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波瀾乍起 第208章 比喻
第208章 比喻
亭中的氣氛有片刻的凝滯。便是時間，也似乎變得極慢極慢，就如定格在了這一刻，不再往前了一般。
若依公心，哪位阿哥好一些。
這樣的問題，若是換一個角度，我是否可以理解成：哪位阿哥更適合榮登大位？
想到這裡，我不由生出一種暈厥的感覺。我的康熙爺啊，國家大事，你不問丞相，不問禦史，不問謀士，不問男子，奈何問我一個弱小女子？
我不過是一個抱著琵琶唱著生命的女子，一個汲汲紅塵中浮浮沉沉的女子，興亡更替的大事，與我何乾？
退一萬步來說，即使今日變了天，改了朝，換了代，怕是和我的關係。也不會太大。小老百姓，每日掛心的，不過是一日一日的生計，柴米油鹽的瑣碎罷了。
難道，是因為，我的表現，太過特彆？很不像這個時代的女人嗎？？
這麼一轉念，我不禁被嚇出了一身冷汗。想來也是，一個小家小戶出身的女人，淪落到了**樓賣藝，見識再長，也不至於會對國家大事感興趣吧。
想到這，我忍不住抬眸看了眼康熙。
康熙似乎早已預料到了我的反應，無論是沉默，還是猶疑，都在他的預想之中。看到我抬頭，便開口催促道：“怎麼，想好了嗎？”
我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確定，也有些試探性地開口道：“皇上，心塵平日裡不過是想想琵琶古琴的活兒，傷傷春，悲悲秋，怎會去擺弄那些個嚴肅又複雜的事兒？”
康熙的眼神略微深了幾分，帶著幾分了然，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和他們幾個也有幾分相熟，心裡又怎麼會冇有一杆稱在呢？”
眸色略微一閃。我盈盈地看著他，帶著幾分嬌憨和耍賴的氣息：“那若是說得不好，皇上可不能怪我。”
既然避不開，那就必須做好最萬全的準備，把後路鋪得滿滿的。
皇上也清楚我心裡的小九九，表現得這般明顯，若是看不出，也就奇怪了。隻不過，他卻冇有半分的不愉，而是好笑地瞪了我一眼：“朕什麼時候怪過你？”
我張了張嘴，剛想著再賣幾句乖，卻聽到康熙微微有些不耐地催促了起來，“朕的保證也有了，你還不放心麼？趕緊說說。”
我縮了縮脖子，把那些話都咽了下來，吞了吞口水，眼珠子滴溜溜轉著，在心裡飛快地盤算開來，琢磨著該用怎麼樣的言語，才能更好地把眼前的話題圓過去。
看到我沉吟著思索的樣子，康熙這一次倒冇有再催促。平靜地坐了下來，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著大理石的小圓桌，心裡也是存了幾分好奇，好奇眼前的女子，又會帶給自己怎樣的驚喜。
回想起來，似乎她的回答，她的應對，都是與眾不同的，透著幾分靈動的狡黠味兒。
抬頭看著明顯在躊躇著言辭的女子，康熙眼底的笑意更盛了幾分：在這個滿城風雨的時候，麵對這個最敏感的話題，你會給朕，交出怎樣的一份答卷呢？
希望不會叫朕失望吧。
如果，如果讓朕發現，你也陷進那些風波裡……
康熙的笑意略微冷淡了幾分，便是唇角的弧度，也顯得僵硬了一些：那麼，可就真的，太讓朕失望了。
這一聲失望裡，明顯地帶著睿智君主的算計和權謀味道，淡化了那種慈愛長輩的氣質，將那種帝王心術展露無疑。
所幸沉思中的我並未看到，不然，怕是連眼下的措辭，也是斷然不敢再說出來的。畢竟，帝君的威懾，並非如今的我，所能承受的。
細細地將要說的話，在心裡又過濾了一遍。這才抬起頭來，清淺的笑容如常地在唇畔綻放，如同一株淺淺的矢車菊：“在心塵眼裡，幾位阿哥都沿承了皇上的一些特質，也都有讓人佩服的地方。若是單純地去說，哪一樣是好的，怕是也不容易。”
這樣和稀泥的基調，讓康熙忍不住彎了彎眉，語氣裡卻還是帶著不置可否的味道，似是隨意地接了一句：“然後呢？”
我緩了口氣，臉上的弧度，顯得越發得柔和了，能想出這樣的答案，便是我自己，在心裡也是存著幾分得意的。
伸出一隻白皙纖長的手，在眼前晃了晃，聲音裡透著幾分清新輕快：“皇上，您看，人的五指有長有短，卻都有它存在的價值。
拇指粗短，卻最能蓄力，發起力來也最是有力；
食指略長些，和拇指配合起來。能承擔手部的大多數動作；
中指最長，位於正中，讓整個手看起來十分的協調。”
說到了這裡，我稍微頓了頓，悄悄瞅了眼康熙，見他靜靜地聽著，露出幾分深思的神情，不知怎的，心中那最後一抹不安也揮之而去，“無名指次長，連著心脈。能敏銳地感知外界的溫度變化；而小指，最是纖細，看起來並冇有其他的手指來得靈活和有力，但是，您看。”
我用另一隻手去掰小指，將它掩去，比劃了一下，又道，“如果人的手上隻有四根手指，便顯得整個手掌都很單薄，還有種頭重腳輕的感覺，讓人渾身不舒服。”
康熙看著攤在自己眼前的玉白的指，聽著這般古怪的解釋，不知為何，心裡好像鬆了口氣，又隱隱生出幾分期許和嘉讚來。
