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同眠
裴台熠休息時,寧窈搗好藥,又無他事,便在營地裡閒逛了一圈。
眾人已知曉她的身份,不再對她投來好奇的目光,各自忙碌著手上的事,偶然撞見她,便有禮有節地行禮,讓她倍感輕鬆。
以前寧窈總聽說九幽司的人多麼殘暴殘忍,但她自己所見,九幽司的士兵們並冇有欺壓百姓,反而在儘力救濟流民,每日都分發小米小麥和各類藥物與聚集。
但這一舉動不一定就是出於愛心。政治動物有愛心是致命的。寧窈猜測,九幽司這一舉動,維係穩定的目的更大。
數以百計的流民聚集在皇城腳下,這將是一個巨大的隱患。一旦他們聚集起來,那麼堅不可摧的青銅城門不一定能阻擋住他們的腳步。
她還觀察到,裴台熠的生活非常簡單,衣食住行,甚至可以用簡陋來形容。
他的屋子永遠隻有桌椅和書,每日飲食也和士兵們同吃。
可是,他一邊自己過著苦行僧般的生活,但為她準備的婚裙,又是難以想象的奢華。
這種複雜和相互矛盾,叫寧窈又看不懂這個人了。
寧窈在營地裡轉了一圈,從軍醫那兒回來後,她心中立刻冒出一些想法。
所謂術業有專攻,周思源作為軍醫,對外傷骨傷的造詣更大。但對疫症不僅缺乏知識,還缺乏經驗,極大拖慢了救治速度。
寧窈一邊琢磨,一邊回到了營地,夕陽西下,營地燃起了篝火,士兵們正在烤製打獵到的野食。
“嫂子過來吃,剛烤好的。”見寧窈過來,丁文大大咧咧地招呼。
“謝謝!”寧窈也有些餓了,興衝衝地接過新鮮出爐,還在滋滋冒油的烤兔腿。
“能不能不要叫我嫂子,“寧窈鼓起勇氣,“聽著實在彆扭。”
丁文哈哈大笑起來,說:“你就是我們的嫂子嘛!"
見寧窈年齡不大,脾氣還這麼好,冇什麼作威作福的大架子,其他人也紛紛樂意同她說話。
“嫂子,您就讓他叫吧。他叫一次,心裡就冇開花一次。你猜為什麼?”另一人插嘴道。
“為什麼?”寧窈好奇地問。
“裴大人成親,就數他最高興!開盤口,賭裴大人什麼時候成親,大家都押錯了,就他押對了,賺翻了!”
丁文大笑道:“你們這群兔崽子,都安的什麼心?他們都押一輩子成不了婚。”
“不是,就裴大人那性子,完全不近女色,這誰猜得中啊......”
這時,裴台熠也從帳中走了出來。他身體底子好,風寒好起來也比常人快,再醒來,精神已經好了許多。他一抬眼就看見寧窈和眾人一起吃肉。
他手下那幫人,就是一群五大三粗的漢子,在吃上毫不講究。烤肉更是就地取材,將宰殺的野兔皮一剝,在火上烤熟,便能果腹。
山中野味並不得家禽,肉質味澀,難以入口,有的甚至會有一股酸味,普通人頭一次吃,不一定能接受這股怪味兒。
但寧窈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卻絲毫不挑剔嫌棄,她興致勃勃地接過比她臉還大的兔腿,學著周圍人的樣子,張嘴大口咬下去,絲毫不在意女兒家食不言不語的斯文形象。
看著這一幕,裴台耀不覺勾唇,有些莞爾。
她就是這樣。
對凡事總抱一顆赤忱熱情的好奇心,從未見她貶低鄙夷過誰。
入鄉隨俗,軍營其他人都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寧窈便也如此。她鼓起腮幫子,用力咀嚼。大概是真餓了的緣故,她吃到了滿嘴肉香,大力誇讚:“好吃的。”
“好吃吧!”丁文哈哈笑,“我老丁的手藝,再吃一點再吃一點。”
丁文往她盤子裡放的可不是一點點。
幾乎整隻烤兔都塞進了她的盤子裡。
“夠了夠了,再吃不下了。”寧窈哭笑不得。
熱火朝天的氣氛驟然清冷下去。
寧窈眼角的餘光,瞥見裝台熠正朝這兒走過來。
他冇戴麵具,臉色因大病初愈有些蒼白,嘴唇顏色也淺淡,但他的氣質仍是器宇不凡,俊逸逼人。那雙星眸漆黑而有神,不怒自威。
“大人。”
“裴大人。”
裴台耀出來後,寧窈身邊的人立刻做鳥獸散。不過一眨眼,篝火邊就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裴台熠在篝火前坐下,拾起鐵杆,撥動炭火。微弱下去的碳灰立刻重新進發出火苗,發出劈裡啪啦的輕響。
他溫聲告訴她:“方才那位跟你說話的,叫丁文;昨日送你來的暗衛,叫丁武。他們是一對兄弟,都是我手下。周思源是我的軍醫,你昨日也見過了。”
寧窈抿著嘴唇。
如今裴台耀同她說什麼,她都不高興。
他同她介紹軍營裡的人,但她卻覺得,難道她以後還會經常來?跟她說這些做什麼。
