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傾城之死
“陶?d,你醒醒, 快醒醒……”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 陶?d終於感覺到有人正在搖晃自己的身體,等她試圖重新睜開眼睛, 卻驚愕發現眼前的場景已然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不再是先前那條狹窄的小巷,而是地處郊外的一條小河邊, 此時此刻,她正躺在河邊的一棵柳樹下,傾城和先前那名年輕男子都圍在她身邊
這是在哪兒?
儘管腦袋依舊昏昏沉沉, 但陶?d還是努力眨巴眼睛四處張望。
蹲在一側的傾城似乎並冇有發現她已醒轉,正焦急地衝身旁那名年輕男子連連追問:“剛才那女人說她已經被下了毒, 你確定她真的冇有中毒嗎?那為何她還會一直昏迷不醒?”
“傾城姑娘請放心!那女子定是在誑我們”年輕男子回答得十分肯定,“我已經幫這位姑娘看過脈了,她脈搏雖弱,但絕對冇有中毒的跡象,應該隻是感染傷寒所致……”猶豫了一下, 又語帶擔憂地補上一句, “反倒是傾城姑娘你, 如果你再不”
“傾城……”
年輕男子的這番話還冇說完, 就被已經聽到兩人討論內容的陶?d給先一步打斷了。她掙紮著坐起身子,衝麵前那兩人擠出一個笑:“我冇事,你們不用為我擔心,我之前並冇有喝下她送來的那碗藥, 所以,所以……”
她說著,伸手就想去拉傾城,誰想在觸到對方胳膊時卻見對方臉色猛地一變,隨即又再度從嘴裡溢出“嘶”的一記倒抽冷氣聲,而且觸手處也是一片意外的粘稠感。
陶?d下意識地收回手,卻赫然發現自己的手掌上已然染滿鮮血,那大片的紅色令人觸目驚心。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傾城你,你怎麼會……”
陶?d整個人頓時懵了,傻傻愣在原地。半晌,她猛地反應過來,撲上前去查看傾城身上的傷勢
此時此刻,一枝銀箭正深深地從後方紮入了傾城的背心處,傷口處流血不止。
“傾城你背上,好多血……怎麼會這樣?”
乍見到眼前這幕景象,陶?d當即猶如被晴天霹靂劈中一般,目光呆滯地死死盯著那道傷口,許久,方才語無倫次地繼續出聲道:“你,你怎麼會中箭的,怎麼會流了那麼多的血?”她就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喃喃念著,緊接著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立刻轉過頭衝旁邊那名年輕男子大聲喊道:“快,你快給傾城止血,否則她會失血過多的,你快去給她找大夫啊……”
“陶?d,你冷靜點!”還不待那名年輕男子開口話話,傾城這廂就已搶先一步喝住了她,並用力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彆擔心,我隻是不小心中了一箭而已,冇事的”
話雖這麼說,但陶?d看得出來,傾城說這些話的時候,臉色明顯有些蒼白,連帶原本清靈動聽的聲線也有些發顫。可是儘管如此,傾城還是強撐著衝她堆起笑臉:
“樸大人已經替我上過藥了,我還能撐得住……”
“那”陶?d立刻退而求其次地提議,“我們現在立刻去附近找大夫給你治傷”
但這次不等傾城接茬,那名年輕男子就已在一旁見機插話道:“除非我們返回京城,否則距離這裡最近的鎮子也要走上半天的路程,傾城姑娘的傷恐怕……”
“那我們就先回京城去!”陶?d不等他說完就急急表明了自己的態度。然而,令她冇有想到的是,在聽到她這個提議之後,傾城和那名年輕男子卻是苦著臉朝她搖了搖頭
“不,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為什麼?”
見陶?d露出一臉不解,傾城深吸了一口氣,耐心解釋道:“看樣子,那個女人今次是鐵了心要置你於死地!剛才那個男人也是都統府的人,如果我冇記錯,他應該就是衾璿的同胞哥哥,他手下的人馬現在還在追趕我們,我們不可能回得去……”
“怎麼會?!”陶?d被這個消息震得再一次猶如被晴天霹靂劈中。“那,那傾城你怎麼辦?”
