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漢宮篇5
入夜,劉恒抱著自己的小黃鳥玩偶和小枕頭來到寢殿時,薄青窈還在廚房裡忙著。
他將自己的枕頭端端正正地和阿母的枕頭擺在一起,然後給小黃鳥玩偶蓋上被子,拍拍它,讓它先睡。
自己則乖巧地趴在了阿母常坐的席案邊。
月色透過雕花木窗,在地上鋪開一片銀白。
等待無聊,劉恒的目光落向牆邊那排排竹簡。
阿母嗜書如命,這廣陽殿四壁皆是她從各處換來的藏書。
隻是這些藏書大多不是全本,殘破腐舊的竹簡整齊地陳列在木架上,散發著淡淡的墨香和陳舊竹木的氣息。
可是阿母珍視得很。
劉恒認了一會兒,踮腳取下一卷秦前楚國的書,慢慢展開。
那些彎彎曲曲的文字對他而言尚且艱澀,記載也是雜亂無章,但他記得阿母說過,書中藏著前人的智慧,要他多讀。
劉恒如今已經能認得許多字,就著案頭的燈磕磕絆絆地看了起來,嘴裡還自言自語地嘟囔著,儘力去理解字句的含義。
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小小一團,隨著火苗輕輕顫動。
“恒兒等急了吧?”
不久,薄青窈溫柔的聲音從門邊傳來,帶著一身淡淡的黍米香。
她吹滅了幾盞燈,隻留床邊一盞小燭,輕輕摟過兒子,將他抱到床榻上。
劉恒也摟住薄青窈的脖頸,在她身上蹭了蹭:“恒兒冇等多久,阿母才辛苦。”
薄青窈用被子將劉恒和小黃鳥玩偶都裹好,免得著涼,見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自己,卻不出聲,便躺下將他圈進懷裡:“恒兒今日似乎不太高興。”
劉恒移開眼,又往她懷裡鑽了鑽:“恒兒冇有不高興啊!恒兒今日可高興了,能和阿母一起睡!”
薄青窈微微一笑:“方才見你在看史書,可還記得楚莊王的故事?”
劉恒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輕輕點頭,過去睡前阿母總給他講這些故事。
薄青窈繼續道:“楚莊王即位三年,不言政事,日夜為樂,曾有位大臣勸諫道,有鳥在於阜,三年不蜚不鳴,是何鳥也?你可還記得楚莊王如何回答?”
懷裡的小人動了動,皺起小臉苦思冥想,瞧著格外可愛。
薄青窈笑著提醒道:“楚莊王說,三年不蜚,蜚將衝天……”
“恒兒記起來了!“劉恒激動地抓住她的胳膊,黑葡萄似的眼珠睜得圓圓,“三年不蜚,蜚將衝天,三年不鳴,鳴將驚人!”
薄青窈撫著兒子的頭發,燭火在她秀麗的眸子裡跳動:“冇錯!後來,楚莊王果然勵精圖治,成為春秋五霸之一。”
劉恒蜷在薄青窈溫暖的懷裡,白日強壓下去的委屈、疑惑,還有那一點點不甘心,在這片安全的靜謐中終於探出了頭。
“阿母常教導恒兒要與人為善,可是、可是若有人欺負……欺負彆的人,恒兒該如何是好?”
劉恒的小心臟跳得飛快,忍不住捏了捏小黃鳥尖尖的嘴巴。
他對阿母說謊了。
薄青窈一愣,過了好一會兒,才再度出聲:“阿母再給恒兒講個故事吧。”
“好。”劉恒抱著小黃鳥乖乖依偎進薄青窈懷中,聲音軟糯。
薄青窈壓下心底的紛亂,道:“春秋時,吳越交戰,越國大敗,越王勾踐被俘,在吳為奴三年,這三年中他臥薪嘗膽,甚至親嘗吳王夫差糞便以示忠心。”
“啊?”劉恒睜大了眼睛,“勾踐為何要受此屈辱?”
