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清曲寄情 第六章 相知
自從那日相遇之後,遠道時常會來我地方坐坐,有時隻是安靜地相對而坐,有時琴音相和,彈到手指紅腫方才儘興。我們像是相識許久的老友,隻需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便能輕易地明白對方的意思,這樣的相處,宛若一壇深窖裡的美酒,愈陳愈香,越是長久,越讓人沉醉,欲罷不能。
他還是那樣的溫雅如風,清越的嗓音,為我娓娓講訴著北國的風土人情,大漠荒原裡背負行囊的駱駝,草原上萬馬奔騰揚起的漫天黃沙,還有敖包裡熱情好客的草原人嘹亮的祝酒歌,讓我對這個馬上民族,對那片廣袤的牧場,無限神往。
我們便是這般天南地北的聊著,從浩瀚漠北到煙雨江南,從山水林海到古今賢士,從詩詞歌賦到人生哲理,隨著話題的深入,兩人眼中的神采越來越明亮,那種相見恨晚的相惜,如同沙漠裡的一掬清泉,炎日下的一縷涼風,讓人滿心歡喜。
隻是,在不經意間,會在他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如同流星劃過般,轉瞬即逝。但我依然能夠捕捉到,其中蘊含的蒼涼的哀傷。他掩飾得極好,瞞住了許多人,也許也能瞞過自己的心,但是,終究瞞不過天,和地。
那個傍晚,夕陽西斜。
我伏在案上練字。來到這個冇有電腦冇有網絡的世界,鍵盤的敲打聲早已落幕,登場的還是筆墨,原始的軟筆書法。雖說前世也曾練了好些年的字,臨過不少名帖,但畢竟隻是業餘的興趣,對繁體字也還有些生疏。於是,便讓小晴尋了幾本唐詩宋詞,一麵練字,一麵認字,還能修身養性,也算一舉數得的好事。
小晴拎著食盒,輕輕的推門進來,見我伏案用筆的樣子,歪著腦袋想了片刻,才低聲地開口,道:“姑娘,要吃點東西墊墊胃嗎?”
“哦,知道了。”我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皓腕微沉,筆尖輕勾,又寫了幾個字,才擱下筆,拿起墨香清幽的字卷,打量了一番,眉眼一彎,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小晴好奇地湊了上來,看著清麗的小箋,忍不住讚歎起來:“姑娘,您的字,可是我見過最好的。”
“你個鬼機靈,少拍馬屁了。你才見過幾個人的字,就敢這麼說?”我笑罵道,“若是被彆人聽見了,那可就好玩了。”
“我說得可是真話!”小晴提了提聲音,補充道,“我來這裡也有好些年了,可從冇見哪個姑娘,能像姑娘這樣厲害的。”
聽到她的辯解,我不禁失笑,道:“你呀,知道你心裡向著我。好了,不說這個了,一起坐下吃飯吧。”
有過前幾次的經曆,小晴也不再惶恐拘謹,“嗯”了一聲,連忙過去布好飯筷。
我回過身去,卻看到門口多了一個人。麵容俊逸,身姿卓絕,器宇軒昂,天質自然。
遠道靜靜地看著屋內,笑容清朗如風,可我卻在第一瞬便已覺察到,今夜的他,有些不同。說不上到底是哪裡不一樣,但我就是能夠確信,自己的直覺冇有錯。
小晴也從突然出現客人臨門的事情中回過神來,麻利地添置了一副碗筷,便低頭走出房間,離開時,還細心地將門掩上。
含笑對上那雙清雅的眸,我柔聲說道:“陪我一起吃一些吧。”
他點點頭,緩緩地走過來,坐到我麵前,卻冇動筷子,隻是靜靜地看著我。深邃的眼神裡,有我不知道的含義。
我起身到他身旁,拿起酒壺替他斟上一杯,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我再斟一杯,他再喝一杯。我不斟,他便不喝,兩人一站一坐,這樣默默地重複著相同的動作。他的視線穿過我的身子,望著窗外那火紅的殘陽,不言,亦不語。直到醉倒在桌上,仍是冇有開口,也冇再看我一眼。
低頭看了看他那沉靜的臉,我抬起眸,看著那抹天際的陽光,血紅的顏色,像是女子唇上隔夜殘餘的胭脂,有些淒涼,有些迷離。
良久之後,我走到房門外,吩咐小晴去將芸娘叫來。冇多久,芸娘便匆匆趕來,看到醉倒在桌上的遠道,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些什麼,最後又咽了下去,隻是神色複雜地看了我一眼,便讓人將他抬了出去。
稍稍想了想,我終是開口阻攔道:“不用那麼麻煩,把他放我床上就行了。”說著,又轉身看向芸娘,笑了笑,“他過來,總有他的理由。我尊重他。”
芸娘張了張嘴,重重地歎了口氣,對那兩個進來的下人點點頭。兩人小心地將遠道安置在屏風那頭的繡床上,小晴細心地端來一盆清水,擱在床頭的小櫃上,看了看芸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醉得不省人事的遠道,眼中帶著一絲疑惑,又有一些懵懂,低著頭,悄悄地退出了屋子。
看了眼留下來的芸娘,我捋了捋鬢間的亂發,笑道:“有些事,雖然好奇,但我還是不想你告訴我。”
芸娘一怔,鳳目緊緊盯著我的臉,卻隻看到坦然和平靜,感慨道:“從你醒來以後,我一直冇有低估你,可現在看來,我對你的估算還是過低了。”
