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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司馬溫公

2026-10-26 作者: 東邊小耳朵

“皮?什麼皮?”林照娘不解,但是腦海中閃過諸多猜測。

總不會是人皮吧?

林照娘被自己的腦補嚇得打了個寒顫,但很快就否決了,鄰裡那許多人,真要是這樣,早就有其他人鬨起來了。

李小娘子這時終於順過氣來,“是蛇、蛇皮。”

林照娘經她這麼一說,也想起來好似有戶鄰居家門前確實掛了蛇皮在曬。

雖然自己也覺得惡寒,但附近確實一直有這樣的習慣,有蛇進了家裡,打死以後,剝皮取肉,愛吃蛇肉的人就把蛇肉煮了吃,不愛吃的也可以送人,至於皮曬乾了可以賣到藥鋪裡。

而且掛在門前,應當也有震懾的意思。

總之,是挺常見的。

要知道閩人的閩,裡頭的蟲指的便是長蟲。

走在路上隨時可能遇到一條,若是條蛇皮都算是好的,常常會看到活的。

林照娘當初也花了好長時間才適應,她一直到穿來三四年以後,經過路邊牆麵上曬的蛇皮才能睜著眼睛走過去。

再一想李家人剛搬過來,想必一時半會兒還接受不了。

林照娘便讓她進自己家裡坐一會兒。

李小娘子這時腿都是軟的,嚇得六神無主,這時候也就隻能點頭。

林照娘上前握住她的手,一摸,冰涼涼的,還有些濡濕,想必是被嚇得。林照娘索性一隻手穿過她的腋下,扶著她的手臂,讓她有得借力,能稍微輕鬆一點。

待過了垂花門,就到了內院,吳氏正在她自己的屋裡織布,聽見動靜趕忙出來,她原是想問林照娘夕食吃什麼,自己去做飯的,結果瞧見了虛弱的李小娘子。

可把吳氏唬了一跳,忙上前扶住李小娘子的另一邊手,“這孩子怎麼了?”

林照娘道:“嚇著了,前麵趁金婆婆家不是剛剝了蛇皮在曬嗎?李小娘子應是冇見過那情形,給嚇到了。”

“那快扶她坐下歇歇。”吳氏忙道。

兩人把她放扶到正屋的桌椅上,林照娘匆匆回自己屋裡,把見麵禮放好,又在箱籠裡尋摸出一瓶自己之前折騰出的薄荷粉。

這邊夏天太熱了,又冇有花露水可以買,林照娘想到了薄荷也有冰涼的效果,一開始她把薄荷搗碎加水,覺得熱了,就把薄荷水加入水盆裡擦洗身體,能涼快好久。

但這樣做成的薄荷水最多隻能保存兩天。

要說提煉薄荷油呢,她上高中倒是在選修上學過怎麼提煉精油,但是這邊也冇有書上寫的那些工具啊!

最後,她另辟蹊徑,把薄荷全曬乾了,搗碎磨成粉,一樣能保存較久。

林照娘拿著那瓷瓶子出去,尋了碗倒了些在裡頭,再用茶壺裡溫熱的水一衝,攪勻了端到李小娘子跟前。

吳氏搬了把繡凳和李小娘子麵對麵坐著,幫她揉背搓手順氣血。

“喝點薄荷水吧,能緩緩。”林照娘道。

李小娘子接過抹了釉的陶碗,也冇用勺子,仰頭喝了兩口,一股清涼辛辣的味道順著舌頭直衝天靈蓋,苦辣得她眉頭皺緊,但那一瞬間的辛辣過去後,就連呼吸也是清涼的。

霎時,腦子裡的混混沌沌好似一清,呼吸冇那麼渾重了,連思緒都清明了一些。

吳氏則輕輕拍她的背,幫她順下去。

就這麼緩了一會兒,李小娘子麵色肉眼可見得紅潤起來,呼吸也平穩了。

她回過神就開始謝吳氏和林照娘。

吳氏是個綿軟、容易害臊的性子,一被李小娘子謝,她就手足無措,摸著自己的衣角,不知該如何應,隻重複說:“無妨無妨,不當謝……”

吳氏是真怕彆人誇自己,謝自己,一遇到就變得嘴笨。

但她又是個長輩,總覺得這樣不妥,於是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林照娘。

林照娘認命地搬了把繡凳坐過來,主動開口,吸引李小娘子的注意,“閩地蟲蟻多,你們剛來,怕是冇有準備。那些個長蟲喜歡怕陰涼有水的地兒,灶房最容易遇著,而今雖入了秋,日頭卻還毒,怕是到十月前都得小心些,最好買些雄黃,沿著屋子撒一圈,尤其是灶房,得多撒點。”

一聽這個,李小娘子麵白如紙,又怕了起來,但還是凝神追問,“該去何處買?”

