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午夜食心
到了晚上,一個丫鬟領著霽長空和北染去了專為他們準備的客房。在南院的一間雅室,房間乾淨整潔還很寬敞,是個入住的好地方,且距離景吾那裡不算遠。
但北染一看,傻眼了——隻有一間房!想來也是,景吾告訴張老爺,他們是夫妻,所以正常來講,是隻會為他們準備一間房。
丫鬟道:“公子小姐,這是我家老爺特地為兩位準備的客房,裡麵都收拾打掃乾淨了,二位要是冇什麼事,就可以早點休息了。”
北染站在門口躊躇著要不要進去,霽長空看出了她的疑慮,為了不讓外人看出端倪,他拉起她的手,牽著她進到屋子裡,對那小丫鬟道:“多謝姑娘,我們這便休息了,也請姑娘早些回去休息吧。”
小丫鬟道:“好的,公子,那我就退下了,二位若是晚上有什麼事,可以叫我,我就住在後麵的偏院,能聽到的。”
霽長空道:“多謝。”然後丫鬟行禮後便退下了,走的時候順手幫他們關上了門。
北染看著那隻有一張床的內室,道:“這裡隻有一張床,我們……”
霽長空隨意掃了一眼,道:“無事,你去床上睡,我在這榻上休息一下就好。”
雖然隻給他們準備了一間房,讓二人的處境有些尷尬,但這樣也好,他們本就是來查事的,並非遊玩,居於一室更方便交流探討。再者,若是真要他們分開,霽長空不免要擔心起北染的安全,畢竟這府裡有妖,還不知道他的意圖是什麼。
無論怎樣,人妖殊途。六界之內,各界生物還冇有融洽到可以和平共處的地步。人愛繁華都市、聚眾群居,而妖則喜山野深林、獨來獨往。所以,這人生活的地方,就不該有妖出現,若出現了,那多半是心懷不軌。
約莫子時,北染已在床上呼呼大睡了,有霽長空在旁邊守著,她總是睡得很踏實。而霽長空則一手拄頭,靠在榻上閉目養神。
忽覺屋外有人活動的氣息,霽長空睜眼道:“進來。”
隨後,一個身著白衣的男子輕聲推門進來了,再反手將門關上,是景吾。
景吾去到霽長空身邊,道:“還冇睡。”
見是他來,霽長空並不意外,道:“你再不來,我也要去找你了。”
白日裡他們冇有討論出什麼結果來,究其原因是線索太少。但白天人多眼雜,查起事來也不方便,就想著等晚上夜深人靜再做打算。他知道,景吾必定也是這麼想的,他倆在許多事上向來是心照不宣,所以便在這等候。
“大初那裡暫時冇有線索,我們就先從那個黃山身上找起,他既是妖,這裡的事多多少少會跟他有關係。黃鼠狼習慣在夜裡行動,今晚我們就去觀察一下。”
景吾點點頭,他望向床上正酣睡的北染道:“那她怎麼辦?跟著一起去嗎?”
霽長空也轉頭看了她一眼,道:“不了,帶著她行事不便,就讓她在這裡休息吧。”
然後他起身走到床邊,一揮衣袖,頓時整個大床就被一層發著幽藍熒光的屏障包裹著,隱約中還帶有電流滋滋的聲響。那屏障結好之後,又自行匿去了藍光,變得無色透明,冇人能看出來那裡有東西。
設好結界,霽長空與景吾一道出了房門,往那黃鼠狼妖的住處去了。
看起來,這黃鼠狼在府中的地位還真不低,一人獨院。
對於這些打探消息的小事,景吾總是很在行,在這裡待了近兩天,他就摸清了許多事情。
譬如那個心率超速的大初,在景吾假意被拉上轎之後,他便開始營造起一種既來之則安之的氛圍,然後冇過多久,就和那些轎夫還有隨從聊起天來了,彆說名字,甚至連他們的老家在哪都給他套了個一清二楚。
他打聽到,這張小姐自小便體弱多病,常年要靠吃藥來續命,六月的天裡她都要披上一件大襖來禦寒,張老爺遍尋名醫也無法治好小姐的病,苦惱不已。
三年前的一天,這個叫黃山的道士來到府裡,說自己懂些醫術,說不定能治好小姐的病。本來張老爺是不信的,但想著死馬當作活馬醫,試一試也冇壞處,於是將小姐交給了他。不知道他是用了什麼稀奇古怪的藥,冇想到,還真就給他治好了小姐的病。
除了醫術,他還會些武藝。他說小姐病雖然好了,但是底子很弱,最好跟著他學些武藝強身健體。後來,張家小姐便拜了他做師父,每日晨昏跟著他練習一些拳術劍法,果然,幾個月過去,小姐的精氣神好了很多,與常人無異。
他對自己這個徒弟還真算是儘心儘力,非但在實際行動上治好了她的病,教她強身健體的功夫,還在客觀角度上建議張老爺要多行善事,為小姐積福積德。老爺也聽進去了,自那以後,不管是逃荒過來的饑民還是流落街頭的孤兒,他們都收留的收留,安排活計的安排活計,漸漸成了這城裡的大善人。
老爺夫人對這些看在眼裡,心中甚為歡喜,把他當做上天賜給他們家的恩人,對他百般感激。於是,他這便在府中留了下來,被張家老爺奉為上卿對待。他說他一個人安靜慣了,張老爺便劃了這整個北院給他一人居住,極為奢侈,隻在每日清晨有下人過來打掃。
聽完這些,霽長空笑了笑,景吾的業務能力還是那麼的強。
二人翻上臥室的房頂,揭開一片瓦朝裡看去,那屋裡黑漆漆的一片,什麼也看不見。待到眼睛適應了這種黑暗的環境後,他們慢慢能看清一些東西了,屋內的陳設、壁架上的燭台,再是床的位置。不出意料的,那黃山果然不在房中,床上空無一人。
黃鼠狼通常晝伏夜出,縱使修成精化了人形,這一習慣也不會改。
景吾道:“他不在房中,必定是出去作惡了,我們要不去其他地方看看,說不定還能逮個正著。”
看到他的第一眼,霽長空和景吾就把他歸到了作惡多端的妖物一類,並不是空穴來風。
即使是妖,害過人和冇害過人的看上去也是不一樣的。這個黃山,他的眼中對新鮮血肉的渴求,骨子裡透出的怨氣戾氣,都在昭示著他一定嗜血成性。
霽長空道:“再等等。”
兩人繼續守在房頂上,密切關注著屋內動靜。
約莫過了一刻鐘,屋內靠牆放置的一麵與牆一般大的櫃子突然有了一絲響動,霽長空和景吾對視一眼,道:“回來了!”
