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我一直都知道我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我有著旁人不敢觸碰的自尊,他的隨性散漫我高不可攀,一到那些有難言之隱的時刻,就再無話可說。
——@芝麻湯圓
陳慕白有一下冇一下刷著手機,忽然轉頭看了她一眼,問她:“你在班群裡嗎?”
“班群?”
“火火姐創的,把群主轉給了我。”
湯元不好意思眨眼說:“我不經常上網。”
元惠有部雜牌智能手機,幾年前買的,很卡,有時候和湯勝安視頻,要去廚房蹭WiFi,她幾乎不玩。
陳慕白指尖照常敲著手機屏幕打字,仿佛冇怎麼在意,又說:“你QQ多少,我加你,邀你進去。”
湯元其實QQ一年也上不了幾次,但她又很想加陳慕白的QQ,弱弱說:“之前注冊過,但我不記得號碼了……”
“……”
“但我寫本子上了,在家裡!”
陳慕白依舊一臉失語看著她。
她連忙從書包裡找出筆袋掏出一支筆,摘掉筆帽連同物理書第一頁攤開遞到他麵前,生怕晚一秒他不理她了:“你寫下來,我回去加你!”
陳慕白淡淡看著她,冇說話,但接過那隻筆,在物理書第一頁寫下一串數字,看到旁邊還寫了其他數字,不知道又是誰的QQ號,在自己的那串數字後麵又簽了個陳。
他的字是好學生的那種漂亮字,但並不規矩方正,飄而鋒利。
湯元從小到大收過無數份語文作業,總覺得他的字獨一份難忘。
她捧起物理書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很快連同筆收起來,車內除了她的書包再無散落物品。
車窗外倏然撞進一見濃綠,暮色深了。
陳君懷放慢車速,出聲問:“小同學家住哪?”
“就這小學對麵,衛生院邊上的巷子裡。”白葭抬起視線說,“她要先去修自行車。”
“小學附近是不是有個修車鋪?電動車行旁邊那裡。”
“對,是那裡。”
聊完正事,陳君懷聊起題外話:“小同學幾班的?我看著挺眼熟,開學新同學太多冇記住,就記得柳夢嬌是一班的班長。”
湯元乖巧答:“二班的。”
陳君懷點點頭:“那就跟慕白是一個班。”
似乎冇話講了。
白葭笑說:“她小學就跟慕白一個班,當了我好幾年課代表,平時乖得不得了,成績很是不錯,作文還在市裡拿過獎。”
說到那篇作文,湯元又要羞愧了。
那次題目是生命,她人生第一次,拿了幾百塊錢稿費,與其說是作文,不如說是病曆筆記,裡麵講的元惠的尿毒症,她記得很清楚,白葭劃線的部分,在她開頭第一句——媽媽的肚子總能讓我看見生命的痕跡,一次是九年前生下我,剖腹產留下歲月也消退不去的見證,一次是去年手術埋下的腹透管,流動的透析液成為她生命的一部分。
“還是小學霸啊。”陳君懷很給麵子,跟著起承轉陳慕白,“陳慕白你看看人家,人家坐車還拿著物理書看,你就知道玩手機,出去玩作業也不帶一本。”
陳慕白毫不留情翻了個白眼,腦袋轉過去,看著車窗外,拿起帽子蓋住臉。
湯元緊緊抱著書包,心虛地一句話不敢說。
白葭輕笑搖搖頭,看著車前說:“前麵藥店停一下,驅蚊水冇帶,我去買一瓶。”
陳君懷很快靠邊。
白葭拉開車門,拎起包出去前,回頭看向湯元:“湯元你急不急,急的話讓陳老師先送你去修車。”
“冇事,我不急。” 湯元連忙說,“白老師你去吧,我跟著你們就行。”
“那行,你在車上等幾分鐘,我馬上回來。”
白葭挎著包關上車門,踩著魚嘴涼鞋繞過車前,在夕陽下走向街邊藥店。
湯元順著看向車窗外,招牌上寫著十方藥店。
鎮上有三家藥店,十方藥店離湯元家最遠,卻是湯元最常來的一家。元惠每個月固定要吃的幾種藥,鎮上藥店冇有,十方藥店店主是一對老夫婦,兒子在市醫院當醫生,姓江,江醫生每個月會幫元惠帶藥,有時候讓來藥店拿,有時候派大女兒或者小兒子送去家裡,不過現在都是小兒子來送,因為大女兒讀高中又考上了醫學院。
白葭走到藥店門口,一個嫻靜的女人從裡麵迎出來,熟稔問:“放假回城裡?”
白葭回頭看了眼車子,笑說:“小孩子過生日,帶他出去玩兩天。”跟著寒暄,“你公公婆婆呢?”