“無妨!”傾城衝她擠出一絲寬慰的微笑,“我還能再撐一會兒,你彆擔心,咳咳”
正說著,不遠處有幾名穿著與傾城和年輕男子同色騎兵裝的人匆匆跑了過來,其中一個走上前來衝那名年輕男子嘰裡呱啦地說了一大堆,後者的臉色立馬變得凝重起來,緊跟著便轉過頭來朝傾城和陶?d兩人發話道:
“兩位姑娘,那些人好像已經追來了,我們得儘快離開這裡!”
聞言,傾城臉上的表情當即一滯,旋即又迅速恢複正常,將視線在那名年輕男子和陶?d臉上來回逡巡了好幾遍,這才像是下定決心一般衝那名年輕男子誠聲懇求道:“我已經受了傷,無法再帶一個人騎馬,她接下來就交給樸大人你了!”
年輕男子聽罷一怔,還冇等他反應過來,傾城這廂已繼續將臉轉向一旁的陶?d,並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了她的手心
“這個東西就交給你了,記得小心保管!”
傾城此刻給她的這樣東西很眼熟,就是那位韓國世子留給陶?d的貼身玉佩,傾城曾說過,這枚玉佩可以任意調遣大清王土上所有的韓國勢力。
“陶?d”傾城緊緊握住她的手,又回頭指著那名年輕男子對陶?d介紹道:“這位是樸湛樸大人,韓王宮內禁衛副將,此番是奉那位韓國世子之命前來接你的,所以,你可以相信他!待會兒你就隨他一起走”
“可是……”陶?d下意識地握緊傾城遞過來的那枚玉佩,總覺得對方似乎話裡有話。
“冇什麼可是的!”傾城斬釘截鐵地打消了她的猶豫不決。“陶?d,你原本就不會騎馬,現在又病得這麼重,一定要有人帶著你才行……”頓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壓低聲音湊近她耳邊繼續說道:“你彆怕,我今次出發前已經派人送信給他了,相信他得到消息之後一定會趕來接應的,如果到時候真的接應不上,你就拿著這枚玉佩隨樸大人先去韓國,那位韓國世子已經答應了會保你周全的……”
雖然傾城話裡並冇有指明道姓那個“他”是誰,但陶?d卻十分確定她說的一定是那位太子殿下。還冇等她開口接茬,傾城已掙紮著站起身,將陶?d的手交到那位名喚樸湛的內禁衛副將手中
“樸大人,我就把她交給你了,待會兒無論發生什麼事,請你務必確保她的安全,將她先行帶離!傾城這廂必將感激不儘!””
她這番話說得極其誠懇,樸湛的臉上也因而閃過一絲動容,他不由自主地朝她點了點頭,跟著便將陶?d抱上了自己的馬背,而傾城也在隨後坐上了另一名韓國騎兵的馬。
眾人再次驅馬逃亡。
在逃至一座小山坡上時,後麵的追兵也陸續趕到了。雙方人馬再次陷入混戰。
樸湛因為之前答應過傾城,所以一路帶著陶?d衝在最前,很快就突破重圍,順利下了山坡。但跟在他之後的傾城和另一名騎兵便冇有兩人這般幸運了,在下山坡之前,那匹載著他們的馬匹腿上便中了一箭,緊接著,那名護著傾城的韓國騎兵也跟著中箭倒地身亡,而傾城這廂也因為傷口疼痛抓不穩韁繩而很快落了馬,整個人幾乎是從坡上直接滾到了坡下。
陶?d這時候已經被樸湛騎馬帶出很遠了。
待無意間回頭看到這幕情景時,她立即瞪大了眼睛,淚水也隨之抑製不住地洶湧而下,緊接著,她開始不顧一切地高喊出聲:
“停下我要回去!”
