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你就說問題解冇解決吧?
趙雲翻身下馬,甲胄上猶帶風霜,肩頭一道淺淺刀痕未及包紮,血跡已凝成暗褐。他單膝點地,抱拳垂首,聲音卻如金鐵相擊:“將軍!青州急報——文醜先鋒已破東安,三日之內必至臨淄城下!雲奉二爺將令,星夜兼程,特來請將軍定奪!”
俞涉正立於陳國邊境高阜之上,身後八百陷陣營殘部列陣如鐵,雖經沛國鏖戰,人人帶傷,甲胄殘破,卻無一人拄刀喘息,更無一人甲葉鬆動。他聞言未轉身,隻將手中虎頭蘸金槍緩緩橫舉,槍尖所指,正是北方青州方向沉沉壓來的鉛灰色雲層。
“子龍,你一路趕來,可曾見兗州動靜?”
趙雲抬眸,眼中精光凜然:“回將軍,兗州各處關隘皆有兵馬調動跡象。細作回報,曹操親率三萬精銳出鄄城,前鋒已抵須昌,距東阿不過六十裡。另聞曹營中郭嘉、荀攸俱隨軍而行,似有長驅直入之意。”
俞涉終於側首,目光如刃掃過趙雲麵龐,又掠過身後靜默如山的陷陣營士卒。他忽而低笑一聲,笑聲卻無半分暖意,反似寒鐵刮過青石:“好一個‘疏不間親’……好一個‘驅虎吞狼’……好一個‘共圖劉備’。”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沉如雷鳴:“他們當真以為,我俞涉是那被牽著鼻子走的蠢驢?是那拆東牆補西牆的倉皇小兒?”
話音未落,他左手倏然一揚,掌中一枚烏木令牌破空飛出,“錚”地一聲釘入前方鬆樹粗乾之中——令牌正麵陰刻“青徐節度使印”,背麵則以朱砂新題八字:“奉詔討逆,權宜便宜”。
趙雲瞳孔微縮:“將軍……此印?”
“朝廷昨日密使已至沛國。”俞涉轉身,袍角翻飛如鷹翼,“天子手詔,授我‘假節鉞、督青徐兗三州軍事’之權,許我‘臨機專斷,不俟奏聞’。詔書末尾,還附著一封劉皇叔親筆:‘子川但去,徐州有備;若賊犯境,雲長自提兵出琅琊,與君南北呼應。’”
趙雲呼吸一滯,隨即胸膛劇烈起伏,雙拳攥緊,指節泛白。他不是為這滔天權柄而震,而是為這無聲的信任——徐州空虛,劉備竟敢放他遠赴青州?分明是以全境為賭注,押在他一人身上!
“將軍!”趙雲猛地抬頭,聲如裂帛,“既得天命人和,何不即刻整軍北上?雲願為先鋒,三日內取東安,五日奪廣縣,替二爺解圍!”
俞涉卻搖頭,目光掃過陷陣營中一張張染血卻堅毅的臉:“子龍,你且看——這八百人,自壽春潰圍而出,至今未得休整;箭矢耗儘,弩機損毀過半;傷者三百二十有七,能持刃再戰者,不足四百五十。他們連日奔襲陳國,血未冷,甲未卸,刀未拭。你教我如何再驅他們北上千裡?”
趙雲語塞,喉結滾動,終是低頭:“是雲思慮不周……”
“非你之過。”俞涉緩步上前,親手扶起趙雲臂膀,掌心厚繭粗糲如砂石,“是我之責。陷陣營,是盾,更是刃。盾可擋千軍,刃卻不可鈍於征途。”
他忽然提高聲調,朗聲道:“高順!”
“末將在!”高順越眾而出,左頰新添一道箭創,血痂未脫,卻挺背如鬆。
“傳我將令——陷陣營即刻開拔,不往北,不往東,直撲西南!目標——汝南!”
全場愕然。
趙雲失聲道:“將軍!汝南乃袁術腹心之地,城高池深,守軍逾兩萬,更有楊弘坐鎮……這豈非舍近求遠?”
“正因楊弘在。”俞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他精通謀算,最善揣度人心。他知我必救青州,故必料我將主力傾注北線;他知紀靈新敗,陳國空虛,故必料我乘勝取陳。但他絕想不到——我會棄陳不取,反噬其巢!”
