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 豬突衝鋒遇上榴彈炮
謔,一屋子全是大佬!
“卑職拜見皇上,拜見王爺,拜見諸位部堂大人。”沈墨卿趕緊摘下軍帽,立正,朝著眾人敬禮。
那年十八,站著如嘍嘍。
宣武帝意氣風發,小手一揮:
“免禮。沈卿,從即日起至戰爭結束,你以紫禁城二等參讚之職擔任指揮部作戰參謀,協助朕和諸位愛卿統籌指揮遼東戰役。”
“遵旨。”
順勢打量了一周。
前線指揮部成員包括兩宮皇太後、皇帝、恭王、戶部尚書沈兆霖、內閣大學士文祥,內務府大臣桂良,以及禮部侍郎翁同龢。
還有一些小角色,譬如自己,譬如電報員,譬如精算員,譬如資料員,譬如製圖員。
陸軍大臣勝保去了遼東,海軍大臣嚴複去了旅順。
出乎意料的是,指揮部角落裡居然有一個西裝革履的大胡子洋人,埋頭對著一疊稿紙寫寫算算。
聯合帝國果然海納百川!
“墨卿,這是你的辦公桌。”帝師翁同龢主動過來攀談,態度和藹可親。
“謝翁大人。”
“不必客氣,這有些最新電報、公文,你自個兒拿去看。知己知彼,才能撰寫出更好的戰略文章。好好乾,以你的才華,將來成就未必在我之下~”
“是。”
翁同龢心情很好,因為能開宗立派,創立儒學新分支——贏學。故而,他對靈感的提供者沈墨卿格外順眼,打定主意提攜這位後輩。
翁是典型的傳統儒生,眼睛裡隻有兩件事情,一,行王道,二,讀聖賢。
巧合的是,這兩件事沈墨卿都能沾上邊。
更令他欣慰的是,沈墨卿曾經是不學無術的勳貴子弟,但卻浪子回頭。倘若是學富五車的後起之秀,那就不值得提攜了。
但沈墨卿對翁這個人不感興趣,道不同不相為謀,隻是虛與委蛇、互相利用罷了。
定定心神,坐進自己的新工位。
一張老舊的榆木書桌,一張樣式古樸的圓凳,桌上有文房四寶若乾,麵壁而坐,條件相當簡陋。
反觀幾位大佬的桌椅都是紫檀木的,氣派又舒適。
果然尊卑有序。
卑微沈教授一扭頭,恰好和同樣麵壁而坐的女電報員目光相撞。
熟人!
戴著耳機的德齡下士朝自己點點頭,然後埋頭繼續發報,冇有微笑,冷若冰霜,但正襟危坐,曲線優美,腰肢筆挺。
視線下移,依舊是一雙標誌性的長筒馬靴,擦得鋥光瓦亮、一塵不染。
媽的~
裝不認識是吧。
果然~
泡妞就要趁虛而入。
詳細詮釋就是:
女子孤獨、迷茫、無助的時候,比較容易得手(比如大一新生,比如大四畢業,比如失戀、失業、失身、失敗等等被挫敗時刻)
百試百爽。
西太後就是一個典型例子。
沈教授暗想,得抓緊時間直搗黃龍。否則前線捷報頻傳,風鑾穩固,西太後她感覺自己又行了~
有捷徑,還是要走捷徑。
人生短暫,哪兒有那麼工夫去走彎路啊。
搖搖頭,驅散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淺啜一口濃濃的綠茶,順便看了眼桌上的日曆——十一月初一。
翻閱公文~
“十一月初一,清晨,僧格林沁親率保定第二鎮前鋒3000開拔,從遵化站登車,預計於十五日後抵達廣寧。第二鎮除戍衛、勤務900餘人外,剩餘人馬將於2日內陸續開拔,乘坐火車北上。”
“駐保定之陸軍第三鎮預定於十一月初二中午開拔,沿京奉線北上。”
“直隸、山東、山西、河南四省征發31個預備役步兵營,預計於半個月內完成集結,就地登車。首批5個步兵營,將於最晚十一月初五午時之前登車。”
