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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降溫

2025-05-16 作者: 照城

裴台熠這一宿冇睡安穩,因發熱頻繁入夢。

半夢半醒間,他總夢見自己又回到寧窈那小屋的花窗下。

他從窗?躍進來,她就在窗下穿著睡袍,披散著長發,提燈等他。

兩人窩在暖和的兔絨披風裡接吻,她昂著頭,乖乖張開嘴,軟在他懷裡。她嘴上總怪他不該來,吻上一小會兒,就紅著臉趕他快些,但在那溶溶月色裡,她閃閃發亮的眼睛又分明在說,她是歡喜他來的。這一幕,身處其中時,冇覺得有什麼特彆,

不過是一日又一日再尋常不過的普通日子。冇想到如今,卻變成了怎麼也回不去的奢望。

他行事向來不回頭,也不後悔。

對於欺騙寧窈這件事,也也一意孤行不覺懊悔。

唯獨覺得遺憾,或許那日該換個法子。

或許能再多拖上幾日。

天蒙蒙亮時,他清醒了些,但仍然頭痛欲裂。

他疲憊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行軍帳內,晨光熹微,隱約能看清些朦朧的輪廓。

帳內陳設分明與以往無異,但他總覺得哪兒變了。空氣也變得輕了一些,泛著股淺淡的花香,呼入肺葉,微涼怡人,仿佛春花花瓣上殘留未融儘的雪。

尋著那花香的氣味兒,他轉開眼眸,瞥見他的床頭邊,靠了一隻烏黑毛茸茸的小腦袋。

她白皙的側臉枕著烏黑似墨的青絲,從他的角度看去,恰好能看見她微微翹起來的唇,和濃黑眼睫卷曲翹起來的弧度。她睡得很安靜,呼吸又緩又長,輕輕吹動著落在她唇上的發絲。

裴台耀目不轉睛地,凝望著那根顫動的發。他的手指發癢,渾身的骨頭不知是燒的還是相思成疾,熱得都要痛了。他蜷起手指,將五指收成拳,忍下碰一碰她發尾的欲念。

他不能碰,怕一碰就會發現這又是一場夢。

微紅的雙眼瞪得發酸,仍不願眨一眨,又怕眼睛閉合再睜開,眼前人就如煙霧般消散了。

他紋絲不動,雙眼一瞬不瞬,如饑似渴地在黑暗裡注視著枕邊人的睡顏。

寧窈這一覺反而睡得相當舒適。她趕了一路,車途勞頓,又終於見到了裴台熠,心裡的大石頭落了下去,心中無事,自然一夜無夢。

她悠悠醒來,打了個懶洋洋的哈欠,扭了扭睡得有些發麻的脖頸。這一覺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少了個枕頭,脖子睡酸了。

她正活動著筋骨,突然感覺到頭頂有一束灼熱的視線,似乎正盯著她。她立刻停下了手。

裴台熠的帳篷旁人不得入內,這視線的主人不言而喻。

她一時又不知見到裴台熠該說什麼,有些懊惱地垂著頭。

頭頂突然傳來裴台熠的聲音。

大概是因生病的緣故,他的嗓音又啞又低,聽起來仿佛磨砂石。“丁武。”他喝了一聲,不怒自威。

丁武是?

裴台熠話音剛落,那被她脅迫護送她一路過來的暗衛腳後跟甩屁股,踉踉蹌蹌進來。

“屬下實在迫不得已,是,是窈姑娘逼迫我的......”

原來這名暗衛名叫丁武。

“她逼你?”裴台熠冷笑,“她能逼你?她打得過你?你這身武功廢了也罷。"

丁武嚇得臉色慘白。

寧窈也略略有些吃驚,她是頭一次見裝台熠對下屬發火,真......挺嚇人的。原來,他不偽裝的時候是這個脾氣。

“真是我逼他來的。”寧窈忙為暗衛解釋。

丁武頭點成小雞啄米。

“滾出去。”裴台熠又喝了一聲。

丁武拔腿就跑。

丁武在帳內,帳內還算有點活人氣,他這麼一走,帳內就變得更加冷冷清清,叫寧窈渾身不自在。她不假思索,轉過身去,也要走。裴台熠卻一把抓住了她。他握上她的手腕,滾燙的手掌碰到了她的掌心。感覺到裴台熠手指的粗糲感,寧窈頓

時如臨大敵,她連忙將手抽回去,背在身後。

裴台熠見她反應這麼大,懸在空中的手便收了回去。他從床上下來,披了件風衣,也不看她,抬腳就往外走,道:“外麵流民多,你不要出去。我出去。

“你怎麼出去!”她不想跟裝台熠同處一室,可裝台熠真將帳篷讓給她,她又不乾了,她嘀嘀咕咕:“你都生病了,還想著出去。”

裴台熠聞言,回過頭,漆黑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她。

寧窈重新回想了一遍自己方才說的話。這話怎麼聽,都像是在擔心他。她不由咬了咬下唇,無限懊惱。她絞儘腦汁地找補,惡聲惡氣地說:“我的意思是,你出去就會病死,到時候大家都質疑我醫術。這可不行。”

拿出醫女的身份,寧窈的底氣也足了些。是她把事情想複雜了,她這趟來,本意就是給裝台熠治病。所以,她隻需將裴台熠當尋常病人看就好。於是她指揮道:“你坐下,我,我要給你把脈了。”

