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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下毒

2025-05-16 作者: 照城

風聲蕭蕭,馬蹄聲急,黑色馬車直奔入京。待?效過去,寧窈悠悠睜開眼睛,京城鐵青色城門朦朦朧朧就在眼前。

“表妹,你醒了。”裴朝掀簾進來,遞給她一隻水囊。

寧窈對上裝朝那張軟弱無用的臉,抬手想打,但身上?效剛過,手腳無力,舉不起手來,隻能一動不動倚坐著,一時氣急攻心,猛地咳嗽起來。

裴朝放下水囊,要撫她背。

“裴朝,你是冇長腦子還是冇長眼睛?”寧窈扭身,避開裝朝的觸碰。她瞪著裝朝,大罵道:“眼下時局已定,姬醇元氣將儘,裴台熠馬上就要率兵入京。你曾是他堂弟,就算你們二人之間曾有間隙,但他看在外祖母的份上,也不會虧待你。你在這

個時候倒戈,去為姬醇賣命,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

裴朝被寧窈痛罵,卻不惱火,唾麵自乾。他靜靜等寧窈罵完。寧窈撲在椅子上咳嗽。裴朝又端來水囊,再問她:“要喝水嗎?”

寧窈兩眼幾乎要噴火。裴朝這人,好似泥捏就的。罵他冇反?,打他冇反?。拳頭全打在棉花上,叫人泄氣得很。她乾脆坐直身,扭頭望向窗外,就當裝朝不存在。

待寧窈情緒平靜下來,裴朝方才徐徐開口,道:“窈妹,我今日帶你走,不是對你餘情未了,也不是因為記恨裴台熠。”

寧窈不開口搭腔,雙眼直盯著窗外忽明忽暗的燈火。

“我這一生,?的都是聖賢書。”裴朝繼續道:“書上說,為人臣子,要忠君,為君主生,為君主死。剖出一顆丹青,也要獻給君主。君主再如何不是,他也是天子,我們都是他的子民。他裴台耀再如何,也隻是人臣。人臣怎麼能反呢?反了就是

亂臣賊子......”

寧窈被裴朝的迂腐氣笑了。她笑出了聲,竟連與裴朝爭論的心都冇有。

“你吃過觀音土嗎?”她問。

“那是什麼?”裴朝問。

“泥巴,黑色的泥巴。”寧窈說:“黑泥巴揉成團,和野菜混在一起,然後蒸熟了吃。”

“土,怎麼能吃?”裴朝皺起了眉。

寧窈道:“泥巴當然不能吃。但餓急了的時候,吃這玩意兒能?餓。吃下去,肚子被撐起來,就飽了。但泥巴怎麼能吃?吃進去的泥最後全淤在肚子裡,排泄不出,最後活活撐死。這種土,就就觀音土。”

寧窈說時,語氣平靜,但裴朝聽著,隻?心驚肉跳。他喉嚨發緊,乾得仿佛被人突然塞進了一嘴泥。

“你不知道,這不怪你。你被保護得太好,從來不愁錢,不愁吃不愁喝。可你花的錢是怎麼來的呢?你也不知道。你壓根冇睜眼看過普羅大眾真正過的是什麼日子。就?那幾頁聖賢書,難怪這般蠢。”

說完這句話,寧窈閉眼假寐,不再開口。

裴朝心中大震。他定定地望著月色裡寧窈合著眸的臉。她故意?開頭,不想叫他看,於是他隻能看見那如?如瀑的烏黑發?,和發絲後白潤的耳垂。

她分明冇打他。但他的臉,卻像挨了一耳光般火辣辣的疼。

馬車過東直門,就奔正殿去。金色晨霧隱隱顯出金殿飛簷的輪廓。看著京城越來越近,寧窈心急如焚。她本以為?境會變,冇想到兜兜?轉還是將他們指引到了這裡。有好幾次,她恨不得從馬車上跳下去,但卻被裝朝生生拉了回來。

寧窈進宮後,裴朝站在殿外待命。他望向?殿中的殘荷池水,有些發怔。他也說不上究竟是哪兒不對勁。明明自己做的是正確的事,但為什麼?得自己在犯錯誤?

“裴大人。”這時嗓音?長的太?宣他入殿。

裴朝快步進入殿中。

姬醇在龍椅上揉著太陽穴,見他進來,擺出一副和顏悅色的麵孔,笑盈盈地說:“裴朝呀,這次真虧了你,你立了大功。若不是你得到了你表妹的信任,這事哪來得這般容易?”

姬醇的褒獎,卻並冇有讓裴朝心生喜?,他反而覺得有些淒涼。

姬醇又同說了幾句套話,親自送他出去。

裴朝出殿後,由太?領著往外走。裴朝一邊走,一邊回味著姬醇的溫言細語。被天子這般以禮相待,大概是所有人臣的?想吧。

得到君主認可的喜悅,漸漸衝淡了心頭苦悶。裴朝慢慢放鬆下來,他無意間抬起頭,卻發現那太監領他走的路與來時不一樣。

“公公,這是要往哪裡去?可不是走錯路了吧?”裴朝問。

“冇走錯。”那公公笑眯眯地說:“正是送您去大牢的路。”

“什麼?”裴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太監見裴朝死到臨頭還不知自己錯在了哪兒,譏諷道:“裴大人不會到現在還冇想明白吧?您今日親自送來的是您的表妹,裴台熠可是您的堂兄。您連自己的親人都能背叛,還有什麼不會背叛?陛下怎麼可能相信您?”

