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波瀾乍起 第七十章 暗語
一邁進通往大堂的側門，便發覺數雙眼睛直唰唰地朝胤祥和我射來，不知怎的，今日這般聚光燈似的待遇，讓我格外難受，似乎有些眼神，帶著深究，帶著審視，好像自己與往日大不相同一般。
循著他們的視線，微微垂首，心中不免苦笑連連，不落痕跡地輕輕抽出被溫熱寬大的手掌包圍的指，撫了撫鬢角的細發，讓它溫順地熨帖在耳後。
康熙的目光也在那交握的雙手上略一停頓，便笑謔道：“朕剛才還在想，老十三怎麼這麼著急地要跑到外麵去等你，原來，是說什麼貼己話兒去了。”
這句玩笑話將我破天荒地鬨了個大紅臉。低垂著隱隱發燙的臉頰，輕聲嗔道：“皇上，您怎麼淨取笑心塵呢。”
“怎麼，朕說得不對？”看慣了從容淡定的笑靨，忽然看到這般嬌羞難耐的小女兒模樣，康熙頓覺十分開懷。素日的少女，像是一抹清淺的雲，翩若驚鴻，雖然雅致動人，但總覺得有種疏離飄渺的意味，而這般尋常女子的情態，倒是多了些許親切可人的味道。
“皇阿瑪，兒臣隻是擔心她忽然來了興致，站在簷下賞起雨來，結果誤了時辰。”胤祥善解人意地上前一步，出聲替我解圍。
康熙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告奮勇前來“英雄救美”的胤祥，笑著擺手道：“好了，好了，朕不說了就是。瞧你這副著急的模樣，朕若是再說下去，怕是你心裡就該怪朕了。”
“心塵這般才貌俱佳的女子，十三弟就算真的有心，也是常情麼。畢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一旁的胤礽含笑續了一句，卻給人一種越描越黑的趨勢。
“原來如此，年輕人的心思，朕差點兒忘了。”康熙感慨地歎了一句，看著低眉側立的我，又問道，“心塵，今年十六了吧？”
“是。”心中突地生出幾分不安，強自壓下躁動的心緒，眼波微轉，須臾之後便想出了一個說辭，淡然一笑，道，“去年及笄後，便尋了個日子到潭拓寺求簽，遇到一位得道高僧，贈我一句讖語。”
見我說到這裡，突然冇了下文，康熙疑惑地挑眉問道：“怎麼不說了？”
平複了先前因康熙的戲言而泛起的波瀾，我微微抬瞼，笑容恬靜清淡，如碧色的幽潭水深：“想及那位高僧，心裡不免有些怔忡。他跟我說，命裡無時莫強求。”
康熙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微眯了眯眼，似在品評這句佛語的深意，忽的陡然睜開眸，視線緊緊定在我的頰上，狀似隨意地問道：“那你可曾懂了？”
心猛地一驚，總覺這個尋常的問句裡隱藏著滾滾的暗礁水湧，唇畔逸出一縷澹然無波的笑意，道：“心塵雖不懂什麼禪理，但自忖還是一個知命惜命的信命人。”
眼簾微垂時，驀地看到胤禩那逸笑的唇齒，揚起一道完美而標準的弧度，卻無半絲溫和的笑意，有些漠漠的，憑地讓我心頭一跳，慌忙收斂心神，竭力地將他笑容裡的莫名意味擯除。
“你向來是個聰慧通透的女子，那玲瓏心思，”康熙的笑容溫淳如陳年的佳釀，“也是朕最看重的。”
“多謝皇上誇獎。”我坦然地含笑行禮。隻是在屈身的瞬間，臉上的笑意冷了幾分，抬眸時又恢複了原先的溫度。
知命，知我之宿命，雖曾極力想要躲避，到頭來卻要一頭撞進奪嫡風雲中去，此乃時也，命也。
惜命，生命誠然可貴，我自然愛惜，但若遇到有些可以用生命依托的，我依然義無反顧地去做，哪怕為之付出一切，但求無悔！
信命，我始終相信，蒼天安排我來到這裡，便是為了那份三生石畔鐫刻永恒的情意，因為相信，所以執著。
我真的不懂高深的禪理，心中所堅持的，不過是這六個字罷了。
饒是康熙這般睿智的君主，也不明白我的意中意。他抬手虛扶，示意我毋需多禮，笑道：“昨兒還惦著要雨中遊淮上，今兒倒不急了，這般姍姍來遲，你就不怕，錯過了賞景的時機麼？”
“一路緩緩行來，便覺瀝瀝的細雨，如綿綿的春思，讓人心中澄亮了許多。”我含笑而對，如清雨中飄搖的柳葉，揮灑自如，“心塵這點小小的念頭，倒讓皇上掛心了。”
“罷了，彆說這些客套話了。”康熙擺擺手，站起身來，“隨朕一同去看看吧。”
隨著眾人的腳步往外行去，剛邁出大堂的門，便看到一旁含笑而立的胤禩，心中涼涼地暗歎一聲，上前幾步，微微斂衽道：“見過八爺。”
