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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生死

2025-05-16 作者: 村口的沙包

  夏夜裡的蟬鳴忽遠忽近,拖著的調子一聲賽一聲的長,慵懶著漸漸冇了力氣。

  屋子裡黢黑一片,從漏窗裡灑進來的白月光映著窗子前的花梨桌,桌上還安著描金底座的鏡台,旁邊牆上懸著一幅香光居士的山水畫,此刻都像鋪了一層淡淡銀霜。

  窗子外頭栽的一畦青竹夾纏著蟬鳴起起伏伏間打上了窓紙,瑟瑟的聲響好似風霰蕭蕭。

  躺在拔步床上的小小身影動了動,一雙清潤的大眼睛緩緩張開。

  她抬起手撩開床幔,盯著那印在窗戶上忽明忽暗的影子,用手背揩了下汗濕的頸子,隨即爬下床自己拿茶杯倒水喝。

  外間傳來腳步聲,奶娘柳媽媽揉著眼睛進來。

  “姑娘這幾天似乎睡不大安穩,可是被那蟬吵的。”

  “不礙事,媽媽,我隻是有點熱。”出口的嗓音有些沙啞。

  阮清沅放下杯子,坐回床沿去。

  柳媽媽執了枕頭邊的團扇給她扇風,服侍她躺下,“明天媽媽熬些清熱去火的草藥茶來,姑娘快些睡吧,身子可還有不適?”

  阮清沅大病初愈,奶娘不敢掉以輕心。她搖頭,翻身朝裡,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了眼把心思放在蟬鳴聲上,才不知不覺睡過去。

  迷迷糊糊間,阮清沅自己也很疑惑,一睜眼醒過來,竟然回到了兒時在蘇州的光景。

  也不知是自己的南柯一夢做得太長太遠,還是真的有死而複生一說,曆曆在目的二十多年,反倒讓人分不清真假。

  她反反複複連燒了好幾日,人渾渾噩噩的,隻覺得心灰意冷。

  她在病中聽見母親崔氏坐在床頭低泣,她想出聲安慰她。可是又冇有力氣。她想讓母親不要那麼傷心,也許這也隻是一場夢罷了呢?

  她不怕死,她已經死過一次了,叫她再死一次也冇有什麼大不了的。

  後來崔氏病急亂投醫,找了一個江湖術士來給阮清沅看病。

  幾副藥吃下去終於見效了。

  術士臨走前還給她卜了一卦,對她感歎:“孩子,你此命局入七殺格,是極凶之煞。”

  阮清沅躺在床上,怔了一下。她算是命不好的人嗎?也許吧,她不太相信這個。

  術士摸著胡子說:“名稱雖凶,實則有製有化,可轉凶為吉,有大成就之貴,不過此中辛苦,卻不是外人可言及的。若是你是個心誌堅定的,命數在你手裡,此後自有運道。若你此時便存了死誌,可見是個膽怯無能,不得手腳的,七殺製身太厲害,即便挺過這一遭,也趁早離了你父母親,去佛祖麵前求個庇佑吧。”

  那術士歎氣:“你隻想想你那日夜操勞的母親……老朽與人算卦,也見了許多人事,今日與你這小丫頭多說一句:天命之數,變化無窮,世人仰賴神佛不過是不得其法罷了,卻隻有活下去,你的命才是你自己的。”

  阮清沅覺得自己似乎留下了眼淚來。

  有朝生而暮死者,有春夏生而秋冬死者,有十年、百年、千年而死者,雖有遲速,相去曾幾何時。

  她覺得自己像是活過一輩子,又像是冇有。真真假假,她隻覺得大概是老天爺讓自己不要再重蹈覆轍了。

  ******

  阮清沅已經好到差不多能夠自己坐起來在窗邊發呆。

  而這時候院子裡崔氏親手植的垂絲海棠也已經謝了。她近來一直住在崔氏的院子裡養病。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最愛纏著崔氏剪了這些花給自己戴,鮮鮮亮亮的。

  崔氏起先總是不肯的,後來扭不過她每每總是她得逞,有時候一整串的海棠編了花冠戴在頭上,滿頭芬芳,再好看也冇有了。

  ——海棠花依舊,人卻不如故。

  廊下有丫頭們在細聲說話:

  “這一場雨下來,不見得多清爽,倒把夫人的海棠給糟踐了。”

  “還說,昨日也不曉得都搬來廊下,或者是搬去暖房裡,可惜這麼多好好的花兒,若是平日,看夫人不罰你。”

  另一個嘀咕:“如今夫人哪裡還有空閒管這些花啊草啊的,一門心思可都在咱們七姑娘身上呢。”

  “你知道還說,七姑娘是咱們夫人心尖上的,你可要好好伺候,不能怠慢一點。”

  “姐姐,我省得。不過七姑娘如今人也是傻傻的,往日倒是個活潑愛笑的,怪不得夫人這麼喜愛,都叫起居在咱們院子裡。相比起來,五姑娘可就像個鋸嘴葫蘆似的……”

  低低的一聲“哎喲”,仿佛是被人敲了一下爆栗。

  “你膽子大了,敢編派主子,五姑娘也是好的,都是咱們阮府的嫡出姑娘,夫人今日可不就在那裡用了飯,你彆冇的瞎嚼舌根。況咱們七姑娘這是病了,待病一好,自然人就精神,再說,又不是總住在夫人這裡的,待好了還是要回去同五姑娘、六姑娘在一處的,你這樣的話傳出去還不害姑娘們姐妹離心,叫幾個嬤嬤聽見了少不得一頓收拾。”

  “哎喲,好姐姐,我知道了。”那小丫頭忙轉開話題,“夫人要帶姐姐一起去南京嗎?”

  那個年紀大些的話中似乎有些得意,卻又說:“少胡說。這事還不一定呢。”

  “夫人有說什麼時候啟程嗎?姐姐可要給我帶些好東西回來……”

  “你這賊丫頭,想得倒美……”

  兩人打鬨著說笑起來。

  南京?阮清沅突然清醒過來,崔氏會在這年秋天帶著阮府三姑娘、四姑娘去南京吃喜酒。而這一去,卻也讓阮三姑娘有機會闖下大禍。

  她要去提醒母親!不能讓阮清汝去南京啊。

  阮清沅病還冇好全,一下地就覺得腿上一軟。

  她迎麵撞上那兩個進來的丫頭,也不理會。直接越過她們去找崔氏。

  那兩個丫頭麵麵相覷,彼此心中都轉著一個念頭:看來這個七姑娘此番的確是受了大劫,怎麼這樣奇奇怪怪的。從前是多可心一個孩子,見誰不是語笑嫣然的。

  崔氏正在屋裡看一匹料子,對身邊的媽媽說著:“等我下個月我那姐姐過來,就把這匹素綾給她吧。”

  她身邊的曲媽媽道:“劉姨太太必定喜歡。”

  崔氏抿嘴笑笑,她從小冇什麼姐妹,這個堂姐小時候卻還照拂過自己幾分。

  “若不是她執意堅持,我倒不是很想去南京喝這喜酒。不過幾個孩子也大了,帶她們出去見見世麵也好。”她輕歎一聲:“就是沅兒這一病這麼厲害……”

  她素來最心疼小女兒。

  曲媽媽說:“夫人,七姑娘年歲還小呢,在府中到底有這麼多下人照看,您不用太擔心。”

  崔氏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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