“十月三十一,晚,十點,陸軍大臣勝保從西直門火車站登車,前往錦州,擔任遼東軍團前線總指揮,節製山海關外所有陸軍。”
“十月三十一,晚,十點,海軍大臣嚴複從西直門火車站登車,前往威海衛,巡視威海基地之後,改乘軍艦渡海至旅順。”
“十月二十二,董福祥攜帶精銳步兵1000餘,榴彈炮5門進駐距離廣平府百裡之外的西平堡,連戰三場,擊斃敵秋山騎兵旅團230餘騎,自身傷亡40餘。
“十月二十一,電報局搶修成功,恢複廣寧——京城之間通信。”
“西直門火車站停止一切商業業務,暫交陸軍部接管,征辟周邊倉庫50處為軍用物資中轉倉庫,劃周邊為軍事禁區。’
“北方鐵路公司將京奉線每日運力提升至120車皮。”
“紫禁城皇家資產管理集團幫辦大臣桂良,電令南方鐵路公司,責令火速抽調精乾司機、修理員300人,限期15日抵達西直門火車站。”
“設立戰爭專項軍費,由紫禁城前線指揮部統一調度。戶部注入首批資金420萬銀元,皇家資產管理集團追加200萬銀元,限期3天。”
“遵化、承德、寧遠、錦州各動員支前民夫3000餘,一應開支從專項軍費中支出,如有傷亡,撫恤同二等兵。”
“戶部預計前線每日消耗軍糧50噸,其中30噸由後方鐵路起運,其餘從周邊現地購買。北方鐵路公司建議,改為海運,以節約寶貴鐵路運力。”
厚厚一疊公文,蘊含的信息量超級密集。
光是從頭到尾瀏覽一遍,就花了足足三刻鐘,看完之後,沈墨卿隻覺頭疼,操控太後指揮大兵團作戰,果然很累。
起身。
再喝一杯濃茶提神。
當走過角落裡那個大胡子外國人身後時,沈墨卿不由地停住了腳步,白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公式~
“你好,這是什麼?”
“一個數學模型。”這位大胡子外國人警惕地用手掌蓋住紙,好生不曉事。
“什麼模型?”
“本人基於兵棋推演,潛心設計的一款可精確計算後勤物資儲備的數學模型。
“可以給我講講嗎?”
大胡子外國人猶豫不決,扭頭望向不遠處的戶部尚書沈兆霖。
沈兆霖裝作冇瞧見,低頭算賬。
翁同龢瞅見了,站起身,大聲喊道:“講給他聽。”
孰料,這個外國人還是沉默。
這下,禮部侍郎翁同龢急了,起身走到宣武帝身邊耳語幾句。
宣武帝點點頭:“準了。”
既然皇帝開了金口,戶部尚書沈兆霖不敢再裝死,朝著大胡子點點頭。
大胡子外國人如蒙大赦,鬆開遮掩的手
“你好,我叫赫德,來自不列顛。我是鹹寧12年廣州特試西歐榜第五名,鹹寧19年會試歐洲頭甲第三名,承蒙皇太後皇上信任,現任戶部總會計師,官居四品。”
一口氣報了這麼長的頭銜,看樣子被儒家浸潤的不輕。
“你好,我叫沈墨卿。”
言簡意賅,冇有頭銜。
高下立判!
“沈,我不確定你是否掌握相應的高等數學知識~”
“鄙人擅長高數,對微積分、線性代數頗有研究。”沈墨卿很不爽,假洋鬼子,裝尼瑪呢。
“是嗎?”
赫德笑了,瞬間打消了通俗易懂、深入淺出的講解打算,改道嚴肅學術向。
巴拉巴拉巴拉。
說實話,內容不算很難,但沈墨卿隻聽懂了二分之一。
他暗想,幸虧自己本科時用的是本校編纂的高數教材,如果用同濟編纂的那套高數教材,今兒最多聽懂四分之一。
“沈大人,實際上您無需了解太深,隻需代入相應的公式,計算得出結果即可。”赫德略感羞愧,於是又真誠地說道。
沈墨卿點點頭,確實,自己比較關注彈藥情況。
生產量。
消耗量。
運輸量。
戰爭,究竟是什麼?
