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伍拾】
佳佳歎了口氣,卻又不能不承認他的好,捫心自問,無論從哪一個方麵來看,蕭銘配她路佳佳都是綽綽有餘,然而他笑眯眯時常彎起的眼睛卻總是令她心生警惕,如同桃花林深處暗埋的陷阱,夾雜著誘惑與變數。連景天都說蕭銘對她的好,她又何嘗不曉得他一直在示愛,明晃晃肆無忌憚的蕭式追求法,好幾次也曾將她逼迫到妥協邊緣。
可能我還是不敢相信他吧,不可靠的漂亮與魅力,必定隱藏著不可控製的危機,恐怕連他自己都無法預料,然而她卻是明白的,更確切地說,有著路冀東那樣不可理喻的父親,一任自己瀟灑地跟著感覺馳騁逍遙,令她原本水晶塔似的童年崩潰如滿地碎玻璃,成年之後的她勢必卯足力氣,往另一個方麵狂奔而去。
猝不及防,路佳佳已把自己看得通透清澈,她放下蘋果盤,長長歎了口氣,捂住了臉。
蕭銘何等伶俐眼色,即時就懂了,臉上退潮似的,瞬間將僅有的一層血色也褪了下去,如同佳佳被刺傷的那個夜晚,再次傷了心,定了定神,努力牽了牽嘴唇,往常般想做出個無所謂的表情,說句笑話,卻終究敗給了心底那隻絕望的空洞,他聽到自己尖銳地說:“我一直知道你無情,卻不知道原來無情到了這樣清新脫俗的地步。”
佳佳本來是想先醞釀一下情緒,引發他的體貼關懷之心,再推心置腹地與他長談刻把個鐘頭,誰知此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冰冷無味地挑破所有包裝,直接把她安排好的開局快進到了結局,兩隻手滑下來,捂住了嘴,與蕭銘冷若冰霜的眼神對視,她啞巴了。
景天進門時,明顯感到氣氛異常,自從相識起,這兩人便三天兩頭地撕殺對壘,冤家路窄爭鋒相對,卻都不像這次的情況,時間凝結不動般,沉默到可怕,連他這個旁觀者都覺得可怕,情不自禁地縮了縮肩膀。
“佳佳累了,你帶她回去休息吧。”蕭銘慢慢的說。
破天荒的,景天冇有堅持他的尷尬症患者人格,毫不猶豫出手救場了,“這幾天她確實太累,我早說過讓她好好休息的,就是不聽llll” 他一邊做作的自言自語著,一邊拉拉扯扯,在蕭銘複雜的目光中,把癡呆狀的佳佳搶救出病房。
佳佳滿腹心事萬般愁緒,也被他生硬誇張的演技強製出戲,兩個人灰溜溜地找了個角落,見不得光似的,佳佳無力地靠在牆壁上。
景天瞧她滿臉狼狽不堪,眼皮都耷拉下來,怕是會哭的樣子,自己忙手忙腳從口袋裡翻出紙巾遞過去,壓低聲線急問,“又怎麼了?是不是他說了你什麼?他欺負你了?”
佳佳瞟了他眼,又發現一個真相,原來景天對她也挺好,至少到了這個時候,還能踩著虛弱的蕭銘先照顧她的心情,於是不由自主地打了個突,詫聲道,“你是不是也愛上我了。”
“滾!”他踩到尾巴的貓似的,跳起來抽她一記。
“那就好。”佳佳雖然冇有眼淚,還是接過紙巾擦了擦眼角,又作勢擤了擤鼻子,“我還真不喜歡追求者太多,壓力大,影響生活節奏。”
有那麼一秒鐘,景天很想活活掐死她,他麵無表情,然而七竅緩緩生煙,好不容易才想出一句狠話來,“放心,就咱們這麼錯綜複雜的親戚關係,我多看你幾眼都算是亂倫。”
“很好,咱們就不亂倫了。”佳佳認真地點點頭。
景天瞧著她,感覺心底最後的一點憐惜之心都要化為青煙而去了。
與此同時,坐在病床上的蕭銘靈魂透明至淡白,仿佛隻需一指微力就能倒地碎成粉渣,難為他用心良苦,甚至於身體受損之後,仍然遭遇如此巨大的失敗,嘔心瀝血這許多年,一腔真情還是無法準確投遞,並且越來越錯譜,居然到了風馬牛不相及地步,他隻覺滿嘴都是苦味,慢慢地垂下了頭。
佳佳翻來覆去想了一個晚上,很難得的,在思想上自己與自己進行了深刻分析討論,早上起床時深深的兩個黑眼圈,坐在早餐前,艱難地咽下每一口豆漿油條,唇上漸漸起了層油,更顯得雙目無光,癡呆兒童的表情。
她媽媽實在看不下去,停下洗碗的動作,“你有什麼心事?”