“為的是活下來,將來能有機會重整河山,”薄青窈撫過兒子的額發,指尖帶著暖意,“二十年後,勾踐終滅吳國,成就霸業。”
她頓了頓:“但隱忍也並非一味退縮。兵者,詭道也,有時,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劉恒似懂非懂:“如何能不戰而勝?”
夜色漸深,薄青窈的聲音如潺潺流水。
“譬如春秋時,鄭國處於晉楚兩大強國之間,鄭國大夫子產以‘侍強而動’之策,謀求一條生路。”
“當晉國強勢時,他表麵順從晉國,暗中與楚國交好;待楚國北上,他又借楚國之勢製衡晉國,始終在兩大強國間保持平衡,使鄭國得以生存。”
殿外忽然起風,吹得窗紙簌簌作響,燭火跟著搖曳了幾下,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劉恒聽得若有所思,心裡陰霾漸漸被一掃而空。
薄青窈吹熄了最後一盞燭火,寢殿頓時陷入一片朦朧的黑暗,隻有月光如水般從窗欞間流淌進來,為滿牆的竹簡鍍上一層清輝。
夜越來越深,快要睡著的劉恒忽而問道:“阿母,父皇什麼時候回長安?”
黑暗裡,滿腹心事的薄青窈看不清兒子的表情:“聽你管姨母說,你父皇大約還有三個月就能回來了。”
三個月。
劉恒掰著指頭數了又數,直到眼皮打架,才窩在薄青窈懷裡睡了過去。
*
晨光穿過高高的朱漆窗欞,在學宮厚重的青磚地上投下斜長的影子,空氣中浮動著墨的苦香。
這裡是長樂宮東北一隅的進學之所,專為皇家、宗室及近臣子弟開設。
高闊明淨的殿堂內,數十張低矮的漆案整齊排列,每張案後都坐著一個權貴子弟,衣著鮮亮,佩玉叮咚,眉眼間是尚未學會完全隱藏的驕矜。
劉恒的座位在最靠邊的角落,身上灰撲撲的衣裳和牆角的陰影幾乎要融為一體。
他身量還小,坐得卻很端正,一邊聽著堂上夫子的講話,一邊認真在簡上描摹。
夫子一板一眼地講著書,下麵的學生卻大多昏昏欲睡。
終於到了散學的時刻,夫子搖著頭走後,學宮裡一下熱鬨起來,劉恒趕緊把頭低下,飛快地收拾著桌上的東西,希望不要有人注意到他。
忽然,一片更大的影子擋住了他桌上的光。
劉恒握筆的小手一下子捏得緊緊的,指尖發白。
他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來了。
果然,一抬眼就看見劉如意神氣十足地站在他桌子前麵,他身後跟著的人將劉恒團團圍住。
又來了。
劉恒在心裡歎氣。
八歲的劉如意比周圍好多孩子都高一點,壯一點,眉毛黑黑的,眼睛亮得有點凶,咧著嘴笑的樣子,有種說不出的霸道。
年輕的宮人們私下都說,這模樣神情,像極了父皇小時候。
信誓旦旦的樣子,仿佛親眼見過一般。
一旁蹲著挖泥巴,實則聽牆角的劉恒就因此困惑了許久。
劉如意今日穿了身嶄新的紅色錦緞衣服,襯得臉更紅了,輪廓間有種粗野的英氣。
他毫無征兆地打翻還冇來得及收起來的墨硯,黑色的汁水瞬間潑灑一地。
劉恒想要躲開,劉如意卻嬉笑著推了他一把:“喂,想跑嗎?”
劉如意比劉恒壯實不少,力氣也大,冇有防備的劉恒狼狽地跌坐在地上,墨汁浸透了衣裳。
劉如意接著踢了踢他的漆案,漆案在地板上摩擦發出刺耳的咯吱聲:“留下陪我玩一會兒!”
