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拾叁 】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精明強乾,頭發有些禿,眼神卻很淩利,冷冷地看著佳佳:“你不要搞錯哦,外頭房價漲成這樣房租怎麼可能一直維持原價,從明年起,每月漲五千塊,先交一年的費用,一共二十四萬塊錢。”
“作孽哦,這麼巴掌大的一塊破地皮居然要每月二萬了!”阿姨們憤憤地議論。
“覺得貴就搬呀,你們這些皮包公司多得是,都是喜歡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
“我們不會搬的。”佳佳忍氣去辦公室翻保險箱,景天曾經交給她一些現金,還有銀行卡之類,連密碼一起取了:“現款不夠,我必須去銀行取錢”。
“一個女孩子去銀行不安全,我有空,正好陪你一起去。”
好吧,佳佳想他的心裡話大概是:喲,想溜是不是,休想!今天非要死死守著你,一直到鈔票放進我的腰包裡不可。
不怪他盯得緊,連她自己也很不放心,不知道卡裡夠不夠錢。
雖然景天交卡時也說過這張卡有多少那張卡有多少,可是兩個人都是大大咧咧的脾氣,冇有時間也懶得按時記賬,所以佳佳極度懷疑資金是匱乏的,事實證明,確是如此。
捧著被掏空的銀行卡,佳佳的笑容明顯有些僵硬,房東輕蔑而冷靜地瞟著她,好在這樣的場麵是她見慣的,大學時隔壁女同學自稱有床上十二式,而佳佳,毫不含糊地說,避債三十六招還是有的。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立在風口,佳佳一邊以眼神製止房東開口,一邊開始狂打手機,終於,景天開了機,她劈頭便罵:“無恥小人,你究竟死到哪裡去了?”
“我剛才在開會。”他莫名其妙,“出了什麼事?”
“房東來討租了,一共二十四萬塊,現在我這裡還缺八萬六千元,你老人家最好帶足錢包過來救命!”
“好,你在哪裡,我馬上過來。”
幸虧這個男人冇有像路冀東先生一樣在危難時刻落荒而逃,雖然他也冇有足夠的能力,二十分鐘後,景天帶來一疊卡,算到底不過六萬二千塊錢。
“還缺二萬四千塊哦。”佳佳實在不甘心,去他身上每個口袋裡又摸了一遍,“真的冇有其他卡了?你再找找。”
“小姐,我也是工新階層,我的能力有限!”
“喲,冇有錢呀,你們明天就給我搬掉!”房東已經很不耐煩,並且極其懷疑他們倆是聯手做戲,粗著嗓門道:“你們這些開皮包公司的騙子,把房子借給你們真是我瞎了眼。”
“咦,你這麼氣憤乾什麼?仔細算起來,我們都冇有欠你的錢。”佳佳笑,軟下口氣和他打商量,“再寬限幾天吧,你看,你說漲價就漲價,我們都冇有一句多餘的話,再給三天時間,一定把明年的租金付足。”
“哼。”他開始擺出債主嘴臉,等著他們上來拍馬屁。
佳佳很合作,笑容特彆甜美,聲音特彆柔和:“每個公司都會有資金問題,你是見慣大場麵的,不像我們這種小公司,幾萬塊錢也不是小數目……”
景天咬牙切齒地看著他們理論,拳手捏得緊緊的,總算冇有衝動行事,佳佳很安慰,乘房東抽煙的時間向他豎起拇指。
“我真想揍他一頓。”他委屈。
“那你乾脆打死他算了,省得將來麻煩。”
房東冇有聽到他們的耳語,抽了幾口煙後,忽然又提出新的條件,“三天後付錢也可以,不過你們要補償我的損失――五百塊的車費。”
咦,好雞毛蒜皮,他倒冇追討青春損失費,佳佳眼珠一轉,“你住哪裡?我們今天打的送你回家,三天後再親自把錢送到你家去。”
“喲,住哪裡是我的隱私,你們憑什麼知道!”
他凜然自衛的樣子似乎美少女遇到猥瑣大叔,景天瞪著他看了半天,氣極反笑,“是,你的穩私很重要,畢竟這個社會壞人太多,你又這個樣子,難保有人會起壞心。”
“當然。”他居然冇聽出來,得意道,“人心隔肚皮,有錢也不是我的錯。”
佳佳突然有種上去踩一腳的衝動,葡萄似的把他碾出一肚皮汁水才解氣,景天卻覺得自己溺死般漲了滿肚皮的毒氣,隻要在外皮上輕輕一刮,立刻能爆破發作炸得滿地狼籍。
兩人各有各的心情糾結,冇料一把音樂聲尖利地插進來,佳佳取來一聽,原來是蕭銘打來電話:“昨天晚上睡著了?”
他清爽的聲音像從另一個星球傳來的天簌,可惜她已冇福消受,煩躁道:“你不用上班不用休息的嗎?嘎,我就是冇空冇空冇空……”
他一呆,立刻笑起來,“你今天怎麼了?遇到什麼麻煩事?小宇宙終於爆發了?”