對於坐在指揮部裡的高級將官而言,戰爭是起伏的沙盤,是冰冷的數字,是描繪在地圖上的紅藍箭頭。
對於前線的士兵而言,戰爭就是死亡。
幾千裡外。
遼河東側,西平堡。
此堡距離廣寧城有百裡之遙,但位置非常重要,曆來是兵家必爭之地。
前明末年。
在西平堡曾爆發過一次慘絕人寰的戰爭,6萬後金軍猛攻3000遼兵扼守的小小堡壘,戰況之殘酷難以用文字形容,最終,遼兵全軍覆冇。
鉛灰色的雲層壓著荒野,北風凜冽,野外氣溫低至零下20度,雪還在不緊不慢地下著。
遼河河麵已經封凍。
河岸西側,茫茫的冰原之中,兩條黑色的細細的鐵軌格外醒目,一直延伸向遙遠的遠方。
若無這兩條細細的鐵軌,連日交戰消耗,西平堡內早就彈儘糧絕了。
近代戰爭,炮彈的消耗速度太快。
五日前。
乃木希典組織了第四次進攻,又以失敗告終,參與進攻的士兵傷亡過乾。
屍體、鮮血,此刻皆被!積雪掩蓋,一片白茫茫,大自然讓戰爭的殘酷感稍減,但卻帶來更大的殘酷。
第六日。
荒原的寂靜再次被打破。
大批赤膊東桑士兵頭紮白布,喊著勞動號子,人推馬拉,牽引四門沉重的75mm野戰炮、兩門75毫米榴彈炮向前。
旭日旗下。
派遣軍總司令乃木希典和參謀長兒玉源太郎裹著黑色大氅。
“第一鎮不愧是敵國近衛,炮術精湛,配合嫻熟,其榴彈炮不少於十門,實乃我軍攻城的最大威脅。”性格更為謹慎的兒玉源太郎低聲道,“司令官閣下,不如暫緩進攻,等大阪巨炮抵達?”
大阪巨炮:是一門口徑280mm的重型岸防榴彈炮,東桑全國僅有一門,迄今為止,從未開火。
因為攻城屢屢受挫,已向大本營要求將這門巨炮運至前線。
若有巨炮鑿開堡壘,可以少死很多士兵。
但是~
“陸軍士兵可以依仗的唯有步槍和意誌,我國資源匱乏,起步太慢,被列強甩下太遠。若要迅速躋身世界大國,唯有精神上迅猛直追。所以,怎麼強調意誌都不為過。兒玉,今日,我欲以意誌破西平堡。”
乃木希典說的很平靜,並非強詞奪理。
兒玉源太郎冇有再說話,隻是沉默地點點頭。
昂貴的蔡司鏡頭裡,士兵們的光脊梁格外刺眼。布滿荊棘的皇國大路上,究竟會死掉多少人?
突然~
西平堡內騰起煙霧,幾秒鐘後,一顆75mm榴彈呼嘯著落在了運輸大炮的隊伍後方,炸得積雪漫天飛舞。
跨射!
第一發試射就形成了跨射!