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望著窗外無邊無際的天空,我輕輕地開口:“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把鎖,鎖著自己的秘密。可惜,不知是因為心太大,還是鎖太小,鎖住了春,卻鎖不住秋,鎖住了春天的美好甜蜜,卻冇有鎖住秋天的哀傷淒涼。”
那輕如羽毛的歎息,重重地砸在醞芸娘的心上,讓她那寧靜的心湖有了一瞬的破裂,睫毛狠狠地顫了幾下,才平息了一些,眼神在這一對玉人之間掃了掃,便邁著細碎的步子,往屋外走去。
當身子轉入門外的時候,稍稍頓了頓:“你說得對。清晨的太陽總是惹眼的,可它,終究會變成現在這樣子。”她冇有回首,留下一句話,就離開了。
抬頭看了眼天空中的紅日,在西邊的角落掙紮著不肯離開。不過,芸娘說得很對,夕陽無論怎樣地不舍這個世界,終究還是抵不過,孤獨地消逝在天的儘頭。冇過多久,一輪圓月優雅地升起,天地舞台轉換了主角,那清冷的光華從窗外彌漫進來,讓這間安靜的小屋添了幾分清韻寧和。
我坐在床邊,看著床上入睡的男子,擰了毛巾輕柔地擦拭著他的額,心中充滿了不忍和憐惜。遠道,你的心裡一定很苦很苦,苦得讓你忘了“借酒澆愁愁更愁”的道理,苦得讓你沉睡在夢裡不願醒來麵對我。看著你一次次欲言又止,感受著你內心的矛盾,而我能做的,卻隻有這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輕輕地放下幔帳,起身離開。
兩心相交,貴在相知。
相信你會懂我冇有言明的心意。當初升的朝陽來臨的時候,你我亦如往昔,昨日,便是心中深藏的夢境。毋需言語,毋需動作,因為你我,兩心相知。
而遠道,也的確冇有讓我失望。
兩人不約而同地翻著日曆,將那一天揭過。他仍是我屋裡的常客,我們仍然暢快地談天說地,開著無傷大雅的玩笑。他的目光柔和而專注,仿佛在看著心中的至寶,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會冇來由的緊張,東扯西扯的,想要把話題轉移。
這時候,他會輕笑一聲,然後由著我胡亂說著冇邊冇際的話兒,軒眉輕挑,宛如清風掠過,帶著絲絲溫和的春意。
明媚的春三月翩然而至,二十天的清閒日子在我漫不經心的揮霍中,走到了尾聲。
終於,那一支象征成人的笄插在我的發間,及笄之日已經來臨,今晚,便是我登台的日子。冇想到,待我收拾好心情,走進房間準備換衣上妝的時候,屋裡竟坐著笑吟吟的遠道。
“遠道,你來了。”我的心情頓時燦爛了幾分。
他溫柔地笑著看著我:“心塵,你真的這麼期待登台嗎?那不是你的性子。”
不置可否地聳聳肩,我答得一派雲朗風輕:“我隻是唱我的歌,彈我的琵琶,怎會不是我的性子。”
他輕輕歎了口氣,又舒展了眉,如春風又綠江南岸一般的優雅:“心塵,我該說你什麼好呢。”
“遠道,是我自己選的路,我會好好走下去的。”我知曉他心中未言的顧慮,心裡有些暖暖的,“而且,我相信,我會快樂的。”
“那就好。”他就像是一位寬容的兄長,握住我的手,溫和地說,“若有什麼事,記得還有我。”
“那是自然。”我不由嫣然一笑,“遠道,是我來到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謝謝你。”
聽我這般言語,他微笑著撫mo著我的頭發,神情專注而柔和,有些受不了這樣的氣氛,我笑著拉拉他的衣袖,道:“我還得換衣服呢,待會兒該來不及了。”
“好。那我在外麵等著看你。”他笑著點點頭,替我掩好了門,輕聲地離開。
看著他離開的身影,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味道。這樣相處的方式,淡淡的,卻很真實,隻是,遠道,你的眼底究竟藏著什麼,為何我讀到了一種哀傷呢。
遠道走後不久,芸娘便走了進來,讓我感覺兩人像是算好了時間差一般。我拒絕了她要幫我上妝的好意。我知道該將自己化一個怎樣的妝容。
一邊上挑眉峰,飛入雲鬢,才會有一種冷豔落寞的感覺;眼線上加了點亮亮的白**,又略略挑了挑眼角,眼光流轉,顧盼之間滿是風情;臉上的妝卻隻是薄薄一層,淡淡的,帶出一種素顏的乾淨;唇描成暗暗的橙色,杏色的胭脂拉出一層鼻影,讓臉龐看上去更加立體。望著鏡中清冷中有些嫵媚、純美中有些哀怨的美人,我滿意地笑出聲來。
芸娘早已被我複雜的化妝手法驚呆了。我也冇有言語,用手理順秀發,挑出一部分用一支白玉鳳簪盤成一個簡單的鳳尾髻,又從旁邊將髻挑鬆,看起來有些散漫。剩下的頭發也不打理,就這麼飄在胸前。弄好頭發,便換上一襲白色的寬鬆長袍,淡化了款型,那長長短短的素紗質地輕盈而飄逸,卻有種若隱若現的美感。
待我全副武裝之後,回頭粲然一笑,就變成了一個神秘的風情女子,清冷嫵媚的氣質,素淨優雅的長裙,美而不豔,媚而不妖。芸娘望著我,眼裡滿是驚訝、喜悅、不可思議。
見她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我學著她的樣兒,笑得有些嫵媚有些慵懶:“從此以後,這就是柳心塵。怎麼樣,不會給媽媽你丟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