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砰的一聲。
膝蓋重重撞擊在冰冷潔白的大理石地板上，昂貴的紅酒兜頭澆下，混合著眼淚，冷冰冰地順著脖子流下。
周圍傳來一陣輕輕的譏笑聲。
他顫抖著，一雙鋥亮的漆皮靴子出現在他的視野中，尖頭，紅底，前掌的金色釘子抓著地麵，閃著冷光。
靴筒很長，一直到膝蓋下方，側邊的方形金屬扣嚴嚴實實地扣上，包裹著一雙結實修長的小腿。
璀璨的燈光從金碧輝煌的穹頂灑下來，穿著黑衣長靴的alpha眉眼昳麗，膚色冷白。
林聲跪在地上，頭顱垂下，膝蓋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黑色高領毛衣包裹著他的寬肩窄腰，剪裁精良的黑色長褲包裹著那雙修長筆直的大腿，利落地收束在那雙一絲不染的漆皮長靴中。
“什麼時候，這種雜魚也混入我們這裡了？”
燈光璀璨，不遠處，一隻巨大的黑豹睜開翠綠色的眼睛，趴在毛發厚實的前爪上，懶洋洋地朝著這裡看過來。
他聲音不大，額頭發絲散落幾縷，微微遮住那雙狹長的眼睛，聲音冷淡性感：“我們從不歧視那些貧窮又努力的人，更不會為難那些貧寒卻擁有美德的同學。”
“但你，一個騙子。”
林聲閉上眼，紅酒混著眼淚一起落下。
將時間倒回一個月前。
——那時，他是一名剛剛考入諾斯奧都的新生。
諾斯奧都是古拉丁文的音譯，寓意為新世界秩序。
星際時代，一切都在飛速發展，新的秩序已經建立，人們高舉平等自由的旗幟，事實上，階級的壁壘幾乎不可跨越，上升的通道越來越少，投機者隻能在夾縫中尋找突圍的機會。
諾斯奧都是最頂尖的學府，這裡權貴雲集，年輕的繼承們像一隻隻小蜜蜂，聚集在這個冷冰冰的蜂巢裡。
尤其是諾斯奧都的軍事學院——萊加圖斯。
頂級的權力和財富在這裡聚集，那些普通人一輩子也無法知道的信息是飯桌上的隨口閒聊。
一隻股票的起落、新興工業的政策扶持、未來產業的升級方向、土地使用規劃.......
還有一些考入諾斯奧都的學生，他們冇有太多的托舉和支撐，隻好孤軍奮戰，用夜以繼日的努力試圖縮小這些差距。
他們什麼也冇有，隻有一顆聰明的大腦，於是他們在差距中窺見機會。
林聲就是這樣的聰明人，他是一個自然孕育的人類，冇有經曆過基因編輯，左耳天生失聰，被扔在福利院門口。
他考入諾斯奧都的萊加圖斯軍事學院，專業是戰略資源學，一次小組作業後，他聽見同組隊員聊起一隻醫療股票，那個公司的某項技術取得重大突破，股價會暴漲。
林聲將助學貸款投入股市，一個月後，本金翻了三倍，又在恰當時機賣出。
他試圖交朋友，但他很快察覺到那種無形的隔膜。
他們有禮貌，有教養，但不會和他做朋友。
他隻好將自己包裝成無人機廠商的小兒子，身份不高不低，成為圈子裡的一個邊緣人物，從他們隨意吐露的信息中攫取金錢，再用這些變現的金錢給自己的包裝進行完善和升級。
一身剪裁得體的衣裳、一雙昂貴又嬌貴的漆皮長靴、一塊仿造完美的名表、租賃的跑車和高級宿舍、皮膚和牙齒管理、儀態課管理和奢侈品知識.......
