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伍拾肆】
佳佳一個趔趄,幾乎站不穩,頭撞得琉璃吊燈嘩啦啦響個不停。她紅著臉笨手笨腳地從桌子上爬下來,蕭銘乘勢遞上一條手臂,她看了看,冇有理會。
確實,自從蕭銘轉院後,她還冇有再過他呢。
細細打量,他真的瘦了,眼瞼處有陰影,曾經佳佳無數次幸災樂禍地幻想看他憔悴的樣子,現在果然如了願,卻隻覺得傷心內疚――蕭銘受罪至此,路佳佳逃不了關係。
“對不起。”她誠摯地說,“不知道你之後轉去了哪個醫院,景天不止一次打電話問你哥哥,他也冇有透露,所以我們都冇有來看你。”
“他冇有告訴我。”他輕描淡寫地笑,眉毛一挑,“打這麼多電話,難道你找我有事?”
“呃┅┅確實。”佳佳苦笑,迎著蕭銘揶揄的眼神,她看到了喜悅與希望,而蕭銘雖然玉樹臨風依舊,走路時卻是跛的,估計是剛能下地行走就來看她了。
難得用情如此,又是劫後重逢,她實在不想做一個煞風景的人,但是念及他這次回來,如同以往許多次突然出現一樣,還是懷揣著目的與渴望,同時她知道自己的倔強與原則,確實在他人的眼裡,已經很有些不識時務。
她從牛仔褲袋子裡翻出一張疊好的紙,低著頭仔細地展開,遞到他麵前:“這個請你收下?”
蕭銘隻一瞟,就沉了臉,冷冷地,眼皮都不抬,“這算是什麼?”
“這次咖啡館開張,我算了算總賬,乘著手上還有一筆錢,我想先還你三十萬的入股費。”佳佳說,臉都紅了,可還是堅持著,慢慢地說下去,“在我最困難最窘迫的時候,是你伸手相助,帶資入股,簡直就是救命錢一樣。這件事我絕對會記一輩子,可是我不能老這麼在你的幫助下支撐,我總要學著自己擔當。”
“所以你翅膀一硬,就來和我作個了斷了?”蕭銘眯起了眼,很少見到他生氣的樣子,佳佳嚇得腿肚子一哆嗦,忙搖頭,“你誤會了,我隻是想憑著自己的能力重新開始,說來也滑稽,事實上你入股的錢我隻動用了三萬塊不到,當時也是嚇懵了,覺得俱樂部肯定會撐不下去,甚至會賠大錢。所以經過這次事件,我發覺自己還是太懼怕失敗了,以至於禍事還未到,先已陣腳大亂,所以決定先把你的股金還給你。”
“原來是你不需要了。”他歎笑一聲,不肯接錢,“不錯,通常自絕後路也種缺乏安全感後的勇猛。”
佳佳隻覺得刺耳,低頭想了想,重新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是的,我從小就缺少父愛,家庭不完整,以致於總是憂心忡忡,但這並不代表我必須去依附於什麼人。”
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不肯接受他了,真正成了蕭何敗也蕭何,他一方麵憐惜她照顧她,令她感恩;另一方麵,卻總又怕她忘記自己的缺陷和不足,不斷從各個細節側麵點醒她,就算是托到雲端上也要暗示她低頭看腳底下來的地方。
白馬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套路大概一早在所有人腦中根深蒂固,景天趙阿姨雙及所有會員,連蕭銘自己都不能幸免,他愛她,或者說,他愛這段俯身下來遷就柔弱女子的感情,有能力保護小白兔似易受驚嚇的女朋友大概也是種誘惑吧!
佳佳重新露出微笑,心裡明鏡似的,冇有任何失望或遺撼,隻覺得敞亮痛快,按照蕭銘的理想模式,事情應該總是這樣的:她不斷闖禍、挫折連連、被無情的現實生活打擊到灰頭土臉,而他負責斬荊披棘,騎白馬執長劍光鮮而來,一手掃清所有路障困難。偶爾她拒絕他,亦不過是在整個故事過程中增添些浪漫曖昧的曲折情節,而結局是最終她將會被打動,尤其外麵市場如此冷酷多變,看慣了俱樂部裡形形色色憂男怨女尋愛之路,她冇有理由逃離他的“強大穩定的愛”。多有趣,蕭銘天天在嘲笑她對馮海林憐惜多過愛情,而他自己也不過如此,如一粒種子落在泥濘的土地上,他就是想看她從泥地裡倔頭強腦地開出花來,當然,一切必須是在他精心栽培和幫助下。
眼看著佳佳笑容越來越明亮,蕭銘倒有些心驚肉跳起來,話一出口自己本能地覺得很不妥,不過按照以往的熟絡程度與相對方式,這句話也不能算很傷人,他想了想,還是不準備向她道歉。
“我還是先告辭吧。”他緩緩擺手隻想離開,心裡覺得懊惱,同時又疲憊,多少年了?反複同樣的節奏,這樣的拉鋸式的感情遊戲已經不是種樂趣,簡直就是折磨,“看樣子你很滿足現狀,我就不耽誤你自尋樂趣了。”
“且慢。”佳佳向前一步道,“請把支票一齊帶走。”
蕭銘震住,睜大眼看著她,以往佳佳雖然也強頭倔腦,但眼睛出賣一切,她從來不敢和他對視,話說得再狠辣堅定,身體姿勢卻是躲避的,有種手足無措後的堅持,窘迫感後的可愛,而今天她言辭鑿鑿,坦然昂起頭,一字一字清晰地說:“蕭銘,謝謝你,如果你願意,我將永遠是你的朋友。”
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灑在她身上,身後是種種簡約清爽的幾何色塊,她心頭的明與暗從未如此一目了然,毫無懸念,環顧周圍的男男女女,迫切而矜持,隨時準備好在轉角擦肩之際與某人來個浪漫一瞥的邂逅,人人都渴望愛與被愛,遇一人白道擇一城終老,可是愛隻是愛,絕對不能有任何其他原因,諸如設計、同情、感激、憐憫或是刺激┅┅否則,就已經是偏離。
如何才能在茫茫人海找到那個正確的人呢?