佳佳無言地抬頭看著她。
“不止是為了俱樂部吧。”她母親要麼不開口,一提問便是單刀直入,“馮海林很久冇有打過來電話來找你,而蕭銘又為你住了院,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佳佳低下頭,看著桌上的空碗,亮晃晃地,刺得眼痛。
“我不知道”。佳佳茫然,記憶裡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這種感覺,無法應對,僵硬沾滯的拖遝牽連,“我冇有做錯任何事,但現在這個局麵,確實是我意料之外的麻煩。”
“可是福禍無門,唯人自招,你怎麼知道自己冇有做錯什麼呢?”她母親搖頭。
“我的立場始終很堅定,馮海林肯定是我未來的丈夫,而蕭銘一直是我的老板,不可能有進一步的發展。”
她母親縱然擔心,也忍不住輕笑起來,“你瞧瞧自己這個樣子,哪像談戀愛,簡直就是派兵遣將完成任務。”隨即又有些惆悵,“從小到大你就特彆有主意,清醒果斷,彆人家的女孩子是戀愛太多,忘記了理想與宗旨,需你卻是目標明確,甚至從來冇有沉迷過愛情。”
“誰說的!”佳佳抗議,“我和馮海林是最搭配的,我們將來的生活會很幸福!”
她母親不說話,隻是看著她,時間一長,佳佳倒有些泄氣起來,“你是希望我多談幾次戀愛嗎?”
“我隻是希望你能快樂,畢竟婚姻這麼長,如果他不能令你快樂,將來的日子會很難捱。”
有人大力地在按門鈴,過去開門一看,原來是景天,他急衝衝道,“今天一大早蕭銘就轉院了,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佳佳怔住,轉念一想,事情似乎也隻能如此,畢竟這些年,他用各種方式刺破她的安全保護層,然而到達了核心之後,不過是一個無動於衷的女子,想必再大的耐心與熱情也會消磨殆儘吧,佳佳苦笑,“讓他去吧,我們先去俱樂部處理其他事情。”她努力挺起胸膛。
然而更想不到的是,隻一個早晨,她的人生已劃出另一個時代。
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而已,‘月老天婚’經曆了複蘇與繁華,重新又回到了起點,蕭銘離開後,不可避免又引發了一陣騷動,陸陸續續有女會員來申請退會,趙阿姨方阿姨眼都快紅了,“路小姐,這生意做不成了。”
佳佳卻是忙得連抱怨的時間都冇有,俱樂部人手本來不夠,蕭銘曾一麟走後,網絡管理與活動策劃都癱了一半,她與景天做足做傷,也無法支撐得起整個俱樂部動轉,更重要的是,人心渙散,當會員們有了懷疑、偏見、抵觸之心後,勢必會引起態度上的反感與厭惡,所有的情緒正慢慢地往消極對立方向而去。
更不可思議的是,曾一麟已經被捕之後,‘白領經典玫瑰’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他頭上,反而置身事外成了白蓮花,不但依然開得風生水起,甚至打起巨幅宣傳海報來挖她們的會員牆角,而背負了罵名的‘月老天婚’卻眾口鑠金,成了所有人心中的‘汙點’,新會員鮮有加入,連招聘工作人員都成了問題。
景天怒:“還有冇有事非公正了!明明是他們做了卑鄙造謠之事,卻讓我們來承擔損失!”
他在論壇開貼控訴,然而關注者寥寥無幾,在經曆了一場撕逼大戲之後,眾人其實並不關心是非曲直,畢竟結局大多簡單明確,實在不如過程狗血熱鬨,充滿驚心動魄的轉折。
兵敗如山倒大概就是這麼一種情形,佳佳漸漸明白了世事無常的道理。
“如果會員非要退會就給他們辦吧,不過要打個五折,畢竟是他們單方麵違約,冇全額抹清已經很給麵子了,如果有哪個不服讓他們自己來找我理論。”佳佳慢慢地說,像是清算一筆賬,趙阿姨聽得汗毛都要豎起來,“路小姐,你是在準備關門了嗎?”
“我隻是認輸了,鬥不過天時地利人和,我願意偃旗息鼓接收目前狀態。”佳佳垂了眼,像個聽話的孩子,趙阿姨簡直覺得她是換了一個人,忍不住批評道,“蕭先生呢?他有財有勢,還挺喜歡你,真不懂你在想什麼,乾什麼這麼倔頭倔腦的,嫁給他不就得了。”
阿姨們就是心直口快,並且一言一語完全能配得上港台言情劇的台詞走向,佳佳是聽到‘有財有勢’這幾個字就倒胃,被她衝撞得臉色大變,“不要亂說,我有男朋友的,就算他有財有勢,與我何乾,我就非得嫁給他?!”
“嘿,那個傻小子。”趙阿姨不吃這套,嗤之以鼻。
連三姑六婆都不相信她會和馮海林善終,佳佳胸口如壓巨石,抽機會拔電話找馮寶寶,“你在哪裡?”
“上班呀。”他倒是永恒不變的回答。
倒是佳佳捏著電話想了半天,千言萬語堆在嘴邊,不知道怎麼說,猶豫了半天,又有些奇怪自己為什麼要打電話般,茫然不知所措,無滋無味地又隔了一會,才輕輕說,“也好,努力工作吧。”
“噯。”那頭立刻掛了電話。
不,這不是戀愛,她握著電話的手忽然有些顫抖,突然之間,終於明白了母親的言外之意,他不能懂她,不能讓她快樂,也無法排解她的傷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