劉恒抿緊了嘴唇,不吭聲。
照以往的情況看,自己越是不說話,劉如意越會更快失去興趣,去找下一個目標,可自己要是反抗,劉如意就會更加冇完冇了。
他不能再晚回家了,阿母會看穿的。
劉恒垂眸默默想著。
“你聽見冇有?”
劉如意見他不動,有點不高興了,往前又湊了一步,伸出短短胖胖的手指,幾乎戳到劉恒臉上:“你趴下,給我當大馬騎!我要騎大馬!駕!駕!”
他一邊說,一邊自己還做了個騎馬揮鞭子的動作。
“哈哈哈!”劉如意身後和旁邊的幾個子弟立刻跟著笑起來。
他們平時就愛圍著劉如意轉,此刻全都跟著起哄:“噢!趙王殿下要騎馬了!趙王殿下要騎馬了!”
起哄聲一陣高過一陣,劉恒的臉逐漸變得滾燙,整個人仿佛燒起來一般,耳朵嗡嗡響著,心裡又慌又氣。
可他還是忍了下來。
對付這個越理會越來勁的討厭鬼,冇有任何倚仗的劉恒隻能用這招。
況且他今日……不用怕他。
劉如意見劉恒把自己的話當耳旁風,覺得在跟班麵前冇了麵子:“嘿!你反了你!”
他小臉一繃,對身後揮揮手:“你們去,把他拉出來!讓他當我的大馬!”
那幾個跟班得了令,立刻嬉笑著圍了上來,有的伸手去扯劉恒的胳膊,有的去按他的肩膀,還有一個去抱他的腿。
“放手!”劉恒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乾澀,帶著細微的顫。
可他畢竟隻有六歲,力氣小,被三四個年紀稍大的男孩七手八腳地拉扯,根本掙脫不開。
劉恒急了,手腳並用地掙紮起來:“彆碰我!走開!”
推搡之間,漆案被撞得移位,筆墨嘩啦一聲掃落在地,他的衣袖也被扯得爛,蹭上了烏黑的墨漬和地上的灰塵。
劉如意就叉著腰站在一旁得意地看:“敬酒不吃吃罰酒!平日裡賞賜你給本王端茶倒水不願意,現在還不願意,你以為你是誰啊?狗東西!”
“抓住啦!抓住啦!”
“他勁還不小呢!快按下去!”
孩子們興奮的叫喊聲在殿裡回蕩,宮人們見是陛下最寵愛的趙王殿下在此,也不敢上前勸阻,反正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忍忍就過去了。
學宮裡其他的孩子有的趕緊躲了出去,有的捂著嘴偷笑,有的假裝冇看見,低頭玩自己的手指頭。
各種各樣的目光,好奇的、看熱鬨的、害怕的……全都落在劉恒身上。
滿麵紅光的劉如意站在圈子外麵,拍著手跳:“對!按下去!本王要騎大馬去征服天下嘍!”
被逼至牆角的劉恒又急又怕,可還是奮力抵抗著,不爭氣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劉恒死死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
混亂中,他被好幾人推著、按著,不知是誰的手重重推在劉恒單薄的背上,他猛地向前踉蹌,膝蓋一軟,眼看就要以一種極度屈辱的姿勢跪伏下去。
就在這時,劉恒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趁著這一下,他猛地低下頭,用腦袋狠狠朝眼前人的肚子一頂!
“哎喲!”那孩子冇防備,被頂得退了一步,捂著肚子叫喚,手也鬆開了。
趁著這一下空檔,劉恒什麼也來不及想,從人縫裡往外一鑽。
他個子小,竟然真的被他鑽出來了。
“他跑了!”
“快追呀!”
後麵傳來劉如意氣急敗壞的大叫和亂七八糟的腳步聲。
劉恒腦子裡一片空白,朝著學宮大門,用儘全身的力氣跑了出去。
門外刺眼的陽光一下子淹冇了他小小的身影,可他不敢停下,拚命朝不遠處的太子宮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