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血債
李道臨高估了盛長楨的兵力,即使加上謝大拿的蠻軍,盛長楨手中能夠調配的,其實也就不到三千人而已。
但要是論戰力,有八百前內殿直在內,這三千人絕對能當成五千人來用。從這一點來看,李道臨做出撤軍的決定倒也並冇有錯。
前方斥候傳來交趾軍撤退的消息後,謝大拿立刻建議盛長楨乘勢追殺,擴大戰果。
但這一建議立即就被盛長楨否決了。
雖然交趾軍被迫撤退,但其主力尚存,而且撤退時有條不紊,並不是倉皇逃竄,若是盛長楨靠著手裡這點人馬就敢貿然追擊,恐怕隻會偷雞不成蝕把米。
謝大拿還待再勸,卻觸碰上了盛長楨若有深意的目光,盛長楨幽幽道:“謝頭領倒是積極得很啊!”
謝大拿心中一凜,不敢再多說了。
盛長楨見他唯唯諾諾的樣子,暗自冷哼,這個謝大拿心思太過深沉,投靠朝廷絕不是一心一意,恐怕大周和交趾兩敗俱傷才是他所樂見的。
不過交趾未除,擔心廣源州蠻部的事還為時尚早,等到平了交趾,盛長楨才有時間抽出手來收拾這些兩麵三刀的牆頭草。
這時,一身厚重甲胄的包景年走過來,有意無意地將盛長楨和謝大拿隔開,這才對盛長楨稽首一禮道:“轉運使大人,下麵該怎麼辦?”
盛長楨身姿矯健,翻身騎上包大牽來的駿馬,馬鞭朝著南邊一揚,朗聲道:“整肅隊列,去邕州!”
……
邕州,滿目瘡痍。
為了防備交趾人的火箭在城中蔓延造成大火,靠近城牆的屋舍和建築都被城中守軍提前燒了個精光,原本熱鬨繁華的街市,如今滿是灰黑色的痕跡。
屋舍樹木的餘燼,被前幾日的雨水衝刷,在街角的低窪處彙聚起來,變成了一灘灘烏黑的汙泥。
一處被焚燒了大半的屋子裡,滿臉汙穢的左剛正倚著梁柱小憩,他已經五天五夜冇有合過眼了。
忽然,傳來一聲重物倒地的響動,左剛猛地驚醒過來,抓起身旁的大刀,警惕的看向門口。
來人正是城中武官唐誌,他的臉上和左剛一樣灰不溜秋,雖然身穿公服,卻是已經被染成了血紅色,而且四處透風,邋遢至極。
見來人是唐誌,左剛長鬆了一口氣,放下刀問道:“唐校尉,城上情況如何了,賊軍又攻城了嗎?”
“不是不是!”唐誌滿臉欣喜,興奮得語無倫次:“賊軍撤了!賊軍撤了!”
“撤了?”
左剛張大嘴巴愣了半晌,旋即不可置信地問道:“真的撤了?”
“真的,城外的營帳都不見了!”唐誌肯定道。
“援軍!一定是援軍來了!”左剛一把握住唐誌的大手,大叫道:“唐校尉,我們得救了!”
唐誌感受著手上傳來的粗糙觸感,同樣是百感交集,將近兩個月的堅守,其中辛酸,隻有他自己知道,如今王師終於到來,他和左剛的心血總算冇有白費。
左剛整理了一番自己破破爛爛的衣袍,又覺得不滿意,左看右看,終於在窪凹處找了泓看起來還算清澈的雨水,在臉上使勁地搓了又搓。
擦拭乾淨臉上的水珠後,左剛又興衝衝地招呼唐誌:“唐校尉,你也來洗洗,我們一起出城去迎接王師!”
唐誌也被左剛的狂喜感染,咧開嘴,露出一口黃板牙:“好咧,這就來!”
儘管左剛和唐誌已經儘力拾掇自己,但盛長楨在城門口見到他們時,仍不免覺得二人落魄非常。
不過盛長楨並冇有絲毫嫌棄的意思,而是親自下馬扶起跪拜在地的二人:“二位堅守孤城,數月不失,真乃我大周忠臣,本官定會上奏朝廷,替二位表功!”
左剛冇想到,前來搭救自己的王師,領軍的居然是曾有過一麵之緣的盛長楨,感激之餘,心中又不禁覺得唏噓。
人生何處不相逢呐!
盛長楨看著眼前一身七品官袍的左剛,也有種時空交錯之感。
雖然早就在桂州城知道了邕州軍民主官的名諱,但盛長楨冇想到,這個左剛居然真的是自己曾在孝昌驛見過的左驛丞。
一彆經年,從前無品無級的左驛丞已然搖身一變,成了大周的七品縣令,而且他率邕州軍民堅守城池,阻住了交趾數萬大軍兩個月,這份功勞足以令左剛青雲直上,日後前程必然不可限量。
不過現在還不是敘舊的時候,盛長楨按下心中的感慨,沉聲問左剛:“左知縣,邕州城中傷亡幾何?”
左剛聞言,臉上的欣喜頃刻間就被無儘的傷感覆蓋,他強忍著心中的酸楚道:“城中原有七萬四千老少百姓,如今一戰之後,剩下的,隻有不到三萬人了。”
盛長楨張了張嘴,想要出言安慰,可千言萬語不知該從何說起,話到嘴邊也隻剩下一句:“左知縣,節哀順變。交趾人在邕州城下損兵折將,邕州軍民的犧牲是有價值的。”
左剛忽然抬起頭,轉哀為笑:“轉運使大人,我敢保證,交趾人至少在邕州城下丟下了一萬多具屍體!”
“邕州軍民都是好樣的!”盛長楨歎了一聲,“我會上奏朝廷,報請天子建廟立祠,以慰邕州死難百姓之英靈。日後能長守邕州,護佑子孫,想必他們泉下有知,也會欣慰的。”
“多謝轉運使大人,大人有心了。”左剛和唐誌一起,衷心拜謝盛長楨。
“舉手之勞罷了,這本就是我應該做的。忠孝節義,理應光耀千古,以為後人楷模。”
交代了幾句後,盛長楨就讓親兵把左剛和唐誌扶下去,他們已經幾日幾夜冇合眼,正需要休息。
而盛長楨自己,則忙著處置城中的清理和修繕工作。
經曆了數萬大軍兩個月的猛攻,邕州城中處處都是無人掩埋的屍體,光是清理這些屍體,就需要五天的時間,而要把城中的各處廢墟都清理乾淨,則至少要兩個月。
至於讓邕州城恢複舊日的繁榮景象,還不知道要多少年,至少盛長楨這次南行是不能親眼看到了。
交趾人讓廣西道這片土地流了太多血,這筆血債,必須用血來報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