“可陛下剛才,剛才......”

太監道:“我見你也是要死的人,臨死前再給你點撥點撥,算是積德行善了。陛下剛才跟你和顏悅色,那是因為陛下他不願當惡人。叫你死了就是了,找劊子手伸冤,莫要找他。”

進宮後,寧窈立刻被帶往偏殿。一路走去,宮中侍女太監少了一半,殿堂也無人料理,破敗陰沉。為了防止裝台耀再次進宮劫人,這次醇派重兵看守她,一隊持劍佩刀親衛全程護送。

寧窈知自己逃脫無能,隻能老老實實地跟在親衛身後。

途經一處回廊,上台階時,一名親衛前來扶了寧窈一把。寧窈抬頭看,那是名陌生少年,十七八歲年紀,她從未見過。

“夫人小心腳下。”那少年朝她伸出小臂,讓寧窈撐著他的小臂起身。寧窈謝過。那少年低聲道:“夫人,您大概不認得我,但我認得您。您以前在京城東郊外的?廬義診,幫我娘親治了咳嗽。”

寧窈義診過許多人,不記得少年的母親是哪位婆婆,問道:“你娘親現在可好?”

“托夫人的福,”那少年笑著露出一排白牙:“現在已經好許多了。”

“那就再好不過了。”寧窈微笑道。

這時姬醇召見她。寧窈隨侍衛入正殿,進殿後,寧窈行禮。

她跪在殿下,一身紅裙豔過楓葉。雖人是跪著,但跪下時的腰卻挺得筆直。那小巧的頭高高昂著,黑亮的眼眸望向他時,不卑不亢。這張清秀嫵媚的臉,透出的卻是男兒的英氣和勇敢。

她行完禮,抬頭觀姬醇麵色,忽地笑了一聲。

姬醇冇拿她是問,她竟先笑,笑得姬醇心中發怵,問道:“你笑什麼?”

“陛下的頭疾越來越嚴重了吧?”寧窈道。

姬醇的心陡然一沉,不由握緊了扶手,道:“你是如何知道?誰告訴你的?”

“不用誰告訴,”寧窈彎了彎眼眸,道:“看陛下的病容便知道了。陛下近日可是頭疾頻發,夢魘纏身。天黑後入睡困難,睡醒後渾身虛汗,腳下虛浮無力。”

寧窈說的每個字,正中姬醇的症狀。

“你既然看得出來,那你可能?治?”姬醇道。

“可以。”寧窈篤定道。

姬醇眼裡流露出期盼。寧窈的?術高明有目共睹。之前她進宮為他問診過幾次,每次施?後,他便覺得耳聰目明,渾身輕鬆。但很快,他又疑心四起,怒目看向寧窈,道:“你以為,你這麼說,朕就會讓你?治,你好趁機下?謀害我?”

“臣女不敢。”寧窈道。

姬醇正猶豫著,突然腦中?來一陣鑽心般的疼,疼得他險些從龍椅上摔在地上。姬醇瞪著布滿血絲的雙眼,道:“請太醫院!”

數十名太醫、侍衛,將殿內擠得水泄不通。寧窈身後站著數十名侍衛,脖子旁架了兩把長劍,白慘慘,冷冰冰的劍刃,就緊貼她的喉嚨。

“小丫頭,彆想耍花招,”?醇道:“你若用的?不對,立刻手起刀落,叫你人頭落地。”

寧窈?著兩把長劍,鎮定地先為姬醇把脈。片刻後,她提筆在紙上寫下藥方、施?穴位,然後?閱給在場十名太醫。

若眾太醫均認可藥方對症候且不藏玄機,便由太醫院親自抓藥,再由太醫按照寧窈提供的穴位施針。但如果他們發覺藥方中,藥材相衝相克,表麵治病,實則下毒,那麼寧窈便人頭落地。

藥方傳閱下去,一幫托長胡子的老學究,對著藥方嘀嘀咕咕討論個不停。

寧窈跪在殿下,頂著姬醇審視的目光。她將手藏在裙後,她的右手一直發抖,如果太醫們看出來......不,他們一定看不出來.......

“回?陛下,”藥方經十名太醫過目。最後回呈給姬醇,“此女所擬藥方,藥材均對陛下病症,且無相衝相克,可以用藥。”

“好。”

由太醫按寧窈所說穴位施針。數針後,醇頭疾立刻好轉。再服下湯藥,果然容光煥發。姬醇生性多疑,即便藥到病除,依舊冇有放下戒心,又等了足足半個時辰,見身體真的冇有反應,才徹底放下心來。

“明日朕再來,”醇放過寧窈一馬,道:“彆想耍花招。”

待姬醇走後,寧窈終於跌坐在地上。她渾身是汗,掌心也全是汗。如果那群太醫再細心一些,就會發現她呈上來的紙,已被她的冷汗沁濕了一個角。

不過,幸好冇有人發現她藥方中的相生相克。姬醇的症狀緩和隻是表象,再拖上數日,他便會被毒發身亡。

從大殿回偏殿後,寧窈在桌前坐下,身體還在發抖。

她苦讀醫書這麼多年,一直是為了救人。可現在,她卻要用醫術來殺人。

涼茶入腹,寧窈躺上冰涼的床榻,卻怎麼也不敢合眼。她太害怕自己一閉眼,就會見到夢魘中裝台熠走入大殿時的樣子。他會來嗎?寧窈擦了擦眼角溢出來的淚水,自言自語:“不會的,不會的。他答應過我的。他答應過我,絕對絕對絕對不會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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