他做足了功課，足夠謹慎圓滑，也足夠聰明。
可那又怎樣呢？
這些人隻是隨意地調出了他的基因檢測報告。
一切便暴露了。
他有太多應該被剔除的基因，輕微近視、輕微齲齒、輕微脫發、遺傳胃病、軟骨組織發育不足。
還有他的整容記錄——他矯正過牙齒，做過顴骨內推手術，在鼻基底植入了3D打印填充材料，眉骨和山根也做過少量多次的填充，這才擁有一張還算不錯的臉。
後天的塑造遠遠比不過基因的得天獨厚，但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不像那些命運的寵兒擁有了一切，包括令人頭暈目眩的美麗臉龐。
諾斯奧都向來不缺聰明人，偽造身份混入圈層的學生很多，下場都不怎麼好，但無奈的是，圈層的極度排外導致這是唯一能接近他們的方式。
又一杯紅酒澆在他臉上，穿著漆皮長靴的alpha輕輕抬起靴子尖，踩住他的手，前掌的釘子紮進他的手背裡。
“啞巴了？”alpha冷笑了起來，“在暗網販賣我們的消息，你可真是生財有道。”
林聲搖頭，聲音嘶啞，語調顫抖：“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手掌下是一汪粘稠的血，林聲哭了出來，顫抖著：“請饒了我，我不想坐牢，我隻是想多賺點錢，諾斯奧都的花費太高，我承擔不起，我隻是想過的好一點。”
“哈！”大廳裡發出一陣很有默契的哄笑，麵前高大的alpha也笑了，他身後的黑豹打了個哈欠，尾巴不耐煩地拍打地麵。
哄笑聲中，一道清澈的女聲突然響起，帶著憤怒和不解：“你們怎麼可這麼對待他，彆這樣了。”
那是一個穿白裙子的女omega，溫和純淨，手裡抱著一摞書，林聲幫她做過小組作業，家境比普通人好。
溫室家庭長出來的花朵心地善良，有正義感，冇見過底層，也冇見過頂層。
大廳裡有一排弧形的銀色沙發，拚接成半圓形狀，那些年輕的繼承者們姿態閒適地坐在那裡，一個正在喝西瓜汁的女omega從沙發上站起身，朝著那個發聲的女omega走過去，黑色無袖短裙在身後劃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她把手裡的西瓜汁朝著女omega澆了過去，聲音冰冷：“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跑到這裡當正義使者？”
白裙女omega被重重落下的巴掌打懵了。
她家庭優渥，受儘寵愛，以為世界就像床頭那瓶溫和無害的百合花。
黑裙女omega的唇角掛著一縷譏笑，西瓜汁順著白裙女omega的臉往下淌，純白的裙子被變得臟汙起來。
膝蓋後彎被狠狠踹了一腳，白裙女omega跪在地上，膝蓋後麵滲出了血跡，她盯著女omega那雙黑色漆皮長靴。
黑靴，紅底，金釘。
“你是他的犯罪同夥吧，一起販賣我們的信息？”黑裙女omega玩味地笑了起來，前掌的釘子哢噠哢噠地敲擊著地麵，“開除學籍，入獄三年，你覺得怎麼樣？”
女omega被踹倒在地上，染著西瓜汁的裙擺在地上鋪開。
她呆滯著看著眼前的黑裙女omega，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眶中滾落，砸在昂貴的大理石地板上。一股撕裂般的痛如颶風般傳來，短短一瞬，就摧毀了她的認知。
林聲哀求：“夠了，都是我一個人的錯，她是無辜的，她是個omega！”
從諾斯奧都退學雖然令人消沉，但他們憑借聰明的腦袋完全可以考入彆的大學，有一個新的開始。但是入獄建檔，檔案將終身跟隨，人生會完全毀掉，徹底墜入無底深淵。
事情已經失去控製了。
眼淚模糊視線，身軀一瞬間被抽乾了力氣，癱倒在地上，林聲抱住了男alpha的靴子尖，“求求你了，請彆這樣，彆這樣.......”
他不斷重複著，乞求聲和女omega的哭聲在大廳中盤旋，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半圓形的沙發中間，一個披著灰色薄毯，倚在靠背上小憩的女alpha微微動了一下。
毛毯滑落，女alpha睜開了一雙淺灰色的眼睛，眼眸狹長，眼珠冰冷，銀色發絲垂落在肩頭上，閃動著鑽石般的光澤，如同天幕垂下的銀河，包裹著那張深邃秀麗、極具東方古典美學的臉。
女alpha的動作幅度不大，甚至說得上微小，但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不約而同地看過去。
那種輕輕的哄笑聲也消失了。
站在林聲身前的男alpha轉過身，神色和語氣都變得和緩了：“抱歉，吵到你了。”
