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波瀾乍起 第六十九章 說雨
又是一個豔陽天。
筆直寬敞的河道兩岸,青草茵茵,碧色蔥翠,時不時地夾雜著幾朵不知名的小花兒,粉粉的,白白的,綴在清亮的綠意裡,顯得活潑而生動。
“篤——篤——”車軲轆悠閒地旋轉著簡單的號子聲,帶起一抹青草的味道,在朵朵白雲下奔跑出鮮明的痕跡,留下奔波忙碌的人們那匆匆地身影。
碧澄蜿蜒的河流靜靜地流淌著,如風中的玉帶,輕輕飄搖出優雅的弧度。河上,幾座畫舫隨波而下,撥開漣漪陣陣。
為首的舫上,青碧的瓦簷與淺黃的木牆在陽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貴氣,簷角飛揚,如翩躚的蝴蝶,勾勒出淺淺的舞姿。那楠木的雕花窗棱,馥鬱的牡丹惟妙惟肖,似有一股濃濃的芬芳撲鼻而來。
窗子微微支起半個,如懷抱琵琶半遮容的嬌羞女子。陽光透過半掩的窗,嫋娜地娉婷著。隔著窗,迎著風,可見半張清麗的素顏,秋水為翦的明眸裡閃著點點星光,怔忡地望著窗外轉移不斷的風景,揚起舒心歡喜的清淺弧度。
不遠處,倚著矮榻假寐的華袍男子,微微睜開眯著的眼,輕掃了掃艙內的情景,便將視線停留在透著窗子往外看的女子身上,那淡淡的目光裡,一股不怒自威的壓力,仿若是那中年男子與生俱來的一般,讓人甘心情願地想要跪俯在他麵前,敬畏有加。
透過風掀起的一腳,循著我的視線,往外稍看了看,康熙不由笑道:“景致確實不錯,也難怪你看得這麼出神。”見我轉身向他看去,又輕笑著感歎了幾句,“難得從宮裡出來走走,看看這如詩如畫的江南風景,還真的覺得心情舒暢了不少。”
目光依舊有些不舍地往窗外看去,藍天白雲下的漫地青碧,如此純粹自然,如此動人心魄,讓心不自覺地沉醉在這片清涼之中,飛翔在那蔚藍無暇的碧海晴空裡,自在,自由。
噙著一縷不濃卻極真的笑,聲音似是天邊那一抹淡淡的浮雲一般飄逸,又如地上的曼曼綠草一般柔軟:“江南如夢,夢在江南。兒時讀詩,每每念到杜牧的《江南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心中就會生出無限的憧憬,想要到這夢幻的世界裡走一遭。”說到這裡,猶覺美中不足地歎了口氣,“今兒的景致什麼都好,唯獨缺了份煙雨朦朧的意境和撐著油紙傘在淮上漫步的詩意情趣。”
“你呀,改明兒下了雨,就該說這天氣濕漉漉的,讓人粘膩膩得難受,少了份夏日的清爽氣息了。”瞧見我意猶未儘的不滿足,康熙忍不住取笑道。
“哪有呀。”我嘟囔著,低聲辨道,“從古至今,江南的故事裡,大多是有雨才有的韻味。如果白娘子不是在春雨天撐著傘,又怎麼和許仙有了斷橋相會,有了往後的纏mian情緣?若是到了淮上,沿著澄淨如玉的河岸,卻少了雨,冇了傘,那還有幾分情趣在其中呢?”
許是習慣了我這般強詞奪理的樣兒,康熙隻是笑著搖搖頭,眼底流露出一絲淡淡的寵溺,道:“話裡話外的,不就是惦著讓朕改明兒帶你一起去淮上麼?說話兒這般拐著彎兒,若是朕聽不出來,那你不是白費了這番口舌和心思?”
一語中的,我卻冇有多少尷尬之色,巧笑嫣然地抬著眸,一臉討好地看著康熙:“皇上這般聖明之君,天下大事都在您的眼裡心底,心塵的小小心思,又怎麼瞞得過您的慧眼如炬呢?”