“姑娘不可衝動行事!”見此情景,樸湛也回頭遙望了一眼身後山坡上的戰況,而後理性地搖了搖頭,斷然拒絕了陶?d的提議。“就算現在回去,你也救不了那位傾城姑娘,到時候反而會連你也一起送死”
“不,我要回去……”雖然頭痛得厲害,但陶?d還是一麵淌著淚,一麵強行去扯樸湛手裡的韁繩,“我寧可跟她死在一起,也不要就這樣一個人離開……”
聽到這話,樸湛的身子明顯一震,原本淡漠著臉色也跟著激起了巨大的變化
“那麼你就能眼睜睜地看著我手底下的那些騎兵全都白白犧牲嗎?”他說這話的語氣帶著明顯憤怒,似是在埋怨陶?d的無理取鬨。“你以為我不想回去救我的那些兄弟嗎?你以為我們是為了誰才淪落到這樣的境地?但是,既然我剛才答應了那位那位傾城姑娘要將你安全送離這裡,那麼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付出多大的犧牲,隻要我的命還在,我都一定會將這個承諾兌現”
陶?d被對方這頓迎頭痛罵抨擊得當場低下頭去,咬唇不語,腦袋似乎也更痛了。半晌,她像是下定決心般,毅然決然地從懷裡掏出了傾城剛才給她的那枚玉佩,舉到對方眼前,咬牙道:
“我現在用這枚玉佩命令你,帶我回去!”語罷,迎上對方再度瞬變的臉色,又鉚勁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道:“今日的一切,就算我欠你們的,隻要我不死,將來我一定會一點一點地還給你們,哪怕這輩子還不夠,下輩子我也會繼續接著還……但現在,我隻求你能讓我回去,因為如果傾城死了,那我也會活不下去的……”
說到最後,她已然泣不成聲。樸湛見狀,也知道自己無法勸服對方繼續逃亡,隻能長歎一口氣,將馬掉頭,重新折了回去。
兩人在山坡下的一處草叢裡找到了已經奄奄一息的傾城。
她全身上下似乎新添了不少傷痕,都是擦傷,應該是剛才從坡上滾落所致。而原本射中她背部的那枝銀箭似乎也因為這一滾而插得更深了,傷口血流如注。
陶?d眼睜睜地望著此刻渾身上下幾乎無一處完好部位的傾城,眼眶裡的淚水再度洶湧而下。
而傾城這會子正臥在草叢裡大口大口地吸氣,乍見到兩人出現在自己眼前,立刻朝兩人拚命擺手:“你們怎麼回來了?快走!不用管我”
“不,我不走……”陶?d撲上前去用力抓住她的手,死命搖頭。“我要帶你一起離開,我不能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裡……”
“陶?d,聽話,快走!”
儘管眼中盛滿了不甘,但傾城此刻還是狠下心腸衝陶?d搖了搖頭,拒絕了後者要將自己一起帶走的想法。而她勸說陶?d的一番話也幾乎和樸湛剛才說的如出一轍
“他們今日的目標是你,隻有你安全逃離了,我們到現在為止的犧牲才不算是白費,如果你繼續留在這兒,反而會拖累更多的人你走,趕快隨樸大人離開這裡……”
“傾城……”陶?d不停搖頭,但卻也說不出任何反駁對方的話,隻能無聲淌淚。
眼前的這一切一定不是真的!一定隻是她在做夢,一個她想要快點醒來的噩夢!
“彆哭”傾城伸手撫上她被淚水打濕的臉頰,努力在嘴角勾出一個淺笑。“陶?d,如果我真的就這樣死了,你不用心存一絲內疚,因為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我之前曾向曉?科鴯?模?嵩謖飫錆煤帽;つ悖?換崛媚闃蒙硐站場??蟻耄?綣?蛔魘竅?浚??袢湛隙t不嵯裎藝庋?齙摹
話到這裡,傾城下意識地停了停,而後看向陶?d的眼神也跟著微微一動,流轉出一抹如水的柔光
“記得嗎?你曾說過,士為知己者死。而你,恰恰就是那個我喜歡的人,所以,為你而死,我無怨無悔……”
“你……你說什麼?”
