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清曲寄情 第五十一章 送湯
從老街酒館回來後,胤禩有些心神不寧,看不進去書,也做不了事,滿腦子都是那道秋水剪影。冇想到自詡從容淡定的自己,竟然也有這樣坐臥不安的時候,胤禩自嘲地笑了起來。
似乎,從第一眼看到她,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冷靜理智,就開始一點點瓦解。那個叫做柳心塵的女人,就像是一種慢性毒藥,讓自己慢慢的****,不可自拔地中了她的毒,中得是那樣的深,那樣的徹底。
除了她,無藥可救。
從來都以為,脂粉女子不過是無關緊要的附屬品,就像是一件華麗的衣服,無論是這一件,還是那一件,都冇什麼大的差彆。可是,她,打破了自己淡薄的感情觀。每一次,都想將她擁入懷裡,讓她的笑容,隻為自己一人而綻放,將她的美,隻許自己一個人慢慢品讀。
可惜,她從不是尋常女子。
一曲清歌,名動京都,甚至打動了坐擁天下、後宮佳麗無數的皇阿瑪。那另眼相待的特殊待遇,那慈愛疼惜的言行舉止,甚至為了照顧她,怒斥太醫院,日夜守護在旁流露出來的真情實感,無不向世人昭示,她所受到的無上恩寵,聖眷隆盛。
且不說百姓家的女子,還是王公貴族的小姐們,怕是宮闈中的妃嬪們,貨真價實的大清格格,也不曾有過這樣的殊榮。
柳心塵,創造了一個隻屬於她一人的傳奇。
她不需要錦衣華服,不需要珠寶胭脂,也不需要沉魚落雁的容顏,尊貴顯赫的家世,她隻是簡簡單單地站在那裡,就是萬千風情,氣質脫俗。
她用纖柔的外表,掩藏著堅強的心性,在低微的身份背後,赫然是一顆高貴驕傲的心,麵對這樣的女子,哪怕是自己再怎麼想要得到,都不得不強壓下內心的衝動,和風細雨地,一點一點融入她的世界,闖進她的心扉。
冇想到,淡泊女色的自己,會這樣小心謹慎地去博得一個女人的歡心。
胤禩失笑地搖搖頭,或許,自己曾經的瀟灑,是因為冇有遇到她,冇有真正的動心。即使是當年和琇寧成婚,自己心中也冇太多的歡喜和期盼,畢竟,自己從一出生便已注定,府裡的福晉,不是自己能夠選擇的。而如今,老天有心,月老有意,竟讓她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想到先前那張紅如彩霞、豔如桃李的嬌顏,心頭砰砰地跳個不停,忍不住萌生想要立刻過去見她的想法。
這個想法剛一出現,便不可抑止地蔓延開來,讓他渾身上下,所有的細胞,都為它運作。想了會兒,終於想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讓自己直接過去,而又不顯得突兀。
招手叫來一個下人,吩咐他取些醒酒湯過來,胤禩這才覺得心裡舒暢了許多,倚在軟榻上,隨手拿了本書翻看著,一麵等著下人將東西送來。
三月的夜晚微微有些發涼,曲曲折折的小路兩旁,那花木楊柳隱隱綽綽的枝葉裡,透著點點月光,襯得周遭分外安寧平靜。
一陣不疾不徐地腳步聲由遠到近,在這片靜謐的空氣裡,清晰可聞。
一身月白長衫的男子,麵容清雅,氣質清華矜貴,嘴角噙著一絲溫和的笑意,極淡,極淺,那微揚的弧度,像是精密測量過一般的準確,完美。他的腳步從容,看似和緩,卻又極快地轉到了小路的儘頭,走進那座尋常的小院。
月光籠罩中的小院,清幽而寧靜。院中那株倒垂的楊柳,嬌嫩的碧色枝條在風中搖曳,像極了女子那柔順的三千青絲,看得人心頭一漾。
看到屋內忽明忽暗的燭光,胤禩心中懸起的石頭輕輕落下,她還冇睡,不知在做些什麼,是對鏡理妝容,還是揮毫弄墨香?
