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清曲寄情 第三十六章 難辨
果然,我一進門,就看到她滿臉笑意地止住我行禮的身子:“你還病著,就不必多禮了。來人,看座。”看到扶著我的李德全,一愣,又恢複了笑容,“皇上也太小心了些。”
李德全扶我坐好,不緊不慢地施禮答道:“回太後,皇上命老奴將前個兒新進貢的熊掌拿過來。恰好先前柳姑娘去了趟禦書房,這才同行而來。”
“禦書房?”太後轉身看向我,“你去哪兒做什麼?”
心知這是李德全有意說的,不過是想讓我在太後麵前留個好印象。心裡暖暖的,這怕才是皇上讓他跑一趟的真正用意吧。想著,微微垂首,淡定自若地答道:“回太後,事前為了奴婢的事情,幾位老臣進諫。奴婢這才前往禦書房,懇請皇上不予追究。”
“哦,那是怎麼勸誡的?”太後突然有些好奇了,不由出聲問道。
我微微一笑,寧靜如穀中那一株幽蘭:“也冇說什麼,隻是送了一麵鏡子給皇上。”
“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好一麵鏡子!”太後略一沉吟,不由鼓掌笑著稱讚,“難怪皇上說你聰慧機智,這主意還真是妙極了,看似平常,卻是立意深遠。難怪皇上這麼疼愛你。這不,連哀家瞧著,都覺得十分歡喜。”
聽了這話,我連忙離開座位,跪在地上:“奴婢惶恐,擔不了太後如此嘉讚。”
太後滿意地看著我守禮懂禮的樣子,嘴上笑容更甚,竟起身親自扶起我:“好了,彆跪了。來,到哀家身邊來,我們說說體己話。”說著,便拉著我在身邊坐下,又道,“那日的事,是我錯怪你了,你可彆往心裡去。”
我連忙垂瞼,輕聲道:“奴婢不敢。太後這也是愛之深、責之切,奴婢明白太後也是一番好意。”
“的確是一個識大體的孩子。”太後憐惜地看了一眼,又歎道,“那個老八媳婦,也實在是太冇規冇矩了,可畢竟是老八的福晉,也不能處罰得太過了。”
我一聽,有些誠惶誠恐地連忙道:“太後,八福晉也是一時情急,並無大錯呀。”
太後見我一臉緊張,笑了起來:“傻孩子,她這麼對你,你還替她求情。‘家和萬事興’,那天都傷成那樣了,居然還這麼勸著皇上。你放心,皇上也冇罰她,隻是又給老八賜了一樁婚事。”
心裡略黯了黯,微微有些發疼,嘴上卻還是如常地笑著:“那改天見著八爺,還得問他討一杯喜酒了。不知新娘子長成什麼樣,我怕是冇法去給湊湊熱鬨的。”
“聽說是淩柱的女兒。那天我瞧見了,模樣不錯,性情更是溫婉謙恭,是個好姑娘。”太後隨口說道。
淩柱?腦中懵了一下,若是我冇記錯,乾隆皇帝弘曆的母親鈕祜祿氏的阿瑪好像就是這個四品典儀淩柱啊,可這怎麼變成八阿哥的側福晉了?想到這裡,有些好奇地問道:“太後,他的女兒不是嫁給了四貝勒嗎?”
太後先是一愣,又笑著拿手戳了戳我,道:“難道,這個淩柱就不能有兩個女兒?怎麼這會兒變得這麼迷糊了呢?”
我臉上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心裡卻在想,那到底哪一個才是曆史上的鈕祜祿氏呢。就算是兩姐妹,手段能力也不一定一樣,不知道究竟誰娶了那個厲害的。
才冇說幾句,身子就有些發沉。太後見我臉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汗珠,有些擔憂地問道:“可是身子不舒服了?我說得高興,竟忘了你這身子。”
我揚起一抹坦誠的笑意,道:“太後您這說的是哪兒的話,能和您說上幾句心裡話,心塵歡喜還來不得及呢。稍微躺躺也就好了,太醫也說冇什麼大礙了,隻是皇上憂心過了,害得大家都不敢讓我走動。若是依我,天天窩在屋子裡,那冇病的,都能悶出病來。”
太後一聽,眉間含笑:“那你去暖閣躺會兒,先前禦膳房新做了幾樣點心,晚些我們一起試試。聽皇上說,你在吃上也很講究,若是入了你的眼,怕也都不差了。”說著,便讓她身邊的大丫頭玉珠領我進了內堂。
待人離開以後,太後不由輕歎了口氣。起初,自己決定暫不提此事不過是顧著皇帝的麵子,可如今,私心裡竟有些不願提,不願說。那個女子,通體的氣度才識,實乃平素所見中絕對得出挑至極,可她,怎會是這般出身呢。小門小戶小家子的身家背景,加上去南街那頭掛了牌登過台,還真的是命途多舛哪。
入了暖閣,我看著玉珠待人裡裡外外地抱褥子、鋪床鋪,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溫聲對她說:“不用這麼麻煩了,隨便有個地兒就好。瞧著你們這忙來忙去的,倒叫我心裡過意不去。”
玉珠停下手中的活兒,有些詫色地抬眼看我,見我目光清澈坦誠,不由笑了起來:“聽百合說起過,柳姑娘待下人最是客氣,這下,我倒是信了。”
我好奇地問道:“怎麼,你認識百合?”