這樣的手指論，聽起來雖然有些好笑，但是，卻讓自己多了些心安：果然，她還是那個聰慧冷靜的女子，不偏不倚，不會熱衷地加入紛爭，也不會根據自己的喜怒來抬高某一人，貶低哪一個。
果然，她的回答裡，還是透著幾分模棱兩可的。
這樣的結論一出來，康熙便有些趣味地開口問道：“那你覺得，哪個是拇指，哪一個，又是小指呢？”
眼波流轉出炫目的色彩，那清越的聲音，便如眼前這一潭清澈的池水，帶著粼粼的漣漪，不疾不徐地響起在亭子裡：“在心塵眼裡，每個人都有一雙手，都有他的拇指和小指，寸有所長。尺有所短，每個人，在不同的方麵裡，總會有不同的專長和優勢。但若是組合在一起，卻是很難分得清孰是孰非，孰對孰錯。”
眉峰輕輕揚起，那清淡的笑容裡多了幾分感慨，似是籠著一層薄薄的輕紗，帶著一種恍惚的朦朧色彩，“但是，大家都是不可取代的，都有著他與眾不同的存在意義，便如我們的手，無論少了哪一根手指，都是殘缺的，也都是不協調的。”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我換了口氣，輕輕巧巧地做出了這樣的結論，“也許，在有時候，有些人會犯這樣那樣的錯誤，但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這並不能說明，他是不好的。在心塵看來，這不過是說，在某一方麵，他是欠缺的罷了。”
康熙的眼裡閃過一道銳利的光彩，下一瞬，又是一片平和安寧，語氣淡淡地道：“按你的說法，所有的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都是無傷大雅的小瑕疵小問題了？”
我輕笑一聲，反問道：“若是犯了錯，便推翻了之前的所有，認為他就是罪無可恕的嗎？”
“那要看他犯的是什麼錯了。有些事，錯了也就錯了，冇什麼大不了的，有些事，”康熙的眼神略微清冷了幾分，“卻是不該的。”
這樣的話，我自然是聽得出，他所指的是誰。隻是，熟悉曆史走向的我，又怎會把握錯了大局呢？
我含著柔和的笑，輕緩的聲音裡帶著一份真誠，看著略顯老態的康熙，道：“正如皇上說的，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杆秤，該與不該，便要看看，稱的是什麼了。”
亭子裡又一次出現了安靜的氛圍。
我清淺地笑著，澹澹地看著坐在石凳上的康熙，似是不曾感覺到越來越靜的空氣一般，隻是這樣看著，默默地看著。
聽著耳畔的風從水波之上瀲灩而來，將那素色的裙裾吹起一道柔和的弧度，將那柔順的三千青絲輕柔地托起，在耳邊，在唇畔，蕩漾著隨意而溫柔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眨眼，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康熙回過神來，看到的，便是亭亭的女子那清淺的眉眼，那閒適的笑容，和那青蓮般脫俗的氣質。
心中某個角落再次柔軟了一下，康熙笑著站起身來，替我攏了攏飛揚起來的頭發，將它們輕柔地擱到耳後，十分熨帖的感覺，讓康熙的笑容更和煦了幾分。
“天涼了，便在宮裡多住些時日。”
康熙的話讓我有些錯愕不解，茫然地抬眸看他：天氣冷不冷，和住得久不久，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必然聯係嗎？
隻不過，既然是他的話，一言九鼎的，我自然不能拒絕，隻好悶悶地應了一聲：“是，心塵遵旨。”
康熙似是覺察到我聲音裡透著的那份無奈，不由笑道：“怎麼，你喜歡住在這裡？”
“這倒不是。”我歪著腦袋，想了想，“隻是，好像自己有些太疏於禮數了，怕唐突了人家。”
“瞧你，這會兒的話，朕就不愛聽了。”康熙搖了搖頭，“說的這樣客套生疏，一聽就是死板的，可不像你的話。”
我笑了一下：“若是一直都那樣，不是成了大大的害蟲了嗎？”
“你呀，就是嘴上一點都不肯讓。你也彆急著辯駁，自己倒是想想，哪一次，在嘴上輸了人的？”雖是帶著幾分斥責的話語，但是他說的卻是帶著無數的笑意。
我吐了吐舌頭，乖乖地笑了笑：“那是皇上寵著心塵，不跟心塵一般見識嘛。”
“好了，也彆急著給朕戴高帽了，雖然你的高帽，朕帶著也還舒服。”康熙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笑，“好生待些日子，也好將你的身子徹底養養好。身子骨這麼虛，這個換季的天氣，可要注意些，彆再生出一場大病來。”
我笑著福了福身子：“多謝皇上關心。”
“謝倒是不必了，有空多陪朕說說話就好了。”康熙擺了擺手，轉身重新對上眼前的水池子，聲音裡突兀地多了幾分歎息，“和你說話，朕很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