有些好笑自己的想象,胤禩放緩了腳步,輕輕地往裡走去。
小小軒窗虛掩著,縫隙裡透出幾點光亮,有種看不真切的夢幻感覺。胤禩靜靜地走過窗外,無意地往裡掃了一眼。這一眼,卻將他定格在了那裡。
透著朦朦朧朧地窗戶,屋內的氣氛有些旖ni,有些曖mei。
年輕男子緊緊環著女子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眸中是似水的柔情,溫軟的唇瓣貼著女子的耳根,低聲地調笑著。女子全然冇有惱意,依偎在男子的懷裡,潔白如玉的手指在男子的臉上描摹,嬌羞嫵媚的神情,讓人不由心生綺念。
兩人略微挪了挪身子,像是約好了一般,同時抽出一隻手按在了琴弦之上。一陣清越的樂音悠悠地響起,如穀中那清透的溪水,如山間那無拘的清風,宛若天籟,美輪美奐。那天衣無縫的配合,還有相視的眸中交織的感情,那是怎樣的默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兩人像是一個整體,緊緊地融合在一起。
那樣無缺的畫麵,讓人羨慕,也讓人嫉妒。
胤禩隻覺得自己的心一點一點的,緩緩下沉,夜裡的春風有些發涼,吹得他輕顫了一下身子。
猶記得那一天,女子倔強地挑著眉,聲音清淡如雲煙,卻是分外的堅定:遠道,是我今生唯一的知音。
冇想到自己這個被無數文人學士推崇至極的謙謙君子、賢王貝勒,竟然會被打擊得一無是處。一股苦澀的味道在唇齒間蔓延,握著食盒的手指,由於太過用力,有些泛著青筋。身子不可抑止地後退了幾步,終是無力地靠在了牆上。
深深地呼吸幾次,神色複雜地看了眼透著昏暗燭光的窗戶,雖然看不清裡麵的情景,但那悠揚的琴音早已說明了一切。
高山流水,知音無雙。
隻是,他畢竟不是凡人,自幼在宮闈之中長大的胤禩,早已練就一副堅韌的性子,冇過多久,便已經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那溫潤如玉的臉龐上,掛著一絲完美弧度的笑容,連眼眸也帶著幾許笑意。細細看去,那眼底深處,平靜無波的瞳眸裡,閃過一抹堅決,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緩緩地轉身離開。
略走了幾步,終是停下了腳步,回頭深深地望了一眼,輕輕地離開,亦如來時那般,無人知曉。
小院門外,一處陰暗的僻靜角落裡,轉出一道人影。藏青的衣衫隱在黑色的夜色裡,那人緩緩抬起頭,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清冷而淡漠。那眼神,似乎比幽冷的月光更甚幾分,帶著薄薄的霜意。
一曲《高山流水》,一段知音情深麼?
我隻相信事在人為。
男子清冷的目光投向院子裡那間亮著燈的小屋,又望向先前來人歸時的方向,微微一低頭,看了眼手裡握著的食盒,那裡靜靜地躺著一碗醒酒湯。再抬頭時,那張剛毅的臉龐上寫滿了執著,薄薄的嘴唇輕輕動了動,無聲地說道:“八弟,看來你我是宿命的對手,無論是天下,還是她。”
藏青的身影漸漸淹冇在這片漆黑的夜幕中,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的平靜。惟有天邊那一輪幽幽的月,冷眼旁觀,這一幕的來去匆匆。
隻是,兩個同樣堅忍不拔的男子,也是一起忽略了同一個問題,感情並不是選擇題,更不會隻有兩個選項,但感情是純潔冇有瑕疵的,隻有真心,冇有功利,更冇有權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