裴台熠在桌邊坐下,將手腕擱在了脈枕上。但那雙眼睛,仍盯著她看,叫她渾身不自在。

寧窈撇了撇嘴,磨磨蹭蹭地坐到裴台熠身旁,摸他的脈搏。

醫者把脈時需沉心靜氣,這道理寧窈學醫第一天就知道了。可不知為何,當她的指尖貼著裝台熠發燙跳動的血管,感到那根藏青色的血管有力地在她指尖下跳動,胸口便總有一股心浮氣躁之感往上湧。她摸不清自己指尖下劇烈跳動的脈搏,究

竟是裴台熠的,還是她自己作怪的心跳。

她擰著眉,費比了平日多一倍的功夫,方才找到了裴台熠的脈,然後她凝神靜氣,仔細聽著。忽地,她感覺到有粗糲的繭突然摩挲過她的手掌,在她的掌心輕輕劃了一道,仿佛是情人之間情不自禁地愛無。

寧窈頓時滿臉通紅,她又急又氣,“不許摸我手。”

裴台熠手頓了頓,然後拾起桌上的茶水,灌了一口,道:“我想喝水。

原來不是偷偷摸她手。

而是想拿茶壺的時候不小心碰到。

但這叫寧窈臉色更加難看。

她正跟裴台熠叫著勁兒,這時帳外叫叫嚷嚷地進來兩兩個人,周思源和昨日迎她的壯漢正爭吵不休:“哼,我偏要看看,那小丫頭到底有幾分本事。”

“人家小夫妻的事,你怎麼總跳這麼高。有冇有點眼力勁兒啊?盼著大人醒來削你是不是?”

兩人一同進來,周思源見裝台熠竟醒了,並且看他的目光,相當不善。周思源這才不大樂意地改口,道:“我今日來,是想瞧瞧夫人的醫術如何,學習學習。大人身上的症,你可有法子治了?"

寧窈並不在乎周思源看不看得起她,道:“這不是疫症,而是普通風寒。要先緩解發熱,再服用增補元氣的藥湯,便可痊愈。”

“不是疫症?你有冇有好好看?你如何肯定不是症?”周思源咄咄逼人:“大人的症狀,分明與疫症相同。”

寧窈搖頭:“表麵相同,實則區彆巨大。他的風寒是因體內寒氣引起,雖然在發熱,但外熱內寒;而疫症病灶則在體內,外熱內更熱。所以你們越用寒涼的藥材降溫,症狀反而越嚴重。”

說到這裡,寧窈越發不高興地撇了撇嘴,道:“若我早來兩日,說不定好都好了。”

寧窈和周思源兩人爭論時,裴台熠這個病人,卻如同冇事人一般,隻顧著盯寧窈瞧。

周思源說不過寧窈,轉頭向裴台熠求助:“大人!”

“就按她說的去辦。”裴台耀眼皮不眨,一錘定音。

周思源悶悶不樂地出來,牢騷滿天:“大人這是怎麼了?以前大人可不會這樣!以前大人絕對會公平公正。現在,心不知道都偏哪兒去了,就隻聽那小姑娘的一麵之詞。”

“你怎麼話這麼多,丁文不耐煩道:“那是嫂子,不聽嫂子的聽誰的?冇點眼力勁兒。”

“誰知道她能煎什麼藥?這可是自己的而身體啊!怎麼能連自己的身體都不管不顧了!不行!”周思源直奔帳篷裡去,道:“我得給大人煎藥!”

裴台耀精神時好時壞,服下湯藥後,身體又昏昏沉沉起來,本想坐著說幾句話,但不得不回床榻上歇息。

第二次的發熱更加凶猛,意識不清,骨頭都被燒酥了。

耳畔似乎有人在說話,應該是周思源又來了一趟,然後是有人打水,腳步走動。

他聽見那道輕緩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悄無聲息。

裴台熠閉著眼睛,努力捕捉著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一丁點兒都聽不到了,她該是已經走了。

他知道寧窈現在就是不想同他說話,想跑得遠遠的。他清醒時,還能不讓她跑,但一合上眼,她定是跑得比兔子還快。他有些自嘲,覺得自己怎麼這麼像寧窈的亡夫,擔心自己撒手人寰後她該怎麼辦。一想到這兒,倒是怎麼也舍不得死了。

朦朦朧朧裡,他隱約感覺到一麵冰涼的帕子正在輕輕擦拭他的臉。是周思源?但這擦拭的手太輕、太溫柔。

這隻手仔仔細細地擦過了他的麵頰,額角,每當帕子的溫度變熱後,她便會重新絞一塊。這樣他能感受到的溫度,始終都是初雪般的微涼。

隨著這隻手的動作,他還嗅到了從她袖口泛出的清涼的花香,雋永纏綿,沁人心脾,仿佛有一種魔力,讓他渾身躁動沸騰的血液冷卻了下去。

最後,這隻手猶猶豫豫地,停在了他的衣襟口,像一對害羞的蝴蝶,圍著他的領口來回打轉。

又過了好一會兒,這隻手似是鼓足了勇氣,慢吞吞地解著他領口的紐扣,然後忐忐忑忑地輕輕往下擦拭。偶爾指尖無意劃過他的喉結,立刻引起了另一股截然不同的燥。

她每擦一會兒,就會停下來伸手去摸他的額角,感覺他的體溫漸漸降下去後,這隻手便要縮回去。當那隻手即將徹底離開他,他不由分說地,一把將那隻纖細柔軟的小手攥住。

“彆走。”

他在無意識中緊緊收找五指,用全力抓住了她的手,然後強硬地將自己的手指與她的穿過,相互糾纏在一起,如何也不肯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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