他指向南方,聲音如鐵錘砸落:“楊弘擅算,卻不知‘勢’為何物。他算儘千般變化,卻忘了袁術失沛之後,已如懸絲危廈,唯靠汝南糧秣、淮南鹽鐵續命。一旦汝南震動,壽春必亂;壽春一亂,袁術縱有百萬雄兵,亦成無根浮萍!”
高順眼中驟然燃起烈火,轟然抱拳:“末將明白!佯攻陳國,實則繞道鮦陽,借道小沛舊道,三日內突襲汝南北門!”
“不。”俞涉搖頭,“不攻北門。你率三百輕騎,沿鮦水西岸佯動,引楊弘調兵北防。我親率五百陷陣精銳,攜雲梯、鉤索、火油,趁夜攀越汝南東南角——那裡城牆年久失修,磚縫生藤,苔滑如脂,守軍向來疏於巡察。”
趙雲心頭劇震,猛然醒悟:“將軍是想……逼袁術召回紀靈?”
“不錯。”俞涉目光如電,“紀靈若在陳國,我便取陳國;紀靈若回援汝南,我便取陳國。他無論怎麼選,都是輸。而我——隻贏一次,足矣。”
話音方落,遠處斥候飛馬狂奔而至,滾鞍落馬,嗓音嘶啞:“報——呂布將軍遣使急至!”
一員並州狼騎翻身下馬,甲胄染血,額角青筋暴跳:“俞將軍!呂將軍言:紀靈棄陳國大營,親率五千精銳星夜南下,已過苦縣,直撲汝南!其軍中旗號赫然寫著‘救主’二字!”
高順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將軍神算!”
俞涉卻未喜,反將虎頭蘸金槍重重頓地,震得腳下碎石迸濺:“傳令——陷陣營,解甲!”
眾人皆驚。
“解甲?”趙雲失聲,“將軍,此時解甲,豈非自棄鋒芒?”
“不。”俞涉彎腰,自馬鞍旁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掀開蓋子,內中靜靜躺著一卷竹簡,封泥完好,朱砂印鑒灼灼如血——竟是天子親賜《春秋左氏傳》手抄本。他指尖撫過簡冊,聲音低沉如古井:“甲可解,誌不可墮;刃可藏,鋒不可折。高順,你帶二百人,攜此竹簡,扮作流民,混入汝南西市。待紀靈大軍入城,你便在茶寮酒肆間‘偶遇’楊弘幕僚,‘無意’泄出消息——說俞涉已與曹操暗通款曲,欲獻徐州,請曹公為媒,迎娶袁術之女。”
趙雲倒吸一口冷氣:“將軍!此計……太過險峻!若曹操真信此言,必疑主公與袁術聯手,屆時三方互忌,天下大亂!”
“就是要他信。”俞涉眼中寒光暴漲,“曹操多疑,郭嘉善斷,但他們誰也不信袁術。若袁術真肯割愛嫁女,必是走投無路。而走投無路之人,最怕什麼?——怕彆人搶在他前麵,把最後一點家底也分食殆儘!”
他猛然合上木匣,聲如驚雷:“所以,楊弘聽聞此信,必勸袁術即刻將紀靈調回壽春,死守淮南根本;紀靈聞訊,必不敢入汝南,恐成甕中之鱉;而袁術……必怒極召楊弘問罪,斥其‘誤國喪師’,將其下獄!”
高順恍然大悟,轟然應諾:“末將這就去辦!”
“慢。”俞涉卻抬手止住,“還有一事——子龍。”
趙雲肅立:“末將在。”
“你即刻返回青州,不必見關羽。你隻帶一句話給他——‘青州可守,青州亦可棄。’”
趙雲渾身一震,幾乎站立不穩:“棄……棄青州?”
“對。”俞涉目光如淵,“告訴二爺:青州之重,不在疆土,而在民心。文醜十萬大軍壓境,若硬守臨淄,必致生靈塗炭,百年難複。我令他——燒毀臨淄府庫糧草,毀掉所有官倉契券,開城放百姓出逃,將老弱婦孺儘數遣往琅琊、北海;再令各郡縣鄉亭,將田契、債據、奴籍文書,儘數焚於縣衙前,當眾宣告:‘自今日起,青州無主戶,無佃農,無私奴。凡執耒者,即為自有其田之民!’”