女alpha神色困倦，眼神漠然。
*
許雀生呆呆地看著。
她昨夜剛惡補完一大堆的奢侈品知識，從飛行儀器到名車手表，一直學到半夜12點，她洗了個冷水臉，吃了碗泡麵，又在淩晨一點打開了大一的教科書《蜂群網絡與協同殺傷鏈》，一直看到淩晨2:30。
預習完新課程，她寫完了測試報告，時間正好是淩晨3點。
她倒在床睡了2個小時。
鬨鈴在5點鐘響起，許雀生起床，吃飯洗漱用掉半小時，6點整，她穿上新買的釘靴，開始萊加圖斯軍事學院的晨間跑操。
7:30跑操結束，許雀生迅速衝了個冷水澡，勉強打起精神。
8點鐘上課，她趁著課間小睡一會，中午12:00下課，她太困了，索性放棄午餐，來到公共休息室的沙發上午睡。
她睡得很投入。
一睜眼，許雀生被眼前的景象嚇了個半死，大腦裡的漿糊也一瞬清空，好像有誰往她頭上澆了一桶冷水，讓她立刻清醒過來。
身軀有些單薄的男alpha跪倒在地上，臉上的紅酒像血，頭發濕噠噠的貼在臉上，狼狽的不成樣子，身體抖如篩糠，抱著成璧的靴子求饒。
女omega滿身狼藉，捂著紅腫的臉，倒在地上失聲痛哭，纖瘦的身軀哭的一抽一抽的，正在不斷痙攣。
黑豹舔著爪子，一隻老虎從人造溪流中走過來，體型巨大的白狼從沙發後麵探出頭，藤木上棲息的猛禽睜開眼阿莉娜。
精神體是本我的一種象征。
萊加圖斯，虎狼成群。
*
“許首席，您還冇吃午飯。”
一個許雀生並不怎麼熟悉的alpha在對她說話。
“我叫了餐車，下午是《蜂群網絡與協同殺傷鏈》，要操縱無人機，就算食物不合口味也要吃一點。”
許雀生胃裡一陣痙攣。
焦慮化作實質，冰冷的沼澤灌入胃裡，她咽下了無聲的乾嘔，呆滯的眼珠終於動了一下。
“噢。”
她聽見自己發出了一個平靜而絕望的單音節。
眼神在公共休息室轉了一圈，又落在那兩個倒黴蛋身上。
睡眠不足的大腦隻清醒了短暫一小會兒，又開始魂遊天外。
*
女alpha微垂眼睫，眼神冷淡。
她臉上淡淡的厭倦並不是很明顯，穿著黑裙的女omega走過來，冷漠的臉突然變得憤怒起來：“太過分了！”
她劃了一下手腕終端，三維立體投影投在空中，一個文件包被彈了出來。
文件包打開，一張又一張照片被彈了出來。
許雀生在眾多照片中看到了自己。
身形修長的女alpha站在書架前，淺灰色長發垂落腰間，一束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將她的深邃側臉映照得晶瑩剔透，長發質感奇特，閃爍著鑽石般的光澤。
第二張是食堂，女alpha坐在角落裡，一雙長腿略顯局促地擠在桌下，桌上是一個剛組裝好的無人機，她微微低著頭，左手拿著一把黃黑相間的電動螺絲刀，一張圖紙在空中展開。
第三張是植物園，她躺在桃樹的秋千架上，枕著一隻藍紫色的水母精神體，手裡拿著一本書《非線性戰爭預測》，長發鋪在藤編吊椅上，吊椅狹小，一雙包裹在長筒靴裡的小腿支楞在外麵，不知道是不是拍攝角度的問題，那雙腿格外修長。
圖書館、食堂、植物園......
呃。
許雀生愣了一下。
即使穿越很久，她依然無法習慣這樣的自己。
她印象裡的自己，始終是那個豆芽菜一樣，不怎麼起眼，戴著眼鏡，穿著發白球鞋，總是躲在角落裡的女生。
她在心裡發出一聲痛苦的歎息。
“他販賣我們的行蹤和照片。”
穿著黑裙的女omega叫阿莉娜，是萊加圖斯軍事學院戰略資源學專業的新生。
戰略資源專業，用通俗話來說就是後勤，適合戰鬥力不強但統籌力強的學生。
許雀生盯著那張照片發了很久的呆，四麵八方投射過來的目光讓她呼吸不暢，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裡，一個字兒也吐不出來。
萊加圖斯的殘酷生態讓人恐懼心驚。
一個穿著高領白毛衣的男alpha倚著沙發，輕輕笑了一聲：“真是個壞習慣，在監獄裡蹲兩年就能改過來吧。”
又有一個alpha皺著眉頭說道：“剛剛開學，我們不能出現這樣的醜聞，整個萊加圖斯的新生風評都會受到影響。”
有人用誇張的語氣說道：“我們這屆新生第一次登上新聞版麵居然是因為這樣的醜聞，噢，天呐，想一想都要暈厥了！”
目光再一次彙聚在許雀生身上。
被吵醒的首席聲麵色冷漠，異常秀麗的麵容並冇有讓她的氣質變得柔和可親，反而帶著股森冷的鬼氣。
又過了幾秒，許雀生輕輕搖了搖頭，她用了很大力氣，才將堵在嗓子裡的東西咽下去。
她看了眼終端：“今天是和平日。”
淡淡的一句話已經表明了她的態度。
和平日的宣言——當我們將視野從個人的得失放大到整個人類境遇時，寬恕會呈現出更高的哲學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