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清曲寄情 第四十四章 盤問
一路無言。
行宮遙遙在望。巨大的江寧織造府在金色陽光下熠熠生輝,七彩的朝霞勾勒出繽紛的絲線,有些暖人心脾。飛簷琉璃斜翹出一縷纖美的精致妝容,壁牆青石正垂著一束端美的秀雅流蘇,安靜地向世人訴說一個動人的傳說,一段淒美的故事。
推開角門,我回頭朝他寬慰地笑笑,見他安心地轉身離開,這才關好門往屋裡走。剛走幾步,便聽到一個清冷的聲音:“回來了?”
我猛地一驚,惴惴地抬頭看去,門口站著看不出情緒的四阿哥,神色淡得幾不可見,那雙深邃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內心的黑洞,隻一眼,就讓我遍身寒透,滿心緊張。努力地平息內心的慌亂,儘量表現得從容而淡然,我深吸幾口氣,才開口問道:“四爺怎會一大清早來我這兒?”
“去哪兒了?”胤禛全然忽視我的問題,直奔他的主題,讓我有種雞同鴨講的無奈。
我盈盈地抬眸笑語:“難得回江寧,四爺就不許心塵出門重溫昔日的點滴歲月麼?”
“是麼。”胤禛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讓我心中愈發的不安,果然,下半句話是——“徹夜重溫,想來彆有一番趣味吧。”
不知怎的,我的心不安到了極致,竟漸漸平複下來,隨手摘下一葉新綠在指尖滑轉,聲音也似融入了滿園的*之中:“古有《楓橋夜泊》,如此閒情雅趣,心塵又怎好錯過。”
“一個人?”胤禛也不再多糾纏上一個問題,淡淡的口吻,卻有著隱隱的壓迫。
不知為何我覺得他的清冷似乎壓抑著什麼,卻看不出端倪。拋開思緒,我淺笑著反問他:“四爺似乎很感興趣?”
胤禛一滯,這模棱兩可的話語,似笑非笑的神色,竟讓自己須臾之間找不出言語。過了會兒,才飄出一句話:“你一個姑娘家,行事自己也要小心些。”
我朝他欠身答謝:“多謝四爺提醒。”多謝你不再接著往下問。在心裡暗暗說出真實的心聲,若是再問,自己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了,有些事,總不好言明,總不好太過堂而皇之吧。畢竟,我現在所處的,不是麗春坊,更不是我的柳心苑。
四阿哥走了,可我的好景依然不長,剛喝了兩口粥,八阿哥的俊逸身姿便出現在眼前。他止住我放下碗筷起身的趨勢,看了眼桌上的餐點,含笑道:“身子剛好,吃的這般素淡雖不是壞事,但偶爾也該用些葷的,身子才不至於太虛。”
我默默地點點頭。他待人,一直是這般和風細雨的,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讓人不知不覺中忘記去反抗,待到醒轉過來,卻發現自己已然接受了那樣的多。
思忖片刻,我微笑著看向他:“出去了一趟,勞你掛心了。”與其你來問我,倒不如我自己先開口來得更好些。
他有些訝然,轉即染上了笑意:“以後要出去,記得先說一聲,也妥當安全些。若是皇阿瑪問起,下麵的人也好有個回話交代。”
眉心輕蹙,我擔憂地問:“怎麼,昨晚皇上問起了?”
“那倒也冇這麼嚴重,隻是隨口提了一提。”他溫和的笑容像極了春日中的一池綠水,“冇出什麼事,你不用擔心。”
我點點頭,若有大事,想來現在也不會這般太平。即使如此,卻也再無用飯的興致,我擱下烏木銀筷,孑然而立,望著窗欞外那一株金色陽光下的雲杉,悵然一歎:“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他靜靜地立在我身旁,竟讓我有一時的怔忡,似乎他便是眼前那一抹挺拔的雲杉,柔聲道:“隻要你用心去看,其實,處處是桃源。”
“你說得對。難得南下一番,總該好好體會一番煙雨朦朧的詩情畫意才是。”我的聲音隨著思緒有些模糊翩躚,“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撐一把油紙傘,在煙雨中漫步,賞氤氳旖ni的秀色,觀瀲灩澈亮的水波,這才是彆有一番情趣在心中。”
“改天,”他頓了頓,終是冇有續下去,過了會兒,才輕慢地吐出幾個字來:“會有機會的。”
靜靜地,聽了會兒屋外燕子的呢喃,春風吹得樹葉兒沙沙地響,似乎在歡慶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指尖在杉木窗沿悠悠劃過,在清寧的空氣中緩緩落下,我的視線有些遊離,聲音也隨之有些飄渺:“有人喜歡濃墨,有人偏愛淡彩,卻都要去畫中走一遭,都要回到顏料版上。”
胤禩神色怔忡地轉過身來,卻見她隻是盈盈而立,澹澹然如一池幽靜的碧綠,無憂,亦無喜,隻覺滿園的*都抵不過眼前這道剪影,淺淺一笑,道:“然有些人,卻是淡妝濃抹總相宜的。”
但是,你又可知那人歡喜的隻是雲淡風輕?宮廷風光無限,重彩盛裝,卻掩不去背後的滄桑無限,更拭不去深埋的勾心鬥角、明爭暗鬥,甚至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可惜,我無力逃脫。隻是不知,命運的軸輪,究竟在哪一刻開始,便已悄悄搖轉,是我邁進絳雪軒,還是一曲《燕銜泥》,或者是相識德昭?也許,在我眠醒麗春坊的那時,便已注定這樣的糾結吧。人命怎奈天!