趙雲如遭雷擊,怔立原地,久久不能言語。
“這……這可是動搖根基之策!”
“根基?”俞涉冷笑一聲,望向遠方沛國阡陌縱橫的田野,“真正的根基,從來不在竹簡上,不在官印裡,而在這些俯身耕作的人脊梁上!文醜來了,他燒的是空城;袁紹來了,他占的是焦土;可隻要百姓記得,是誰燒了奴籍,是誰焚了田契,是誰讓他們第一次摸到自己名字寫在地契上的感覺——那青州,就永遠是我的青州!”
風起,吹動他染血的披風,獵獵作響。
趙雲雙膝轟然跪地,額頭觸地,聲音哽咽卻如金石擲地:“雲……代青州百萬黎庶,謝將軍活命之恩!”
俞涉伸手將他扶起,掌心溫熱:“去吧。告訴二爺——青州火起之日,便是我取陳國之時。那時,我將親赴臨淄廢墟,在灰燼之上,為他建一座廟。”
“廟?”
“嗯。”俞涉目光遙望北方,聲音輕如歎息,卻重逾千鈞,“廟名——‘忠義’。”
趙雲離營後第三日,汝南果然大亂。
紀靈大軍行至汝水南岸,忽聞壽春急報:袁術暴怒,斥楊弘“勾結外寇,禍亂朝綱”,已削其職,鎖拿入獄;又聞“俞涉密使已抵許都,曹操親設宴款待”,袁術連夜召集幕僚,商議是否提前發兵攻徐。
紀靈當即勒馬,仰天長歎:“吾早知楊弘不堪大用!今果為其所誤!”遂命全軍改道,不入汝南,反向壽春疾馳,欲麵陳袁術,力諫不可妄動。
而就在紀靈調轉馬頭之際,陳國守軍猝不及防——俞涉親率五百陷陣精銳,竟如鬼魅般自陳國東北角山坳殺出!原來他早遣細作混入陳國,買通守門校尉,又命工匠連夜偽造紀靈軍旗號、腰牌。當夜三更,五百人披紀靈軍甲,持紀靈軍旗,大搖大擺叩開陳國東門。
守軍尚在驗看腰牌,陷陣營已如怒潮決堤,長刀揮處,血光衝天。城門洞開,高順率餘部騎兵銜尾殺入,火把齊舉,照徹夜空。
陳國太守倉皇登樓欲組織抵抗,卻被一支冷箭穿喉而過——箭尾猶帶未乾墨跡,赫然是俞涉親筆所書“陳”字。
天明時分,陳國降旗升起。
而同一時刻,汝南城中,高順按計行事。楊弘幕僚在酒肆聽聞“俞涉聯曹”秘聞,驚駭失色,連夜飛報獄中楊弘。楊弘枯坐牢中,聽罷慘笑三聲,吐血昏厥——他畢生自負智計無雙,卻至死不知,自己所算的每一步,都在他人棋盤之上。
壽春宮中,袁術摔碎第七隻玉杯,指著南方嘶吼:“俞子川!朕必食爾肉,寢爾皮!”
無人回應。
殿外秋風卷起落葉,打著旋兒掠過空曠丹墀,仿佛一聲悠長歎息。
而千裡之外,青州臨淄城頭,關羽獨立殘陽,甲胄染血,須發皆赤。他手中正展開一卷焦黑竹簡,邊緣蜷曲,字跡模糊,唯見末尾一行朱砂小楷,如血未乾:
“青州火起之日,便是我取陳國之時。那時,我將親赴臨淄廢墟,在灰燼之上,為他建一座廟——廟名‘忠義’。”
關羽久久佇立,忽然抬手,將竹簡湊近火把。
火焰騰起,舔舐竹簡,那“忠義”二字在烈焰中愈發清晰、熾亮,如兩柄燒紅的劍,刺破青州漫天烽煙。
火光映照下,他緩緩摘下腰間青龍偃月刀,單膝跪地,刀尖深深插入焦黑泥土。
“雲長……受教了。”
風過原野,萬籟俱寂。
唯餘灰燼飄飛,如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