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清曲寄情 第十八章 錦書
從佛殿出來,我一直很安靜,心中卻如翻江倒海一般混亂。那位得道高僧,字裡行間,話裡話外,總是無限的感歎,那是對世事變遷的唏噓,也是對人間情意的歎息。
那雙睿智的眼睛,像是能穿越我內心的防線,一眼看到深處,讓我無路可遁。
還有他離開時大有深意的話語,命外之人,這說的應該是我吧。也對,我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自然不在這個時代的命數之中。至於是福是禍,又有誰能料到呢?福禍本就相依,天意本就難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會有怎樣的結局,誰又能未卜先知?
隻有麵對,也唯有麵對。
然我終該如何麵對你,如何麵對你我的情意?
你策馬飛馳,彎弓射向默默天涯裡展翅的雄鷹;我描眉弄妝,剪著靡靡紅塵中嬌柔的絹花。你在深深宮牆裡,吟風誦月;我立矮矮勾欄中,撫琴賣笑。你有你的家世之累,無法隨心地選擇自己的人生;我有我的生存之縛,無力把握自己的情愛。你是年輕有為的赫赫顯貴,我是身名狼藉的煙花歌妓……
逆流而上。
為了那微薄的希望,我願逆流而上,隻為那羸弱的一縷燈火,小小的飛蛾也願用儘全身氣力,撲向那永世的溫情懷抱。
隻是,撲火的飛蛾,我隻想自己一個人來當。
想到這裡,心中積鬱多日的煩悶終於疏散了許多。回頭看了眼幽靜林木裡的古刹,邁著細碎的腳步,金色的陽光籠著少女的身,裙裾搖擺間,平添一分靈動的華美。
隻是,希望的後麵,總有失望相隨。燦爛的太陽就要下山,美麗的心情也總是要麵對風雨的侵襲。
回到柳心苑時,已是華燈初上時。外院的小樓紅紗漫天飛舞,勾勒出令人銷魂的嫵媚風情。我安靜地回到自己的小屋,出去了半天,歸時的心境早已不似先前。
小晴在一旁偷偷地打量著,看到我輕鬆的表情,也著實鬆了口氣,建議道:“今兒的日頭有些曬人,要不,讓廚房做點消暑的食點來?”
看了眼亂亂的書桌,我走了過去,將擺在桌上的琴收好,擱在琴架上,“不用麻煩他們了,你替我去取些冰好的葡萄汁來吧。”
“是啊,差點都忘了那東西!”小晴的眼睛亮了亮,想起上回喝的時候那個美味兒,吞了吞口水,歡快地應了一聲,小跑著出去取東西了。
有些好笑地看著她急切的樣子,我不禁搖了搖頭,在冰窖裡存些時間的鮮榨果汁,清涼爽口,當年便是我歡喜的盛夏飲品,將它搬到大清朝,也是那樣的受歡迎。看來,古往今來,人們的許多品味還是很相似的。
隨手從書架上抽了一卷《莊子》,一麵閒適地翻閱著,一麵等小晴那妮子回來。身子懶洋洋地冇進了椅子深處,像是蜷縮的貓咪,慵懶的風情。
看到精彩處,忍不住伸手去拿毛筆。餘光瞟見了案上那一頁詩文,四句之後,又有人提筆補充了兩行詩:
漠漠青天南北雁,靡靡紅綃羅衾寒。
柳絮不知何處去,子規聲裡雨如煙。
錦書易和濃墨近,浮碧難憶眉峰遠。
琴瑟瀟湘風月中,焉知不求同心綰?
心驀地一觸。夢中誰續錦書來,吳鉤微沉,淡看江湖路。知己一人如是?仍在。贏得身不孤。莫道無情還有情,未言心已明。隻是,江湖千裡遙遙,風雨卻近在咫尺。
隱約中,我看見那個清風一般瀟然的身影淡淡地朝我走來,噙著專注而溫柔的笑。在微笑中,漸漸淡去,變得模糊不清。想要伸手去抓,卻發現一切終是幻夢。
院子裡的夏蟬歡快地叫著,抬頭看看窗外的天空,蔚藍一片,如一方溫潤的藍田玉,輕柔的白雲,如一襲漫天飛揚的薄紗,靜靜地撫平我微動的心緒。
德昭,你這又是何苦?
已非遠道,已為德昭。若是遠道,他知我懂我,無論是否得綰,同心足矣;若是德昭,身隔渺渺千裡,如何去綰?
然我終是不忍,也不能。我歎息一聲,取過紙筆。柔軟的筆尖蘸著烏黑的濃墨,挺直的筆杆依稀尚存他的氣息,我遲疑著,該寫些什麼好呢。
思慮良久,墨汁悄然滑落,在雪白的紙上暈出氤氳一片,咬唇提筆一點一點落下,我落筆是那樣的輕,像是枯敗的葉子飄在水波中,任他南北東西: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貴德。感郎千金意,慚無傾城色。
我一字一字寫完,如同抽走了全部的力氣,軟軟地癱坐在椅子裡,那堅硬的椅背支撐著我全部的重量。一滴晶瑩隨風落下,在純白的衣衫翻滾了幾下,便冇了蹤跡,就像從未出現過一般。
小晴歡欣地抱著一隻冰涼的小罐,剛一進門,便看到我哀涼落寞的樣兒,心思靈巧的她,發現我的異常,四下打量了一番,便將視線定定地投向書案。
怔怔地望著桌上的小箋,我垂著瞼,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走自己僅存的理智和清醒:“小晴,替我走一趟信王府,將這個交給……交給德昭。”我終究冇有喚出那兩個字,那個柔聲對我說,若是倦了厭了這紅塵紛擾,便會永遠守護我的男子。
小晴垂著瞼,默默地走上來,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抬起頭,迎上我那迷離得有些看不真切的瞳,有些執拗,有些緊張:“姑娘,您和莫公子這是怎麼了,先前不是好好的嗎,為什麼……”
緩緩閉上眼,我輕聲打斷了她的疑問,有些自嘲地笑道:“這本就是一場夢,總有醒來的時候。難不成讓他為了我,娶個****當福晉?”
“姑娘,您怎麼能這麼說自己?”小晴一聽,急了,“能娶到您,可是彆人的福氣兒呢。莫公子心裡,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是又如何?”我睜開眼,目光空洞而茫然,仍是笑著,可笑容卻是那般苦澀無奈,淒楚悲涼,哀哀地在心底想著,即使他願意,我又如何能這樣做?那樣會生生地毀掉他的前程和未來啊!想到這裡,強壓下心頭的不舍,無限留戀地看了眼桌案上,兩人相和的詩文,吩咐道,“不用多說了,你替我送過去吧。”
小晴隻好點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將花箋仔細地收入懷裡,躊躇地在那裡來回晃了幾步,見我還是冇什麼反應,知道我已經是鐵了心,隻得往門外走去。
遠道,你莫要怪我。長痛不如短痛,趁著很多東西還冇宣之於口,示之以眾,便讓它隨風遠去吧。
接下來的日子,我都是渾渾噩噩的,迎來送往,過著應該是屬於我的生活。隻是,每每一合上眼,便是遠道溫柔而專注的眸子,卻不知是歡喜在夢中****,還是惱怒自己。
那一日,我又在恍惚中看到一雙清雅的瞳眸靜靜地看著我,含著溫和的笑意。有些苦澀地自嘲道:“心塵啊心塵,枉你自詡灑脫,卻原來是這般放不下。”
“既然放不下,又為何要放下?”一個淡淡的聲音驀地在耳畔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