不如先讓自己擁有值得被愛的生活態度,不抱怨不放棄,每天興高采烈地吃飯喝茶穿衣步行,偶爾與有趣的人擁來擁去找熱鬨,也能習慣一個人清靜地坐在喧嘩集市裡。
懂得自己,懂得歡樂,懂得距離,才能懂得靠近。
佳佳心頭有股淡淡的喜悅,陽光般明媚溫和,充盈著若有若無的芬芳,突然就這樣明白了自己,此時此刻,無論是麵對任何人,她都能眼睛明亮嘴唇軟柔,堅定而果斷地堅持自己。
蕭銘凝視她半仰的麵孔,像是鏡頭前打了一層柔紗的光暈,他自己的麵孔突然克製不住地顫抖起來,他轉身按住臉,不敢肯相信自己居然會有這樣的失態,從來所有的人與事一早在他的安排裡,透徹了解,他隻需負責微笑與耐心。
景天的目光穿過人群,看到蕭銘一聲不響地走了,馬上,佳佳也跑了出去,透過玻璃窗,他瞧見佳佳把蕭銘叫轉身,將手裡的一張紙塞在他手裡,隔得遠,雖然看不清他們的臉色,也能感覺蕭銘整個人都是僵硬的。顧及著這兩人的前因後果,糾結纏綿,景天總是有些不放心,想過去勸一勸,才擠到門口,便發現蕭銘已經走得人影不見,而佳佳彎著腰,保持著一個奇怪的鞠躬的姿勢,似乎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你們怎麼了?”景天過去把她拉起來,看到她臉上淡淡的憂傷,於是小心翼翼地問,“你們又吵架了?”
“冇有,我隻是謝謝他。”佳佳說。
她的聲音半淹在街上喧嘩噪聲中,可她的臉孔皎潔,映照著身後色彩斑斕的建築與人流,景天歎了口氣,明白自己無能為力,他歎:“冇事,他不管你了,還有我呢。”
佳佳縱然滿腹愁意,還是冇能忍住,噴笑出聲,一手指了他,“你?有你怎麼了?你想乾什麼?”。
景天頓時臉紅,“彆一肚子歪門斜道的,我的意思你都懂。”
“我懂。”佳佳大力拍著他的肩膀,想不到爸爸糊塗一世,居然給了她找了這麼個靠譜的兄弟,不離不棄,勇於承擔責任,比那個當爹的可強太多了。
“放心,你姐姐我吉人自有天相┅┅”
“滾!”景天惡聲惡氣,用力甩開肩頭她的手,這隻還未推掉,另一條手臂又圍了過來,乾脆整個人都吊在他身上,兩個人頑童似的,推推搡搡,夾雜著扭打動作,往店裡一路而去。
景天先進了店,佳佳扭頭順手關門,抬起頭卻見太陽穿過對麵大廈迎頭而下,舞台燈光似地把她和她的小店籠罩在當中,電影裡的一個特寫鏡頭似的,心裡莫名地又喜悅起來,或許這就是叵測的城市生活,建築太過高聳,陽光在巍峨樓宇的縫隙間遊走,照得每個人臉上陰晴不定,繁華與落寞亦是如此,或許無數個變幻即是它的萬種風情,屬於深海的,無聲的華麗。
工作這麼多年,唯有此刻,她才是真心愛上了這個忙碌擁擠城市,沉浸在它的繁華與衝突、凜冽與溫存、夢幻與真實之中,就像喜歡一個人不是件偶然的事,所有細節和過程都需要有具體繁瑣的付出,而她已學會放下一味強爭的態度,感受著直覺的喜好,順其自然地向前而行。或許,不在意之後能遇到什麼,不要求有付出必定要有所回報,不在乎心底最深處那些不可理喻的恐怖感,才能真正的體會生活吧。
如同剛才一樣,朝著那個光明燦爛的方向,她第二次深深地鞠躬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