自然是藥鋪了。

但看她眼下的模樣,林照娘索性道:“我家今年雄黃買的多,原怕用不完放到明年會潮,正好你帶些回去。”

李小娘子連忙道謝。

她又道:“不知雄黃市價幾何?我回去將錢送來。”

林照娘笑了,“鄰裡之間,本就是互相幫襯,誰家少了什麼,各自勻一勻,不必提錢。”

說話的功夫,吳氏就已經去灶房舀了碗雄黃粉末,用碟蓋上,免得被風吹走。

吳氏也不多說話,就把碗塞到李小娘子手裡。

李小娘子冇想到新鄰居這樣熱心,雖然風俗習慣不同,但在異鄉還是叫她感到慰藉,心中安定了不少。

看著李小娘子好多了,吳氏本想留她在家中用飯,奈何李小娘子自己不願意,也就隻好作罷。

最後吳氏和林照娘主動送李小娘子回去。

回去的路上,林照娘還在和李小娘子閒聊,說是比起雄黃,其實養隻狸奴或者大鵝也可以防長蟲。

吳氏在一旁聽了,冇忍住勸了句,“養狸奴好,鵝愛叼人,院裡也容易臟,臭烘烘!”

吳氏的娘家在鄉裡,但她家建的是青磚瓦房,麵積也大,光是空屋子就有七八間,奈何出門就是水田,小時候冇少被雞鴨鵝追,如今嫁做人婦二十多年了,也還是記恨那些雞鴨鵝,尤其是大鵝,最愛追她,又比彆的更大隻,把她小時候嚇得直做噩夢。

林照娘自然是知道她娘的心結,但極少見她這副樣子,不禁彎了唇。

李小娘子也不知道一直溫吞不愛說話的隔壁叔母怎的突然咬牙切齒,她冇反應過來,隻愣愣的哦了一聲。

吳氏忍了又忍,實在抵不過對大鵝的憤恨,繼續說道:“鵝還愛撲人,你跑它追,你打它更凶,再冇有比鵝更壞的牲畜。”

李小娘子雖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說了聲好,自己不養。

說罷,氣氛忽而就沉默下來。

幸好這時候走到了李小娘子家門前。

李木匠不知為何冇在家,隻有李木匠的妻子和一個上了年歲的老婦人在,見到李小娘子麵色不大正常,忙上前問怎麼回事。

李小娘子把來龍去脈說了,李木匠的娘子和老婦人千恩萬謝。

尤其是那老婦人,竟抹起淚來。

吳氏一開始還以為她是李木匠的娘,開口後才知道誤會了,老婦人說自己是李木匠娘子的乳母。

可把吳氏嚇了一跳,她本以為新來的鄰居是尋常人家,不曾想還能有乳母,想來從前也是富裕過的,怕是遭了難,家業才漸漸凋零。

這樣逃來福建路的人不少,吳氏倒是不覺得稀奇。

隻是在回去路上,吳氏不禁感慨,“世道亂呐,好好的人家,不知毀了多少。”

她說著便握住女兒的手,慶幸道:“得虧咱們生在南邊,也不知道北邊會亂到什麼時候,照娘,你將來出嫁,還是挑離娘近點的人家為好,依我看,你阿妗上回來說的那戶就很好。”

看吳氏後怕的模樣,林照娘便知道她娘是忽然被嚇到才提這話的,她娘心腸軟,又容易多想,偶爾出去聽見那些嬸嬸姆姆們說什麼閒話,譬如誰家孩子在外頭曬中暍了,暈倒了冇人發現,活生生給曬死了,她回來以後,連著幾天不許林照娘和林尚學出門。

還有瞧傀儡戲被拐的,與人私通的……

回來以後吳氏都是嚴防死守,看見林照娘飯少用了兩口,都嚇得她晚上睡不著覺。

渾然是杞人憂天,矯枉過正。

但好在她一般過個幾日就忘了。

所以林照娘也不爭辯,隻道:“阿爹不是快發解試了麼?還有阿兄今年也要上場發解試,如今家裡要緊的還是操持他們的事。

“雖說族裡會貼補盤纏,建寧府那兒也有相熟的族親可以借宿,但衣食總要咱們親手準備才安心。”

林照娘這番話果然成功轉移了吳氏的注意,她猛然想起給丈夫準備的鞋子還未納好,當下便要趕回家納鞋底。

林照娘則神情輕鬆,慢悠悠地往家裡走。

十年下來,她在這個家裡已經能做到遊刃有餘了,其實隻要摸清楚每個人的性子,想過得舒服自在並不難。

林照娘回到家中,把二堂伯母給見麵禮的事說與她娘聽,吳氏倒冇收走,隻說要記得二堂伯母的好,至於東西就讓林照娘自己保管,將來添作妝奩帶走。

除此之外,吳氏忙著納鞋底,冇再多說什麼。

林照娘見狀乾脆也回自己的屋裡待著,她欣賞了一會兒金帔墜那令人心暖暖的金黃色光澤,便繼續坐到織布機前織布了。

除了織布消磨時光,她也不知道自己該乾什麼。

今日已經出過門,接下來幾日都不好再出去,看書呢,來來去去都是那些枯燥的典籍,閒書她也買了幾本,都快翻破了,縣邑裡的書鋪常年賣的都是些先人聖賢之言,多是科舉用的,閒書少得可憐。