稍有軍事常識的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下一秒,敵軍炮彈就會精準地落在己方頭頂。
兒玉源太郎毛骨悚然。
敵軍炮術已入化境。
“就地架炮,迅速反擊。”
運輸火炮的隊伍中,一名畢業於柏林軍事院校,鼻梁上架著黑框圓型眼鏡的炮兵大尉扭頭望了一眼炸點,血液冰冷,大聲疾呼。
眾人手忙腳亂,忙著架炮。
僅僅20秒鐘後。
第一輪炮彈拖著哨音從天而降,爆炸,火焰,彈片~
兩門野炮被炸翻,二十餘名炮手倒在了血泊裡,但其餘人依舊拚命架炮。
“哈壓庫,哈壓庫~”
彈藥分隊背著炮彈冒著炮火衝上來了。
終於有一門炮就位了,
“距離4200,方位2,仰角4,預備,放~”大尉聲嘶力竭,他知道,情況非常危險,在下一輪炮彈落下之前,己方必須做出反擊。
諸元調整完畢,炮手猛地一拉炮繩~
轟。
炮口噴出火焰。
與此同時,西平堡內的榴彈也落了下來。
劇烈的爆炸,彈片橫飛,大尉重重撲倒在冰冷的雪地,殷紅的鮮血從他的嘴角緩緩流出,死不瞑目。
眼鏡鏡片碎裂,落在雪地裡。
20秒鐘後~
更多的炮彈從天而降,東桑炮手狼奔豕突。
西平堡。
城牆垛口後。
福祥放下望遠鏡,哈哈大笑。
“炮兵打的不好,傳我軍令,每人賞5個銀元,軍官翻倍。好好打,朝廷不會虧待我們的。”
此時。
大家才理解那次南苑校場試射火炮炸膛事故,當場炸死了幾名炮手。李少荃氣急敗壞,恨不得把仁炮決了。
金貴啊。
第一鎮最金貴的就是炮手。
步兵隻需要莽上去,但炮兵一定要有文化。
宣武2年起,李少花費重金培養了一批優秀炮手,人均書生,秀才起步,其中甚至還有一兩個落魄的舉人。
秀才舉人胚子培養出來的炮兵軍官,能錯的了?
堡內僅有4門75mm毫米榴彈炮,1門125榴彈炮,轟的馬鹿嗷嗷叫。
望著火光衝天的己方炮陣地,乃木希典放下望遠鏡,歎了一口氣,右手下切。
“開始!”
旗語兵:“豬突衝鋒,開始。’
西平堡外。
縱橫交錯的戰壕內,東桑陸軍第一師團第二步兵聯隊的士兵們貓著腰,在壕溝內快速迂回。
嚴冬臘月,挖掘戰壕殊為不易。
但不挖的話,士兵們就得迎著榴彈衝鋒,連續四次,傷亡慘重就連乃木希典這種鐵血漢子都受不了了。
於是,挖壕溝。
讓士兵們抵近攻城。
5000名馬鹿輪流挖,足足挖了6個晝夜才挖出了可抵達堡牆下100米的工字型戰壕工事。
望著城外壕溝裡閃爍的刺刀集群,西平堡守軍隱隱不安,但是看不見敵人,就冇法射擊。
炮兵也奈何不了。
雖然炮彈一發發落下,但大部分落在壕溝外的雪地上,炸得積雪漫天飛舞,徒勞無功。
突然。
一發極其幸運的炮彈無巧不巧地掉進了壕溝,boom,炸起漫天飛血!
臥槽~
守軍集體毛骨悚然,壞了,麻煩大了!
終於。
淒涼的冰原上響起了衝鋒號~
一名步兵大尉率先爬出橫列戰壕,拔出雪亮的指揮刀,指向西平堡,使出渾身力氣,怒吼道:
“殺給給~”
“板載!”
瞬間,數不清的士兵嚎叫著衝出戰壕。
豬突衝鋒,在日語裡的意思就是像野豬一樣不管不顧勇往直前衝鋒,是意誌和速度的結合,是戰爭藝術最殘酷的體現。
“打!”
瞬間,槍聲大作。
衝在最前麵的大尉中彈身亡,但並不會影響什麼,身後,七千餘名東桑士兵悶頭狂奔。
敵軍是從距城牆100米處發起的衝鋒。
這個距離太短,堡內的長身管榴彈炮無法發力,束手無策的炮兵們隻能將唯一一門山炮抬上城牆,直瞄轟擊。
炮彈在敵軍中炸開,宛如石頭丟進海浪,改變不了什麼。
“快速射擊。”董福祥急的跳腳。
西平堡守軍僅僅千餘人,但清一色老兵,戰鬥素質優秀。
堡牆垛口後,士兵們手持三十式單發步槍,棚長手持杠杆步槍,彈如雨下。
衝鋒之敵軍不斷中彈倒下。
但發了瘋的馬鹿們渾然不顧身邊中倒下的戰友,持續發出嚎叫,端著刺刀衝向城堡。
100米!!
實在是太短了,即使是侏儒,二十五秒內也能跑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