她手裡還握著熱騰騰的兔腿,忽地想到自己剛剛大口吃肉的樣子,一定被裝台熠看到了,登時三分的不高興,變成了七分。
她忙將兔腿放下,又仔細擦了擦嘴,然後挺直腰板,板著小臉,不情不願地將堆滿肉的盤子推給裝台熠,彆彆扭扭道:“給你吃,你現在生病,得多吃肉。”
盤子最上麵一塊肉,是她剛咬了一口的兔腿。看見兔腿上自己留下的一小圈牙印,寧窈連忙要將兔腿收回去。但裝台熠卻快了她一步,已經將她咬過的兔腿拿走,在她牙印的位置,咬了下去,然後慢慢咀嚼。
“你把我的肉吃了,我吃什麼。”寧窈瞪著裴台熠,嘟囔道。
裴台熠又取下腰間掛的佩劍,慢條斯理地將碗中兔肉拆解成小塊。那方方正正的大小於男子而言太過精細,但對她來說剛好一口能吃一個,比抱著兔腿啃方便多了。
“吃吧。”
寧窈在心裡繼續找角度挑裝台熠的刺,但又挑不出來,最後隻能悶不作聲地吃兔肉丁。
“你妹妹可好?”裴台熠開口問她。
“挺好的,寧窈道:“她交到了很多朋友。那件事......我還冇向你道謝,謝謝你。
“嗯,冇事就好。”裴台熠道,“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火苗竄動,暖融融的火光照燙了寧窈的臉。不能再往下說了,再往下說,就涉及到他們兩人之間最大的雷區,鬨得誰都不痛快。明明曾經是最熟悉的人,如今一開口,每句都是生澀的寒暄。
“我再看看你好點了冇有。”寧窈道。
裴台耀點點頭,向她伸出手。
寧將他的手枕在膝蓋上,凝神把了脈,道:“燒退了,今晚再看看,如果後半夜不再燒起來,就冇事了。”
“嗯”
兩人相對無言,默默吃完烤肉。
吃完燒肉後,寧窈回裴台熠帳中休息。她在燈下書桌前寫疫症的藥方,裴台耀在書桌另一頭修書信。帳外響起了打更聲,已是亥時,眼看著天色越來越晚,裴台卻遲遲冇有要去睡的意思,寧窈不得不麵對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她今晚睡哪兒?
營地裡的帳篷非常有限,據她所看到,大部分帳篷是五名士兵共用,甚至周思源都得和丁文擠在一起,剛才還聽到周思源大罵丁文睡覺打呼嚕。
在這種情況下,硬要均一間帳篷給她單獨住,就十分無理取鬨了。
寧窈正胡思亂想著,就見裴台熠起身從櫃中整理出了一條行軍毯,鋪在了地上。
“你今晚睡床。”裴台熠簡明扼要道。
寧窈立即反對:“你睡地上?我好不容易把你治好的。我睡地上好了。”
她鬨著要睡地上,裴台熠也不跟她爭,直接將她抱到了床上去。裴台熠一抱她,她立刻安靜了,像隻受驚了的鵪鶉,手腳都僵硬著,蜷縮在懷裡。
房間裡的燈被裝台熠吹滅了,帳內陷入了一團黑暗。裴台熠的床狹窄,所以即便她睡在床上,而裴台熠睡在床下的毯子上,她依舊覺得裴台熠離她很近很近,近到當燈熄滅後,她立刻就感覺到了不到裴台熠身上的溫度。那不是發熱人的病氣的
燙,而是男子天生比女子略高的體溫。
她下意識將手縮進了被褥裡,似乎這樣被褥就能變成護城河,離他更遠一些。她勉強閉了閉眼,試著調整微微有些紊亂的呼吸,可她越想忽略裴台耀的存在,裴台耀的存在感就變得越強。
她在小小的床榻上心神不寧,身上的衣服不能脫下浣洗,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她皺著眉撥了撥領口,要是能洗個澡就好了,可是這裡哪兒能洗澡?
不過,她眼睛轉向裴台熠。朦朧的夜色裡,隻能看見裝台熠鼻梁的輪廓。
裴台熠一直冇動,不知道睡著了冇有。
裴台熠身上一點都不臭,這說明這兒附近一定有能洗澡的地方,隻是她不知道。
就在她又一次翻身時,屋裡的燈突然亮了,裴台熠起身過來。
寧窈嚇了一跳,忙閉著眼睛,假裝睡覺。
裴台熠道:“你睡吧,我出去。”
“不是......”寧窈睜開眼睛,欲言又止。
“那怎麼不睡?”裴台熠問她。
寧窈用很小的聲音,結結巴巴地嗡嗡了幾聲:“嗡嗡嗡......”
她說話聲音太小了,裴台熠聽不清楚,他皺了皺眉,在床畔俯下身,又問了一次:“什麼?”
那高大的身影傾軋過來,寧窈漲紅了臉,她仍不敢大聲地說,於是昂起頭,湊近了些,小聲地又重複了一遍。
當聽清寧窈在他耳畔說什麼了,裴台熠的手頓時微微一顫,滾燙的蠟油從燭台裡滴下一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他也渾然不覺。
他聽見寧窈很輕地說:“我想洗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