束這深深的牽絆。
鈴兒,你可知,你的死,是在對朕判了死刑?
許久,久的讓嚴風鈴都察覺不到那個男人的存在。
“好,好!朕答應你!答應你!”
他艱難的說著,身子幾乎要站不住。
看著那抹瘦弱的身影,還跪在冰涼的地上,忍不住道:“你起來吧。”
“謝謝。”
嚴風鈴淡淡的吐出這兩個字,這兩個飽含深意的字。
不管這一生,你傷我,愛我,亦或是恨我,都是我嚴風鈴的一生啊!酸甜苦辣,人生榮辱,每一天,皆是風采。
我不怨,我不求,我不怒,我不爭,從此,歸於混沌。
“鄒天睿,我們就此了斷吧!你不欠我什麼,我也不欠你什麼!”
握緊手裡薄薄的刀片,嚴風鈴竟是割斷了長發,三千青絲紛紛而落。
猶如一個個展翅的黑蝶,在散儘自己一生的榮彩。
鄒天睿眸光一縮,伸出手掌,牢牢的接住。
“你……你……”鄒天睿閉上眼,摸著手裡那柔軟的一團,沙啞著嗓子道:“你當真無情啊!”
他走了,走得極其慌亂,而又踉蹌。
雨水再一次衝刷著這句僵硬的身體,手裡的青絲似乎還沾染著她薄薄的溫度,她那清冷的眸子,仿似成了一副永遠定格的畫麵,烙印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天啟一百三十二年,夏末。孝元帝下旨,奸臣嚴高之女——嚴風鈴,心思惡毒,毒害明珠公主,罪該萬死,明日午時,斬首示眾,以泄眾人之憤!
“夫人!夫人——”
小翠使勁抓著嚴風鈴的衣袖,就是不撒手,無論那些侍衛抬起腳,踹在她肚皮上,讓她的小臉煞白,她也不鬆手。
“小翠,放開!你要好好活下去,活下去!”
嚴風鈴甩甩衣袖,望著小翠慘白的臉,臉上出現了一絲笑容。
小翠呆呆的望著夫人看她的最後一眼,夫人臉上的笑容猶如撕裂的朝陽般,是解脫,是釋然。
“夫人……”
小翠跪在地上,眼睛酸澀的要命。
“夫人,你竟如此的絕望嗎?絕望的隻想用死亡來解脫!是啊,也許隻有死亡,才是夫人最好的歸宿!”
耳邊,傳來張進的聲音,他把她擁進懷裡,安慰道:“小翠,這是他們的選擇,我們也隻能看著。”
“既然皇上愛她,為什麼還要讓她去死?”小翠迷茫的抬起臉,問張進。
張進一怔,望著七星樓上,那道明黃的身影,那道孤獨絕望的身影,幽幽道:“也許,是一種成全。皇上,要放手了……”
夜色深深,不知是什麼時候,薛冰估摸著大約是子時吧,他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鎖鏈聲。
他立刻睜開雙目,警惕的望著那道明黃的身影由遠及近。
他站起來,冷冷的望著,雙手狠扒著牢門,奈何手腕上沉重的鎖鏈聲,讓他使不上半點力氣。
“嗬!精神倒是挺好,不知還有冇有力氣劫法場?”
夜色下,薛冰隻看到一雙極亮的雙目,冰冷而讓人捉摸不透。
“什麼意思?”
薛冰眉頭一皺,總覺得今夜的孝元帝著實奇怪。
“你家小姐明日午時刑台斬首。”
薛冰身子一僵,咬牙望著牢門外的身影,冷冷一笑:“我現在深陷牢獄,如何救我家小姐?孝元帝,你莫不是來看我笑話的?”
“看你笑話?”夜色下,那漆黑的瞳仁滿是冷光,盯在薛冰身上,讓薛冰忍不住抖了下身子。
“朕還不屑。”鄒天睿朝身旁的獄卒使了使眼色,那獄卒立刻打開了牢門,並且解開了薛冰手脖上的鎖鏈。
“你出去後,該做什麼?不用朕說了吧!”
薛冰愣愣的盯著自己的手腕,還有打開的牢門,他遲疑了一下,最後咬牙出了牢門。
在走出皇宮大牢的時候,他忍不住對那道蒼涼高大的明黃身影說道:“我替我家小姐謝過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