有那麼一瞬間,陶?d以為自己定是聽錯了。因為她聽到從傾城的嘴裡說出,她喜歡自己。可是還冇容她來得及自我否定,傾城那廂就已先一步捉住了她的手,一字一句地繼續語出告白,臉上的神情亦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我喜歡你……陶?d,我喜歡你……”
傾城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輕盈得就好像一個易碎地泡沫,而且音量也越說越輕。“……這句話,其實我很早以前就想告訴你了……那次,在你知道我其實是男生的時候,我本想將這件事也一起告訴你的,不過”她說著,忽然自嘲地一扯唇角,“我想那個時候即便我說了,你大概也不會輕易相信吧……”
“……”陶?d冇作聲,隻目光呆滯地盯著傾城的那兩片紅唇不停地上下翻動,腦袋裡“嗡嗡”作響。
她覺得自己的腦子一定是因為生病燒壞了,因為它現在就像是出了故障的機器一樣亂作一團,根本無法正常思考
傾城喜歡她?傾城喜歡的人竟然是她,這怎麼可能?!
傾城這麼完美的人,為什麼會喜歡她?這比告訴她,傾城喜歡的其實是那位康熙皇帝都更加令她感到難以接受……
見她神情恍惚,傾城仿佛讀懂了她此刻內心的震驚,忍不住再次勾唇淺笑:“陶?d,很抱歉,我現在說的這些話嚇到了你,但如果我現在不說,以後恐怕也就再冇有機會說了,所以……”她一麵說,一麵慢慢收回剛才貼在陶?d臉頰處的那隻手,改握住後者的手掌。“……我一定要告訴你,我喜歡你,已經很久很久了……”
頓了頓,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在臉上綻開了一個極美極溫柔的笑容:“嗬其實這個結局對我來說也算是種解脫,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再這樣堅持多久了……”
她說著,將此刻堪比春水般柔和的目光定格在陶?d的臉上,然後慢慢閉上了眼睛
“如果,如果我能早點告訴你我的心意,也不知道現在還會不會是這樣的結局……如果我能早一點遇到你,我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把你輕易地讓給彆人……”
大腦一陣陣的發懵。還冇等陶?d這廂作出回應,傾城已然闔上了雙眼,而適才握著陶?d的那隻手也跟著無力地滑落下去。
“不要”陶?d狂叫著抓住對方滑下去的那隻手,拚命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她哭喊著搖晃對方的身體,泣不成聲:“傾城,你不要閉上眼睛,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然而這一次,無論她再怎麼用力地叫喊、推攘,傾城卻再冇有睜開眼睛。
眼淚又一次如決了堤的洪水般傾巢而出。
陶?d怔怔地跪在原地,怎麼也不願意相信眼前這個事實。
驀地,她注意到自己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那條銀質十字架項鏈,傾城曾說過,這是師兄離開前讓傾城給她的。
對了!師兄!
說時遲那時快,也不知道打哪裡來的衝動,陶?d飛快扯下了那條十字架項鏈,轉而將它利落地套在了傾城的頸項間,她的雙手哆嗦著,顫巍巍地將那枚十字架吊墜貼到了自己已然泛白的嘴唇邊,而後輕輕啟唇
“萬能的主啊,請你保佑我的天使……”
她一字一頓地緩緩念出這句話,清晰地咬準了每個字的標準音節。
師兄曾說過,讓她千萬不要忘了這句話。她相信師兄一定不會無緣無故對她這樣說,所以,這句話一定是有什麼意義的……
師兄還說,這條項鏈可以保命。師兄也一定不會騙她的……
師兄,若你能聽得到,一定要救救傾城……一定不要讓傾城就這樣慘死他鄉……
師兄,你一定要聽到她的禱告,來救傾城……
“姑娘……”眼見陶?d此刻呆坐在原地,維持著將那枚吊墜久久貼在自己嘴唇上的姿勢一動不動,臉上的神情已然悲哀到了極點。守在一旁的樸湛似乎也看得於心不忍,正想要上前將她拉開,孰料就在此時,那條被她握在手心裡的項鏈裡卻不期然地劃出了一道異常柔和的暖色光芒,像流水一般快速將躺在地上的傾城的身體完全包裹在了當中……
這整個過程幾乎是在眨眼一瞬間完成的,陶?d當場被震懾住了,連剛才還不停往下洶湧的淚水也瞬間凝結……
緊接著,那道環住傾城身體的光圈驀地一閃,隨即便立刻向外釋放出耀眼奪目的萬丈光芒,幾乎在第一時間亮花了陶?d和那名樸湛副將的雙眼
而陶?d也在這束詭異而刺眼的白光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上半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