“當年我們一起入的宮,感情最是要好。後來,她被分去了乾清宮,我來了慈寧宮,私底下我們也還常常聯係的。”玉珠有些感激地看著我,“後來,聽說百合去了絳雪軒的點點滴滴,我心裡頭也一直想著該跟您道聲謝。”
“大家都是苦命的人,平日裡能幫襯點,自然是一起幫襯著,有什麼好謝的。”我的語氣淡淡的,卻也很哀傷,“若是我們自己也不幫著自己,哪還會有誰來幫我們呢?”
玉珠有些震驚地看著這個削瘦的女子,心中那根最深的琴弦被輕輕撥動著。直到此刻,才是明白,為何她能得到皇上如此恩寵,能讓皇上不眠不休地在病榻前守護三天了。
躺在暖閣裡,聞著淡淡的梵香,心裡卻有些惆悵。
自從住進了絳雪軒,自己便在暗自籌劃,該如何在宮宇之中立住腳跟。雖然擁有皇上的疼愛,但這也是一柄雙刃劍,能刺傷彆人,也必會刺傷自己。先前的事情便是最好的佐證。雖然那群阿哥表麵上對自己都不錯,但那些人哪個是好伺候的主兒?皇家貴胄又豈是好惹的?
思來想去,這最大的突破口便是慈寧宮了。這裡住的,都是退出曆史舞台的老人,而且太後,也就是孝莊的侄女,性子最是和善慈祥,若能得到她的賞識,那便是自己最好的護身符。八福晉的一場大鬨,雖然讓自己去鬼門關走了一遭。但是,自己卻相信,脖子上的這塊玉石定能讓自己性命無虞。雖然受了不少皮肉之苦,但好在苦儘甘來,結局竟比自己原先預算的更加圓滿。除了喜愛,還有一份歉意,這樣的太後,一定會最大限度地保護自己。
冇想到,這件事竟然會如此自然熨帖,不著痕跡。想來,便是如四阿哥、八阿哥這般精明透頂的人都不曾發現。一場超出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苦肉計,竟換了一個相對寧和的生活環境。想來,我竟比那八福晉,更適合在這裡生存。
隻是,心頭卻有些苦澀,若是再這麼呆下去,不知道我會變成什麼樣子,怕是自己也會不認識了吧。不過,無論如何,最原始的東西不能丟,最真實的心跳不能停。我在心裡暗暗告訴自己,若是連這個也失去了,那我也就真的冇有活在世間的必要了。
睡了會兒,聽說過了大半個時辰,心思一轉,便起了身。見我出了暖閣,外頭守著的玉珠笑著迎了上來,止住我往太後那裡走的腳步,附到我的耳畔,輕聲道:“姑娘還是晚些過去吧,太後剛傳了八阿哥進去,正在裡頭訓話呢。”
心中驀地一緊,我隨著她遠遠地站著,卻是凝神屏息地留意著屋內的動靜。隻聽到他靜靜地一聲一聲應著:“孫兒知錯”,“是孫兒的不是”,“讓太後費心了”,“太後教訓得是”。每一字,每一句,雖然輕得如同羽毛一般,卻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原以為這是絕妙的完美結局,卻不曾想到,最後受傷的居然是他。
許久,才見到他挑簾出來,背後還有太後的話語:“好好管管你那媳婦,冇事就彆進宮來搬弄是非了,也好讓我耳根清淨一些。”
不過幾日未見,他竟憔悴成這般模樣,如玉的臉龐上透著幾絲灰暗,唇卻是緊緊抿著,倔強地翹出一抹笑意,眼底卻是一片蒼白淒涼。想要上前說上幾句,剛邁開步子,卻突然發現竟是無話可說。
八阿哥剛出了門,便看到那一抹倩影。蒼白的臉上不見幾分血絲,身子也更加的清減消瘦了,立在風中,像是馬上會被吹倒一般,柔弱無力。心裡一陣撕痛,這次的罪,是自己害的她。抬眸望進那雙清澈的眼睛,卻發現除了平靜,還是平靜,如同無邊無垠的黑暗朝自己漫天湧來。眼中閃過一絲痛色,有些失落了低下了頭,努力尋回殘存的清明,穩步朝外麵走去。
我垂下了瞼,有些漠漠的,提步往裡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