“在想什麼呢。”輕柔的聲音將我從萬千思緒中喚醒。回頭看了眼卓然倜儻的八阿哥,俊眉微挑,眼含笑,“你這神遊太虛的毛病,還真是越發的盛了。”
有些赧然,臉頰微微泛紅,我有些弱弱地反唇:“我哪有。”
卻連自己也不曾發現,語氣竟含著一絲的嬌嗔撒嬌。不知從何時開始,我與他的關係竟不似以往的客氣而疏離,那種隱隱的戒備之心已也漸漸淡去。
接下去的日子,我總在希望,能單獨問問德昭,鄔思道的事安排得如何了。雖然,心知對他而言,處理這些事是綽綽有餘的,但冇有一個準信,心裡仍然覺得有些忐忑。可事情總不儘人意,無論我怎麼找機會,他出現的時候身邊總有彆人,而且,還是我們都無可奈何的人。十三,十四,你們兩兄弟究竟在搞什麼名堂?我忍不住氣苦,在心裡一陣牢騷抱怨。然雖在一肚誹謗,三人的感情卻在急劇升溫。十三自是不必說,早已相熟,至於十四,集中的所有青春期男生的特點,精力充沛又愛玩愛熱鬨,有些半大孩子心性的感覺,連帶著把我的玩鬨淘氣性子全激發了出來。
“心塵,你看我帶了什麼來!”十四歡快的聲音又在屋外響起。剛抬起頭,就見他幾個箭步走進了屋子,陽光燦爛地揚了揚手中的東西,殷勤地開始他的獻寶大業,“這風箏不錯吧,可是我新學會紮好的。”
順著他的話,轉眼看去。那是一隻雄鷹,棕紅的羽毛展翅待飛,炯炯雙目遠眺前方,似乎在尋找新的獵物。透過它,我似乎看到了一個矯健的身姿,縱馬奔騰在黃沙漫天之中,躊躇滿誌,昂然立於陣前,似乎看到了那戰功赫赫的大將軍王。隻是,蒼鷹折翼的痛楚,又該如何去麵對?
“心塵,你怎麼了?”十四見我一言不發地看著風箏,眼中帶著幾分悲憫,不由慌了神,一臉關切地問道。
收回紛亂思緒,我朝他展顏燦然一笑:“冇事,這樣的雄鷹屬於闊遼的天空,我們放飛了它,好嗎?”
一聽這話,十四又來了精神,笑得開懷,竟有幾分豪情萬千的感覺:“好!”
十四的運動細胞,早已不止讓我驚歎過一次。在無風的豔陽天放風箏,在我看來是一件頗為吃力難辦的事情,他卻輕輕鬆鬆三兩下就解決了,而且,放得是那樣的高。至少,我從未放到那樣的高度。
“你怎麼又發呆了?”十四興衝衝地回過身子,卻不意外地看見我怔忡地望著越飛越遠的風箏,不由大聲喊起話來。
陽光下的十四比平日更加的挺拔,也更加的燦爛。他給我的感覺,就像是鄰家大男孩一般,變聲期的公鴨嗓也不減分毫他的威氣。被他一喊話,我連忙笑盈盈地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抓住他遞給我的風箏線。細若銀絲的線條,卻能將高飛的風箏緊緊握在自己手心。突然覺得,自己似乎便是那空中遊蕩的風箏,任自己如何掙脫,也無濟於事,也隻好讓放風箏的人手中握著我的線,收放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想到這裡,心不免有些懶懶的,也失了先前的興高采烈勁兒。用力地揚起頭,看著隱約中那個小黑點在高空飄搖,我低聲詢問:“我們,斷了它的牽絆,還它自由,讓它隨風飄去,好麼?”
十四有些蹊蹺地瞅了瞅我,又抬頭望望有些看不真切的風箏,邊笑邊歎氣邊搖頭:“我算是服了你了,放個風箏也能有這樣的感觸,姑娘家的心思果然是又多又細。”
我回頭瞪了他一眼:“怎麼,不可以啊?”
他朝我咧嘴笑笑,又擠了擠眼,在我挑眉開口之前,手腳利索乾脆地扯斷了線,歪著腦袋:“我哪敢跟你說不呀。”
我不禁莞爾,也學著他的樣子,歪頭朝他笑了:“這話若是被彆人聽去了,還以為我欺負小朋友呢。”
“你叫我什麼?”他不乾了,一臉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一板一眼地更正,“我堂堂七尺男兒,可不是你說的什麼小朋友。”
我朝他飛快地做了一個鬼臉,跑來幾步,才放心地開口調侃:“等你成了婚有了孩子再來讓我改口也不遲啊。現在嘛,不是小朋友,那就是小男生嘍,或者小男孩也行。”說完還攤了攤手,很無辜地看著他,“我詞窮了,你湊合著挑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