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波瀾乍起 第281章 鄔思
第281章 鄔思
不知是太後的薨逝，還是因為兵事的紛繁，年近七旬的康熙在堆積如山的奏章中，也染了病，拖拖拉拉地，一直好不利索。
偶爾進宮，看到那霜白的兩鬢，我總會有些怔忡，當年那個雄姿英發的帝王還是擺脫不了歲月的糾絆，顯了老態。
這時候，康熙總會微笑著，用那磨出粗粗老繭的手撫上我的頭，寵溺地歎息一聲“傻丫頭”。
似乎，年邁的康熙比往日更多了幾分慈祥和親切，也更像一個尋常的老人，空了閒了，便去幾位老妃嬪地方坐坐，閒話幾句家常，一起回憶回憶往日的情景，感慨一下匆匆歲月的不饒人。
隻是，每當天氣乍暖乍寒的時候，他的病就會加重幾分，時好時壞的，卻還一直撐著處理國事，等待著十四的凱旋高歌。
那一日，懷舊的康熙又叫了高士奇等幾位退下來的老人，一起去暢春園閒話聊天。
聽到這個消息，我便忍不住又是一聲歎息：“他真的老了。”
“已是古稀之年，也確實是不年輕了。”聽到我的感慨，鄔思道輕輕擱下手中的茶盞，淡淡地接道。
“以前，他雖然也不年輕，但他的心還在壯年，可眼下，卻也老了。”
想起昔日那個談笑間儘顯豪情的傲然身姿，我搖搖頭，聲音裡多了幾分莫名的傷感，“當一個人習慣回憶的時候，那就證明，他的心，已經老了。”
對於我偶然冒出來的新奇語錄，鄔思道也是見多不怪，隨意地點點頭：“這話兒聽著新鮮，卻也真有些意思。”
“隻是，他的身子好像比前些日子又虛了幾分。那天，陪著逛了暢春園，冇走多少路，便見他有些倦了，就是坐在亭子裡歇歇，也看得出那精神頭，比先前又差了些。”
聽了我的感慨，鄔思道卻是陷入了沉思，低著頭，手指習慣性地輕輕敲打著桌麵，帶著幾分平和的韻律。
見他沉吟，我也止了話，靜靜地等待著，隻是在腦中偶爾飄過那個蒼老的身影，思索著什麼時候再進宮去一趟，畢竟，這個年紀的老人，心裡都是有些害怕孤獨的，多陪陪他，說說笑笑的，想來他心裡也是歡喜的吧。
鄔思道並未沉默太久，不一會兒，便停了閒敲著桌麵的手，抬起頭來，卻是語出驚人：“十四爺怕也是落了空的。”
“何以見得呢？”我挑了挑眉，對於他的準確預見再次表示驚訝。
笑著掃了我一眼，鄔思道搖了搖頭，歎道：“怕是你早就有了想法吧，那還來問我？”
我無辜地吐了吐舌頭，我的預見源於我對這段曆史的熟知，並非是根據現有的情景一葉知秋地推理出來的，也正因為如此，對於他每每在大事上的一針見血，心中滿是佩服。
而鄔思道心中也知道，每每說到這一類的話題，我都是以沉默為反應，或者索性避而不談，換一個話題轉移注意。
因而，這會兒見我冇有接話，倒也冇什麼反應，自顧自地繼續道：“他的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己的身子如何，又怎會不知？”
“這倒是。”想起幾次見麵時他那了然淡定的樣子，我認同地點點頭，“有時候，他也會跟我說，世上並冇有什麼長生不老的靈藥，生老病死，也冇什麼可怕的。”
“那你想想，既然心裡都清楚這些，如果真的屬意十四爺，這會兒，十四爺怎麼還會在西寧呢？”
鄔思道頓了頓，又補充道，“西寧和這裡千裡之遙，便是真要通知他，快馬加鞭來回這麼一趟，也得二十來天吧。”
說到這裡，看了眼有些靜下來細想的我，反問道，“這個時候，二十多天，可能發生多少變故，皇上一生都在追求的穩定，又怎會在最後關頭來一個晚節不保呢？”
話說到這個份上，鄔思道的意思自然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揉了揉眉心，無奈地歎道：“既然心中無意，又何必給他希望呢？”
聞言，鄔思道卻是語氣淡然：“這或許便是帝王心術吧。”
一時間，我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混亂，沉沉的，像是壓了塊大石頭似的，便悶悶地開口問道：“為什麼？”
“你今天怎麼了，整個人都發起混來了？”對於我不在狀態的腦子，鄔思道忍不住斥了一句，“木秀於林必先摧之的道理，他怎會不知？”
我心虛地摸了摸鼻子，訕訕地道：“人一個月裡，總有幾天糊塗的時候吧。”
“那也不能糊塗成這樣子。”鄔思道哼哼地嘀咕了一句，隻得耐著性子仔細分析道，“你想想，如果他心裡真的屬意誰，叫滿朝文武都知道了，天下百姓也是心中有數，會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雖然今兒是有些跟不上節奏，但這種簡單到弱智的問題，我還是有些忿忿地頂了回去，“牆頭草、拍馬屁求晉升的都去新君那裡晃悠唄。”
“還有呢？”對於我有些不耐的回答，鄔思道卻是笑笑，繼續問道。
“那些惦著椅子的，識時務的就乖乖收手，當他的好臣子，那些……”說到這裡，我的聲音戛然而止，有些悚然地震在了那裡。
鄔思道低聲地笑了起來，手指閒適而篤定地敲打著桌麵，老神在在地開口問我：“那些又會如何？”
失去了帝王的青睞和支持，那些惦著龍椅的，還能如何？
我心中苦笑著歎了一聲，除了破釜沉舟，怕也斷難有第二條路可選了。
“這下，你該知道，為什麼要豎一個旗子給大夥兒瞧著了吧。”對於我的反應，鄔思道還是比較開懷的，低頭抿了口茶，嘖嘖地讚道，“一杯好茶，總要加點料，才能更加香醇，更加令人回味無窮吧。”
話已經說得這麼清楚，我默然地坐在了那裡。
對於康熙會采取這樣的方式，我並不感到陌生。隻是，當年的八阿哥，今日的十四阿哥，為何他總是要折磨那一群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