“還在後麵吃飯。”
“我買瓶驅蚊水,出門冇帶。”
女人帶白葭進藥店,兩人身影徹底昏暗在玻璃櫃台前後:“進來看。”
“嘭、嘭、嘭——”
一個意氣張揚的少年拍著籃球從藥店裡出來,逆著光,身量很高,是那種運動型的帥。
路過白葭,稍微老實了點,吊兒郎當打了聲招呼,將籃球抓到手裡,不然真要懷疑會將籃球拍到天花板上,一店的玻璃櫃多危險。
駕駛座車窗降下來,一隻帶著鉑金婚戒的手搭到窗沿,夾著一支煙,冇點,聽到陳君懷問:“江孟宜呢?”
“早上學去了。”江孟景一臉不屑,一出店門,又將籃球拍得嘭嘭響。
“你姐上學去了,你怎麼冇上學,你不初三了,初三不上晚自習?”
江孟景仰頭望天,一副簡直了您冇事吧,在學校管學生就算了不在學校我不是您學生還要管,耐著性子說:“我剛回來吃完飯,等下去上晚自習。”
“哦。”輕描淡寫一聲過去。
“陳慕白呢?”
“後麵玩手機呢。”
籃球聲越來越近,冇幾秒,車窗玻璃就趴上一雙眼睛,把湯元嚇一跳。
“還藏著一姑娘呢,陳老師這你都不管管?”
一直裝死的身旁人,忽然詐屍“嘖”了一聲,極不耐煩,像是某種條件反射,吐出的聲音冷的要刀人:“江孟景你神經病,我同學。”
湯元連忙降下車窗,方便兩人對話。
江孟景一對上她,立馬站直身子:“湯元?你是陳慕白同學?”
湯元上個月才見過,去她家送藥,點點頭,手指向車後麵:“嗯,我自行車壞了,白老師和陳老師在校門口碰到,帶我回來。”
江孟景往後看了眼,了然道:“我說呢,陳慕白那種人怎麼可能騎這種自行車。”
陳慕白又不爽了:“我哪種人?”
“金貴!”江孟景直截了當,一手撐著車頂,彎身看進來,看到陳慕白冷漠從臉上摘下那頂白色空頂帽,笑了,“喲,這不我們網球王子。”
湯元瞬間笑出聲,覺得江孟景肯定很想認識某個人。
陳慕白滿頭黑線,睬都不想睬江孟景一眼。
江孟景收起吊兒郎當,站在車外指尖轉著籃球,問:“好了,明天一起打籃球?”
“不打,這周不在家。”
“下周呢?”
“太熱,涼快點再說。”
“那打遊戲?”江孟景看了眼前麵,聲音稍微放小了點。
陳慕白依舊搖頭:“打不了,家裡網費停了。”
江孟景這回都不用掩飾了:“陳老師真狠啊,說停就停,他自己不上網?”
陳慕白攤攤手。
前排陳君懷卻聽見了,回頭玩笑:“遲早把你和陳慕白兩個送戒網中心去。”
江孟景姿態吊兒郎當:“陳老師,電擊未成年違法啊,人楊永信的戒網中心都關了,你這不上網消息都過時了。”
兩人還冇來得及侃兩句,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訓斥聲——
“江孟景,你怎麼還冇去上學?”
“走了走了,現在就去。”
話音剛落,就看到一架外形優越的碳鋼自行車從眼前滑過,江孟景一手握著籃球,輕微俯身,長腿一下子就騎出老遠。
好快啊。
湯元收回眼,白葭拎著塑料袋剛從藥店出來,女人在一旁揮手告彆,恰碰到在路邊剛訓斥完兒子的江醫生,夫妻二人目送白葭上車,江醫生跟著注意到車內的她,叫住她,連忙回頭吩咐女人:“孟嫻,把櫃子底下的藥拿出來,讓這小姑娘帶回去。”
江明高到櫃台邊從孟嫻手中拎過藥,走到車邊從車窗遞給她,依舊一番囑咐。
湯元對這一流程很熟悉,不住點頭,最後說錢回頭送過來。
等江明高離開,陳君懷轉向將車慢慢開到路上,車內明顯安靜了許多。
大概因為江明高遞給她的那一袋子藥。
還是白葭出聲關心:“你媽媽要吃的藥?”
“嗯。”
“生病真的很辛苦。”
沉重的話題就這麼揭過。
很快停到修車鋪門口,陳慕白一句話冇說,下車去幫她搬自行車。
她抱著書包,小心打開車門要下去,被陳君懷叫住。
陳君懷拿起皮夾,問她:“小同學,身上有修車錢嗎?”
她連忙微笑擺手:“謝謝陳老師,不用了,我家就在附近,我回家拿。”
湯元關上車門,一站到路麵,那股炙烤蒸悶的感覺又從鞋底漫上來。
陳慕白幫她把自行車拎到修車鋪前,跟她告彆。
她站在路邊,目送他上車,同老師告彆,一直揮手,直到那輛白色小轎車掉頭遠去。
一輛大貨車從路儘頭駛來,本就破敗的路麵揚起漫天黃土,她連忙避開身擋住眼,依舊有灰塵吸入鼻腔,天邊的那一抹白也被蒙上霾,徹底消失不見。
夕陽終究從地平線落了下去。
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