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清曲寄情 第六十章 爭執
離開承恩殿時,我有意地放緩了腳步,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後麵,看到胤禛、胤禩等人行遠的身影消失在轉彎處,這才鬆了口氣,提步往住處走去。
不知為何,即使明白了自己心中究竟想要的是什麼,卻依然不知該如何去麵對他們。愛,本是自私的,冇有對錯,冇有是非,然而當自己真的麵對曾讓自己為之感動、為之落淚的人時,仍無法雲淡風輕地將一切遺忘。
那個雪下吹xiao伴音、月下執手珍重的如玉男子,溫潤的聲音在耳畔低低地喟歎《詩經》,我無法忘卻;那血痕斑斑的指節清涼的藥香,將荊釵緩緩送入我的掌我的心的清冷男子,在我心上刻上一道淺淺的印記,不深,卻也不曾消褪。
或許有一天,我能真的瀟瀟然地麵對他們吧。隻是,眼前的我,真的還做不到。
如斯安慰著自己,穿過曼曼楊柳枝,恬靜的小院便在眼前。看到這座小院,不由想起生日那天,姣姣月色,兩人相擁而坐,共撫一把古琴,同奏一曲《高山流水》的情形,心中泛起丁香般的甜意,含笑往屋裡走去,似是想要重溫那夜的溫情。
正當我要買進小院門檻的那一瞬,卻聽到身後兀自傳來一聲長歎:“心塵,這樣做,便能避得開躲得了麼?”
腳下一滯,緩緩轉過身來,望著那依然清俊如竹的飄逸男子,我的笑,有些寬慰,有些歡喜,更多的,卻是苦澀和無奈:“你總是能一眼看穿我的心事。”
德昭的聲音難以覺察地微微一顫:“這些天,你……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微微仰著頭,望著天邊那一抹似有似無的浮雲,想起那個溫婉的月夜,我的聲音也變得茫然無根了起來:“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
我的視線穿過無垠的寥寥蒼穹,卻冇有看到德昭猛然僵硬的身子,“我雖不怎麼擅長詩文,但這一篇《詩經》還是誦過的,其間的含義,也是知曉的。隻是,這樣的感情,我怎麼能接?”
若是接下了,便是一片紛爭,一段糾糾纏纏的紛擾。我在心中輕輕補充了一句,腦中忽然出現八福晉琇寧俏臉含煞的憤憤樣兒,心中更是一驚。胤禩,你我注定無緣,便讓這一切隨風飄散吧。
思緒微轉,聲音也隨之略略頓了頓,想起那雙清冷的眸子,心頭一顫:“他雖然寡言,但那一支荊釵,早已勝過千言萬語。隻是,荊釵布裙,儼然也不該是我。”
胤禛,你有你的妻,那個溫婉端莊令人佩服的那拉氏,那隻荊釵,隻適合她帶,也隻能是她帶。就將那陌上的陽光,當作是偶然的投影,雲在天上飄,水在河中流,即使水中偶爾有了雲的身影,但隨著清風,隨著日月,終究會消散,會回到他們各自的位置。
每說一段過往,我便在心裡輕聲地對他們解釋,即使他們聽不到,但我仍然解釋得十分認真,十分投入。
德昭的身子顫得越發厲害了,竟然隱隱有些支撐不住自己的重量,聲音也不似往日那般清越平和,像是要揉儘所有的情感,有愧疚,有不忍,有心痛,有歡喜,隻聽他緩緩地在我耳畔低吟,如潺潺細流,卻將我丟進了無邊無際的寒窖裡:“藤蘿無依,應托喬木。”
簡簡單單的八個字,卻讓我的心猛地揪了起來,顫抖著抬起含淚的眸,望進那雙曾伴我入夢的眼睛,噙著一縷微薄的期望,聲音輕柔地像是怕驚醒什麼東西:“喬木在何方?”
德昭移開了目,視線變得飄忽起來:“若有心,喬木處處可見。”他的手掩在寬大的袖中,緊緊攥成了拳,竭力地讓聲音變得平靜而柔和,“他們,一個溫文爾雅,一個堅忍不拔,都是人中之龍,對你又是這般好,這般用心。無論是誰,都不失為極佳的選擇。心塵,芸娘雖好,但那裡終不是你的長居之地,所以,”
德昭緩緩閉上了眼,按捺住心中翻湧的情愫,每說一個字,便如在心頭狠狠地刺了一刀:“你莫要遲疑,也不該遲疑。”
“極佳的選擇?”我的聲調兀地拔高,雖然明白他的心意,但仍然抵不過那哀慟的侵襲,“你是讓我,這般草率地決定自己的一生?”
心痛到極致,聲音反而變得平靜了許多,德昭睜開眼睛,看著我:“心塵,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懂得。”
“我不懂,我不要懂,我也不想懂!”一麵往後退著,一麵淒楚地看著他,我拚命地搖頭,所有的情緒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有些倔強地反問道:“我為何要懂?”
“心塵,你彆這樣。”德昭慌了,想要伸手握住我顫抖的肩,卻又生生地縮了回去,斂了斂心神,背過身去,道,“你隻是被有些東西蒙蔽了你的眼睛,若是仔細看,你會發現,那的確是可以依靠的樹。”
“那你呢?”顫著聲,我終是問出了一直盤亙在心頭的問題。
他側過半個身子,低聲歎道:“你已不是昔日懷抱琵琶、低頭淺唱的柳心塵,而我,也不再是那個能與你琴音相和的莫遠道。”
“你真的這麼想?”我固執地站在他的麵前,望著他的眸,想要從那裡讀出期冀的訊息。
隻是,那雙眸子,那雙讓我柔腸百結的眸子,讓我在午夜夢回偷偷拈著被角抿嘴發笑的眸子,卻再不曾看我一眼。
“即使滄海桑田,我仍然相信,事在人為。”我終是放棄了先前的動作,抬頭望著同一片天空,聲音很輕,卻有種說不出的堅決,“我命由我不由天。”
“徒勞罷了。”德昭的歎息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誰能抗得過天,抗得過命,抗得過那道明黃的旨意?”
“冇有試過又怎知一定不行?”我強自護著心中那微弱的似乎馬上要熄滅的燭火,“哪怕最終的結局,是灰飛煙滅,是遍體鱗傷,我也永不言悔。”
我再次望向他,這一次他卻冇有閃躲,我的眸深深地望進他的眼,揚起一抹純粹而燦爛的笑容:“因為,這是我的選擇。”
他的眸,有著一絲轉瞬即逝的破裂,那一刹那,讓我分明地感覺到,他的內心,並不像他表現的這般淡然。心中慢慢湧起一種歡喜,一種歡喜的悲傷:你這又是何苦呢?將我硬生生地推開,推入彆人的懷裡,隻為了讓我安寧的生活。隻是,你又怎知,如今的我,若離了你,離了有你的希望,又該如何安寧,如何歡樂?
深深地凝視著眼前這個逍遙如謫仙般的飄逸男子,如竹林裡那一抹最清透的碧色,讓我留戀,柔聲道:“你可以選擇,德昭和遠道,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名字和身份;而我,也可以選擇,究竟將你當作是誰。”
說完,便轉身往院子裡走去,留下那雙終於讓憐惜和愛溢滿的清雅眸子,和那道頎長的身影,如金色陽光下,那一株讓人心動仰慕的雲杉,卓爾不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