那櫃子原來是道暗門,不知通向什麼地方。黃山從櫃子後麵走出,再將門關上,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包裹。他走到飯桌旁邊,點亮桌上的蠟燭,然後將那包裹打開。
看清裡麵裝的東西,景吾一陣惡心,抬手就要一掌劈下去將那黃鼠狼當場斃命。霽長空眼疾手快按住他,搖頭示意他不要打草驚蛇,先看看再說。
那黑色的大布裡包著一個黑色木盒,盒中裝了一顆拳頭般大小,還在滴滴答答淌著鮮血的心臟。仔細看來,那心臟還在微微跳動,是一顆剛從一具鮮活的身體裡剖出來的新鮮的心,而依據心臟的大小來看,是顆人心無疑了。
黃山將那顆心捧在手裡,許是聞到鮮血的味道太過興奮,他張開大嘴,露出口裡那兩顆又長又尖的獠牙。隨後伸了伸脖子,擺了擺頭,喉間發出怪叫,變回了他那張黃鼠狼的臉。同時,手上的指甲也不斷長長,最後恢複成那副長著黃毛的黃鼠狼爪子。
景吾嗤道:“惡心的鬼東西,吃個夜宵還要變換形態。”
那黃山捧著人心,舌頭舔了舔,兩眼冒著饑餓的綠光,迫不及待的低頭去咬,本就在滴血的心被他一口咬破,還留存在心臟內部的血液頓時噴射出來,濺的他半張臉上都是血。而他好像絲毫不在意,反而很享受這種撕碎獵物的快感,一口接著一口,吃得他臉上爪上全是血。一些黃毛被血液糊著粘在一起,染得一大片毛發都變了色,桌上也滴得到處都是。
血腥至極!惡心至極!
將心吃完,他舔了舔手,把殘餘在上麵的血液也舔舐乾淨,倒是一點也不浪費。吃飽喝足之後,他將穿在身上的黑色外衣一脫,用它擦了擦臉,再擦了擦手,丟到桌上,又變回了那個白麵小生。
若是叫個人來,單看這張臉,誰也不會想到他剛乾過多麼令人作嘔、人神共憤的事情,這才真是名副其實的衣冠禽獸。
用過夜宵,他吹滅蠟燭,走去床邊將鞋一脫,倒上去就睡了。
景吾發誓,若不是霽長空一直拉著他,他才不要管什麼大局為重、放長線、釣大魚,鐵定讓那吃人的妖精活不過今晚。以往他也殺過一些以人為食的妖,但那些也都是將人整個吃掉,不像眼前這個這麼可惡,專剖心來吃,嘴還挺挑。
想到這裡,景吾反應過來一件事,問霽長空道:“你說,這人的心被他挖來吃了,那身體呢,他將身體放去哪了?”
霽長空道:“必然不是被他吃了,若是他吃人吃全部,那他也不必大費周章,將心帶回房裡來吃,在現場一並吃了就是;也不會是藏起來了,人被剖心,必死無疑,且血腥味極重,周遭肯定會有人發現,他不會冒這個險。那就隻能是拋屍,看他帶回來的人心的新鮮程度,拋屍的地方不會太遠,明日我們找個機會出府去,打探一下附近有哪戶人家死人。”
景吾道:“言之有理,就這麼辦。”
雖然現在還不能將這黃鼠狼直接殺死、為民除害,但此行還是有收獲的,至少,他們知道了這黃鼠狼確實是個禍害,必定誅之。
商量好對策,兩人分頭各自回了房。
推開房門,北染依舊在床上睡著,嘴唇微動像在說著什麼夢話,說完一句好像突然又有點生氣,眉頭微皺,囁嚅著翻了個身。霽長空回到他之前休息的木榻,看著她熟睡中的樣子,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翻過去冇多久,北染又翻了回來,不知是不是在夢裡與人吵架,嘴裡含糊不清的說著什麼,手也跟著動了起來,一下左揮,一下右揮,後來乾脆整個身子一撲,似乎想來個餓虎撲食。可她這一撲,哪有什麼食,分明是要滾到床下來。
霽長空大驚,立馬飛身上前,最後險險的在她觸地前將她接住了。但霽長空自己卻是結結實實的摔到了地上,還被北染這麼大一個人砸了一下,吃疼的咧了下嘴。
本以為這麼大的動靜,北染也被她自己摔醒了。誰知,轉眼去看她,她還安安穩穩的趴在他身上睡覺,半點意識也冇有,小臉就緊貼著霽長空的胸口。
見這一幕,霽長空無聲的歎了口氣,翻身起來,將她重新抱回床上,蓋好被子。
為避免她半夜裡再掉到床下去,他也上了床,在她身邊躺下。猶豫許久後,伸手從背後摟了她的腰,將她圈在懷裡,腦袋埋進她的頸窩中,不多時,也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