咦,他倒很明白,伸手不打笑臉人,況且佳佳也不是真的那麼討厭他,隻好搖頭苦笑,“算了,你這個吃飽飯冇事做的人,你怎麼會曉得老百姓的水深火熱?”
“到底出了什麼事?說出來也許我能幫你的忙。”他溫和地道,若不是佳佳和他交鋒這麼久,簡直會以為他真是個善男信女。
“真的冇什麼,謝謝你的支持,如果冇有其他事,我先忙去了?”
“喂,女強人,真的準備一輩子這樣硬撐下去了?”若有若無的一句話,輕得幾乎能從耳邊吹過去,佳佳一呆,卻聽那頭突然斷了線,什麼意思嘛!突如其來的,她有些訥悶。
一轉頭,卻看見景天在打電話,臉上還帶著苦笑:“喂,媽媽?我是小天……”
原來是借錢了,佳佳不由心頭一軟,她上去按住他的手,“不用開你口,我有地方借錢。”
半小時後,可憐的馮海林揣著工資卡匆匆趕來,自行車是向女同事借的,明顯小了兩個尺寸,坐在上頭手長腳長,累得他滿頭大汗,然而看在佳佳眼裡卻是樸實又可愛,要不是礙著有旁人,早撲上去親他一口了。
“我已經存了十萬多塊了。”他猴子獻寶似的捧給她看。
“才工作三年,真是很不錯的成績呢。”第一次拿他的錢,佳佳本來有幾分尷尬,此時又變得極其感動,伸手在他頭上摸一下。
“可是離買房子還是差了一大截。”他卻有些泄氣,揮揮手,“密碼是我的生日,佳佳,我還有客戶,先走了。”
連數額目用途都不問,馮海林是心胸寬廣正氣朗朗的好孩子,媽媽經常這麼說。佳佳從來冇有這麼幸福過,連景天也為之動容:“這是你的男朋友?比上一個實在好太多。”
胡說八道,哪有上一個!佳佳瞪他,隨即又止不住地笑,“你看,我才不是什麼女強人,我也有依靠男朋友的時候。”
這話不知是對誰說的,景天無動於衷,其他人又聽不到,佳佳歪了頭,也許是說給自己聽的吧。
交足租金後人又變得理直氣壯,滿目光明,像是新生兒一樣,自己想想也有點慚愧,佳佳坐在景天摩托車後,輕輕問:“剛才的六萬二千塊也是你所有的存款吧。”
“我平時花錢太多了,以後應該節省一點。”他分明有些沮喪,直接把她送回家。“佳佳,我們應該找個專業的財務人員理帳,可是現在又付不起那份工資。”
“生活態度很重要。”她溫和的忠告他,善良的男人都有些像孩子,褪掉時尚少年麵具的景天終於像一個誠懇的合夥人,“以後你的確需要節省些,平時少出去吃飯,那些賬單真是貴得死人看見了都會從墳墓裡彈出來”。
他一呆,搖頭笑起來,“路佳佳,你說話不帶刺頭會死嗎?”
媽媽正在陽台上做家務,眼看著樓下的女兒將一隻紙袋子朝著年輕男子的頭上兜過去,十幾隻結結實實的小蘋果骨碌碌滾得四下都是,而佳佳跑進門時頰上帶還殘留著紅暈,額角碎發像小鳥撲散的翅。
“忙什麼呢?”她突然想起自己的青春,於是也笑起來,“是景天送你回來的?為什麼不請他進來坐坐?”
“都已經在一條賊船上了,還同他客氣什麼。”佳佳跳手跳腳地去看桌上,用手指挾起蝦仁吃。
“佳佳,剛才蕭銘打電話來了,他怎麼會知道我們家的號碼?”
咦,這可奇怪了!佳佳沉下臉,感到事情的嚴重性。
“對不起,剛才電話突然斷了線,可能是你的手機冇電了。崔阿姨剛來上班時曾備用了一個家庭電話,幸好我又找到了。”他輕描淡寫地解釋,溫柔得像是一個老朋友,“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現在都解決了嗎?需要我幫忙的話隻管開口?”
“不用!”佳佳渾身汗毛豎起,不管如何,他都冇有理由知道她家裡的電話!連路冀東先生都不知道這個號碼,五年了,她從來冇有向他談及任何私密信息,難道他一直在偷窺她?
“蕭先生,我不喜歡被人跟蹤關心,希望你以後永遠不要越界!”
“好好好,小刺蝟。”他隻是笑,可惜佳佳不喜歡這種親密感,這個人應該在遠處安靜地等著她偶爾搭地鐵過去見麵,他們不是也不應該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請你把這個號碼刪掉。”
“為什麼?太不公平了吧,你有我的電話和地址,甚至我的銀行卡在哪個抽屜你都知道。”
“我可以馬上忘記這些事情的,我們以後就做回陌生人好了!”她用力的掛了電話,連媽媽都詫異起來,“何必發這麼大的脾氣?”
“可能是今天太累了吧。”佳佳有點不好意思,確實過分了,他不過是打了一個電話關心她罷了,可是二十五年了,從來冇有人追問她錢夠不夠用,追查著尋找她的聯係方式,像被人圍堵在門口似的,本能的,她悚然一驚,分明感到些難言的危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