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波瀾乍起 第212章 心聲
第212章 心聲
李德全的眉心微微一跳，心中生出幾分讚賞來，畢竟，在這深宮內院裡，一步錯，步步錯，冷靜謹慎才是最需要的。
心裡這般想著，臉上卻浮出一抹意味莫名的笑容：“柳姑娘以為，今夜的勸，誰的更能被聽進去呢？”
說完，也不等我回答，便弓著身子貼著大門輕聲對屋裡道，“萬歲爺，柳姑娘來看您了。”
我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是被逼著來的吧。
雪夜靜悄悄的，隻有那北風吹散雪花的聲音，和宮燈裡火燭滋滋的聲響，襯得這片尊貴的宮殿更加的寂靜淒清。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一個蒼老而疲憊的淡淡聲音，幽幽地，如同從蒼茫的天際飄來，又似來自另一個未知的地域，讓人的心也不由地，隨之沉甸甸。
“進來吧。”
李德全長長地鬆了口氣，不管是出於怎樣的緣故，起碼，屋裡的人出聲了，同意了，起碼，給了屋外的人勸說的機會。至於能不能把握住——
他往我身邊走了一步，壓低的聲音飛快地道：“多費心了。”
我點點頭，慢慢地提步，輕輕地伸手去推那厚重的朱漆大門。
空蕩蕩的宮殿深處，隱隱的火燭燃著燈油的灼熱，燈下，一個明黃的老人背對著大門，那挺直的脊梁，千鈞重量也壓不彎它，但這滿屋的寂寥卻讓它有些單薄，有些軟弱。
康熙站在那裡，我能看到那明黃袍子上張牙舞爪的騰龍，卻看不清他臉上恍惚而遙遠的神情；我能聽到他平靜而勻稱的呼吸，卻聽不清他淡淡悵然的歎息；我能觸摸到那冰冷刺骨的牡丹富貴圖紋的地麵，卻碰不到他層層緊鎖環環相扣的心門。
依稀中，我似乎聽到了一聲女子幽幽的歎息，輕柔，而多情。
赫舍裡？
腦中毫無征兆地想起這個姓氏，想起這個代表著熙朝大名鼎鼎的尊貴姓氏，想起那個金鑾殿上並肩立在漢白玉階上一身鳳袍的尊崇女子，想起那個慘白著臉托付著自己用性命換來的幼小生命的悲情女子。
看到此時此景，不知天國的你，會有怎樣的心情？
“皇上。”
這一刻，我忘了行禮，忘了問安，忘了掩飾自己的情緒，就這樣施施然地朝他走去。
鬼使神差。
康熙的眸底閃過一絲恍惚，那銳利如鷹的眸也莫名地變得柔和了許多。那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是一個孤獨的老人，一個飽受思念之苦的老人。
那乾枯而蒼老的手緊緊握住我的臂，如同溺水的人抓緊手裡最後一塊浮木一般，他的唇蠕動了會兒，才低沉地吐出幾個字：“你怎麼來了？”
看著儘顯老態的康熙，看著他從神壇走到了平凡的人間，我的心中生出了幾分柔情，聲音也變得輕柔了許多：“夜深了，明兒還要早朝呢，皇上您也早點回去歇息吧。不然，身子怎麼受得住呢。”
康熙的眸色亮了幾分，手輕輕地抬起，在我有些錯愕的目光下，溫柔地撫上了我的臉，那彎弓執筆的掌心溫熱而粗糙，細細密密的手繭磨得我的肌膚微微發疼：“以前，你也總這樣勸朕的。”
我的眼睛睜大了許多：我什麼時候這麼勸過你？
隻是，這句話我並不敢說出來，或許，也是不忍說出口。
他的眸底，滿是深情，便如平靜的海麵，掩飾著下麵那波濤翻湧的激情；便如靜謐的火山，底下卻是汩汩沸騰的火焰。
是怎樣的情深，讓他願意拋去一切的樊籠，隻想一起沸騰，一起燃燒？又是怎樣的責任，讓他不得不用平靜用冷靜將一起情懷壓抑在內心最深處，而成為江山為上的大愛君王？
他瞞得是那樣的好，瞞過了彆人，也瞞過了自己。
若非這一眼，怕是我也無法確定，他，其實是一個多情的男人，一個癡情的男人吧。
對上那滿是情意的眼睛，我的心微微有些苦澀。這時候，再蠢的人也感覺得到，他把我當做了誰。
赫舍裡。
我是否該感謝你？如果冇有你，怕是我也演繹不了柳心塵的傳奇。
腦中模糊地勾勒出一個女子的眉眼，她朝我淺淺笑著：心塵，既然感謝我，那麼，這一刻，就請不要打擾他吧。
我笑了笑：即使冇有你，這一刻，我也不忍打擾他。隻是，他終究是康熙，是一代明君，又怎會讓自己沉浸在這樣的情愫裡？
那溫熱而粗糙的手掌慢慢地撫上了我彎彎的罥眉，一點一點，輕柔地如同對待著心中的至寶，又似觸碰著最脆弱的瓷器，生怕自己指尖的力度，讓它破碎。
我閉著眼，感覺著那溫燥的掌心在我的眉眼間遊離，一寸一寸，細致地描摹著，生怕自己眨了眨眼，便看不到眼前的人，便觸不到指尖的細膩柔滑。
時間靜靜地流淌著，在這座空曠的大殿裡，在這盞微弱的燈火下，在這麵對麵站著的一老一少、一男一女之間，低低地發出一聲歎息。
隻是，卻冇有人知道，它是在歎息命運的無常，還是情感的軟弱。也不知道，究竟是上帝的歎息，還是丘比特的無奈。
良久之後，才聽到康熙悵然若失的聲音：“你會不會覺得，朕太狠心？”
一聲重重的歎息如千鈞山石砸在我的心上，“你，會不會怪朕？”
這個，該怎麼回答？
眼珠子轉來轉去，轉了好半天，我才小心地斟酌著詞語，輕聲道：“皇上貴為一國之主，自然當以國事為重，以天下為重。”
康熙笑了笑，隻是，那笑容裡卻滿是苦澀：“朕就知道，你會這麼答。”
我彎了彎眉，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心裡卻緩緩地鬆了口氣。所幸，自己冇有答錯話，也冇有會錯意。
隻是——
我忍不住悄悄地抬眸掃了他一眼，想要暗自確定，現在的康熙，究竟將我當做了誰。
他的眸深邃如海見不到底，睿智而淡然。
似乎，醒過來了呢。
“你要看朕便抬起頭看，何必這麼偷偷摸摸的呢？”耳邊，驀地響起一個含笑的聲音，將我驚得身子一緊。
看到我這般模樣，康熙不由笑著揉了揉眉，“你這丫頭，至於這麼緊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