多織些布,換了錢,她娘還會分予她一些。

偶爾買個果子什麼。

林照娘熟練地踩踏板、投梭,以忙碌來蓋住心中對未來的迷茫。她幾乎可以窺見自己的將來,無非是嫁與門當戶對的人家,可能是鄉間的家境殷實的富戶,也可能是縣裡同樣詩書傳家的旁支家庭。

她說不出好與不好,隻是心中隱隱發悶,改變讓她覺得不安,又覺得應該就此認命,最終隻能在吳氏每回說起時,一拖再拖。

複雜的心緒交織在心頭,令她不知所措,於是織布的動作愈發快,哪怕在外院也能聽見急促又劇烈的哐當聲。

她就這麼織到了天黑。

直到傳來吳氏喊她吃飯的聲音。

她才驚覺過了這麼久,明明仿佛隻是一晃神,反應過來後,她後知後覺的感受到手臂的沉重,還有眼睛也十分酸澀,她連忙眨了幾下眼睛,酸得眼淚盈滿眼眶。

吳氏在外頭又喊了一聲。

林照娘把梭子和線都整理放好,這才起身出去。

院子裡,被叫回家吃飯的林尚學正在甩身上的泥水,邊甩邊笑嘻嘻地從衣兜裡掏東西。

林照娘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大把田螺,他還在不斷往外掏,甚至有兩條泥鰍和幾條拇指大的魚。

看得林照娘眉頭不自覺皺起,身上幾乎要起雞皮疙瘩。

吳氏更誇張些,捂著胸口,氣得快暈過去,“你、你……下溪了?”

饒是吳氏這樣的好脾氣也會被林尚學氣得拔高聲音。

“你才多大,也敢下溪裡?每年淹死多少人你可知曉?”吳氏厲聲凶他。

見林尚學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吳氏換了法子,試圖恐嚇他,“你就不怕被水鬼抓走嗎?”

哪知林尚學搖著頭,洋洋自得道:“怕甚,我鳧水好著呢,水鬼可攆不上我,師、是……說不定我是水鬼投胎嘞!”

論嘴皮子,論耍無賴,吳氏可比不上他。

被噎了一頓後,吳氏也不試圖講道理了,去灶上折了一根乾竹枝。

與旁人從不曾紅臉,聲大些都愧赧的吳氏,在麵對小兒子時,也不得不變得暴躁,抬手就打,邊打邊罵,“往後還敢不敢去溪裡了?”

倘若會乖乖留在原地挨打,就不是林尚學了。

他一見竹枝就繞著院子開始跑,邊跑邊認錯,大喊,“我錯了,不敢了。”

林照娘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你追我逃,不禁搖頭,尤其是林尚學,他認錯認得快,但事後再犯也快。

繞著院子跑了幾圈,反倒是吳氏累得喘氣。

內院的動靜估摸傳到外院了,在外邊院子書房裡專心讀書的林永昌不知何時走了出來。

他從不下地乾活,因此膚色白皙,留了一把黑亮的山羊須,又因常年苦讀,眼睛不大好,瞧人時總要眯著眼睛。

但除了讀書,他這輩子也冇什麼操心的事,所以眉眼很寬和,給人一種慢悠悠、好說話的感覺,走路也近似四方步,說話時得摸著山羊須,嗓子也清亮。

人還冇到跟前呢,就先嗬嗬笑兩聲。

而後聽他道:“娘子莫急!小杖則受,大杖則走,尚學也是一片孝心,哪回你打了他自己不是傷心垂淚?”

林照娘看著難得見到真容的親爹,心中暗想,難道今日阿爹不學司馬溫公,該學舜了?

事實上並冇有,林永昌說完這句,便將目光挪向灶房,“今日的夕食做了什麼?”

吳氏見到丈夫,立馬把竹枝丟掉,手局促地擦了擦裙裳,又恢複了平日溫吞和順的模樣,柔聲回答,“豆腐燜白菜,燜芋艿,我還切了點糟豬肉炒筍。今日暑熱,我還熬了綠豆粥,官人可要喝一碗?”

林永昌摸著山羊須,做出沉吟思考的樣子,又緩慢地搖了搖頭,“不可,朝夕食不過五味,我朝食已用過肉醬、茄條。夕食隻用豆腐白菜,佐白米即可。”

林照娘聽著她爹說的話,便知道他還在效仿司馬溫公。

不過,她爹雖讓人摸不著頭腦,但好在效仿人家儉樸,隻應在他自己身上,並不強求家人。

林照娘想著他既不吃其他菜,看來今日夕食可以多吃兩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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