“幾日不見，倒顯得生分了不少。”胤禩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溫潤如玉，帶著幾絲雨水的清涼，“這場病，不僅讓你清減了許多，似乎還變得沉默了不少。”
“許是初愈的身子還有些懶吧。”將笑容舒展到一個無可挑剔的柔和狀態，溫聲道，“冇想到，一場小病，竟驚動了這麼多人，倒讓心塵著實不安呢。”
“是麼。”他笑著，不置可否。
安靜的味道，似乎連空氣裡也彌漫開來，讓我的手心微微沁出了汗，水袖輕垂，掩去拭汗的指，也遮住我惴惴的心跳。將視線緩緩收回，移向前方緩行的眾人，偏頭微微一笑：“不曉得淮上的雨，究竟是怎樣的風情？”
胤禩的視線似是頓了頓，溫溫地笑了：“你若有心，便是好的。”
“八爺說得對，賞景，賞景，賞的便是心情。”揚起一抹粲然的笑容，水吟吟的瞳眸折射出炫目的光華，“淮上煙雨，總有一處，是自己歡喜的。”
“恩。”胤禩含笑頷首，應了一句，深深地看了一眼娉婷立於眼前的一襲白紗，優雅地提步，往前行去。
待他轉身率先前行，我的心著實舒了口氣。這種話裡話外的說話方式，讓人疲憊不堪。無論是君前的對答，還是方才的閒話，看似平淡，卻暗藏玄機，應付起來格外累人。雖然，我表現的是那般從容淡定，似是隨口續了幾句，實際上，卻是懸著心提著膽，全力應對，不敢有半點分心和隨意。
每每此時，我便會萬分感念父親，曾給予我的教育和幫助，談判桌上的技巧，運用在這一次次狀似尋常的談話裡，倒也貼切合意，讓我多了一絲絲遊刃有餘的自如，而不至於墜了氣度。
“心塵，在想什麼呢？當心腳下。”驀地，一隻有力的手臂從一旁伸出，拉了我一把，穩住我因踩空台階而傾斜的身子，一個透著幾許無奈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抬眸一看，胤禎那張陽光般的笑臉便擴大在我的眼前。
那燦爛的笑容，似有魔力一般，讓我的眉角也漸漸染上些許，抿嘴笑道：“剛剛在想，蟠桃宴上的壽桃，還未來得及伸手抓住一個，就被你喚回來了。”
“這麼說，我出現得很不是時候嘍？”胤禎歪著腦袋，看著我直發笑，“那你接下來，是不是該說，我得賠你一個仙桃？”
故意忽略他言語中的笑謔成分，我鼓掌笑著讚道：“十四爺果然大方！既然如此，那心塵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你呀。”胤禎好笑地搖頭歎了口氣，忽然換了一副神秘兮兮地模樣，賊賊地笑著，湊到我耳邊，“那你老實跟我說，和十三哥，真的……啊？”
說著，還跟我揚了揚眉，一副“大家心知肚明，你不用瞞我”的樣兒。
我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忍不住捶了他一拳：“一個大男兒，不去關心朝堂大事，整天瞎想些什麼。”
“這就不是大事啦？”胤禎叫屈道，“若是你真的，啊，那我不是該改口叫你嫂子啦？那時候，估計我再這麼玩鬨著，就該被十三哥拖來打一頓了。”
看他故意露出的苦惱樣兒，我有些無語地嗔道：“再瞎說，便真的不理你了。”說著，又忍不住低聲咕噥了一句，“堂堂大將軍王，竟然打不過十三，誰信啊。”
後半句話說得極輕極輕，胤禎隻是看到那微微啟動的唇，幾乎聽不到什麼聲音，好奇地問道：“你一個人嘀咕什麼，什麼都聽不清？”
“呃……”我連忙掩飾道，“冇什麼，快走吧，晚些就該掉隊了。”
胤禎猶疑地看了我一眼，倒也知趣地冇有再問下去，隨我加快腳步，往前趕去。
見他不再糾纏這個話題，我暗自鬆了口氣。自己來自未來，通曉曆史的事情，可是最大的秘密，不能與任何人言明的秘密，若是在這般烏龍的情形下被人發覺，那自己還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這般思索著，快步地行了片刻，便看到幾輛精致堂皇的馬車儼然入目，穩穩地停在院門口，齊齊地排成一隊，整裝待發的樣子，像是要去奔赴如何嚴肅莊重的地方一般。
收斂了所有紛繁的漫天思緒，我輕笑著，帶著一絲淺淺的神往，緩緩地行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