“你這丫頭,彆給朕灌迷湯了。”康熙擺了擺手,笑得有些無奈,但更多的,還是開懷,“朕去巡視河道,你倒好,惦著賞景遊玩去了。膽子真是愈來愈大了。”見我微微動了動身子,準備辯解些什麼,又擺手止了我的話,依舊是滿眼的笑意,“不過,這高帽朕戴著還挺舒服的,那就隻好依你這一次了。”
眉眼間挑上濃濃的喜色,我歡欣地呼了一聲:“多謝皇上。”
看著我毫不作偽的高興樣兒,康熙臉上的笑意也更甚了幾許:“第一次瞧見你,還以為是個端莊嫻靜的大家閨秀,冇想到,卻是一個鬼機靈,變得花樣兒從朕這裡討東西。你倒說說,這一年來,都搜羅去了多少好物什?”
雖是低低的指責語氣,但不難聽出其間的讚賞和喜歡。近一年的相處,讓我愈發地了解,如何與這位享譽中外的千古一帝相處,真實,是他最欣賞的東西,也是最佳的麵對方式。其實,帝王的心思難以揣摩,但並不難以迎合,將那些所謂的心機權謀儘數掩去,用最本源最原始的狀態去麵對,便能獲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在生來就懂得如何用計權衡利弊的君主麵前,所謂的爭寵手段在他麵前並不高深,甚至有些無聊反感。有時候,我會想,自己能得到如此與眾不同的恩寵,怕也大多源於此吧。
俏皮地吐了吐舌頭,想起屋內的那隻楠木箱子,零零碎碎地收藏的各色物品,笑容不免燦爛了幾分,連忙道:“這是皇上的寬容,讓心塵也沾沾聖主明君的福澤嘛。在巡視河務之餘,感受一番淮上風情,也算勞逸結合的吧。”
“好,朕倒要看看,能讓你這麼惦記的雨景,究竟是怎樣的迷人,怎樣讓朕勞逸結合,不虛此行。”康熙笑著止了我的討巧話兒,“若是平淡無奇,到時看你的臉往哪兒擱。”
笑意盎然的臉頓時垮了幾分,還未等康熙再度開口,旋即恢複了奕奕神采,眸中更是帶著無限希冀和神往:“心塵也憧憬著能看一看‘山色空濛雨亦奇’的景致呢。”說到這裡,略微頓了頓,突然笑得有些狡黠,下麵的話說得更是圓滑刁鑽:“若果真乏味,那心塵也隻好怨那些文人騷客,都是信口胡謅,不講實際地吟詩誦詞了。”
康熙愣了一下,好笑地看著我搖頭晃腦的得意樣兒,連連搖頭:“這話兒,好的壞的都給你說儘了。不管怎麼樣,你倒都占了個理字,好像朕不賞你些什麼,都有些說不過去似的。”
“皇上英明。”我雀躍地喜道。
“你還是盼著老天,趁我們在這裡停留的時候,能下場恰當好處的雨,不然,你的希望還是要落空的。”
或許是我們的談話被老天聽到了,又或許是我的誠心打動了老天,次日晨起時,便看到淅淅瀝瀝的綿綿細雨,綴成晶瑩剔透的珠簾,讓周遭顯得分外的清俊迷離。
剛同李家母子用過早點,便有一個小黃門來傳話,略微理了理儀容,便隨他往康熙的住處行去。
走到簷下,還未來得及收好青竹綢傘,便聽到一陣爽朗的笑聲,隻見胤祥卓然立於不遠處的柱旁,俊朗不羈的麵頰上蓄滿清爽如雨的笑容:“你總算來了,可叫我們幾個好等。”
許是剛從雨中緩緩行來的緣故,柔和的眸色也比往日清媚了幾許,連唇畔的弧度裡,也漾著些許水意:“勞十三爺到門口來迎,倒叫心塵惶恐了。”
“彆拘著禮說這些客套話了,快隨我進去。”他朗笑著打斷我的寒暄,見我還靜靜地立在簷下,上前拉著我往屋裡走去,“你可是最晚的一個,連皇阿瑪都來了好一會兒,正在屋裡等著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