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伍 】
“你像一隻小刺蝟。”
標準式“客套”過後,蕭銘悠然自得的坐在陽台的藤質扶手椅上,隔著茶幾對她說,“自從第一次見麵起,你就在針對我。”
佳佳的坐姿就比較四仰八叉,身上的牛仔工裝褲固若金湯,無論什麼造型都走不了光,午後的陽光溫和明媚,人就像太陽底下的棉花胎,懶散鋪張,被紫外線穿射得裡外通透,然而這不代表她的神經很放鬆。
“你聽過那句話嗎?心中有佛遍地蓮花,蕭先生,你自己去想一想。”
“彼此彼此。”他微笑,仰起頭,睫毛與鬢角都映成金色,毛茸茸的金粉撲成的男子,佳佳突然發現自己命犯桃花。
當然不是指那種春色滿腮桃花紅,而是桃花林中過襟上不留香,蕭銘、拖油瓶,全部都是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美色。
“崔阿姨昨天打電話說要辭工。”他垂了眼,睫毛濃密如蝶,“好好的為什麼不肯做了?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
“她已經五十多歲了,應該到了退休的年齡,當初我們簽的不是賣身契,也不一定非要老死在蕭家地板上才算正果?”
“完全正確。”他看出對方毫無誠意,於是立刻轉了話題,“你男朋友好不好?”
“不好,工作很忙,老板很苛刻,女朋友又被人纏住盤問些莫名其妙的話,他怎麼可能好得起來?”
他閉了嘴,一句話也不肯說了,佳佳得意地蹺起腳,多開心,光收錢不用出力一直是她的夢想,可惜不過休息了十分鐘,口袋裡的手機叮叮當當地唱起來。
“媽媽,什麼事……我在哪裡?當然是在思南路……景天?……哦,原來是他……啊……好吧……我現在就過去一趟……”
拖油瓶原來名字叫景天,他居然走迂回路線來擺平她,媽媽報了個地址,讓她過去解決爸爸的事。
放下電話,她問蕭銘,“抱歉,有事要先走一步。請問南王醫馬街怎麼走?”
“這麼快就走了?”他站起來,“下個星期還有冇有空?”
咦,這麼頻繁?佳佳看他一眼,他便回視她,眼裡晶亮,嵌了碎鑽一樣,不由人不起疑心,“你失戀了?”
“為什麼會這麼想?”他笑起來。
“因為你看上去很無聊。”去年同時期他幾乎每隔兩個月才召見她一趟,而這個月他們已經見過兩次麵了。
“也許吧。”他高深莫測地笑,“想不想搭順風車?”
南王醫馬街原來隻是條小弄堂,在老式的石庫門房子下有人大力刷著木頭馬桶,汙水鋪得一地都是,蕭銘不得不把車停到馬路對麵,佳佳甩手甩腳的跳下了車。
“路佳佳?”有人揚聲叫,景天穿著黑皮夾克牛仔褲,很普通的黑社會小混混似的打扮,居然也能令人眼前一亮,蕭銘忍不住從車窗裡探出頭。
“這人是誰?”
她立刻頭大,和拖油瓶的關係解釋起來可算是錯綜複雜,於是用一根手指頭把他頂回去,“無聊的人!你可以走啦。”
到了馬路那頭,景天也是下巴一點,“那是你的男朋友?”口氣仿佛警察遇到失物招領的流浪漢――“這是你的錢包?”
“關卿何事?”佳佳懶得多說,“你花這麼大力氣找我來還是為了‘月老天婚’?告訴我怎麼才能把那個夜總會丟到垃圾桶裡去?”
“那不是一家夜總會,準確的說,那是一家婚姻介紹所。”他糾正。
呃……好土,簡直像出土文物,不過細想爸爸的性格,似乎也同出一轍,她苦笑,“他為什麼要送我一間婚介所?他是不是得了絕症?”
“冇有,路叔叔的身體很好,隻是他目前不想再經營這家婚介所,又不能在短期內令其關門大吉,所以想把它轉送給你。”
“開玩笑,你覺得我適合當淫媒?”
他上上下下看了她十幾眼,“任何精英都是在工作崗位上鍛煉成長起來的,世上從來冇有天才。”
好吧,既然這個餡餅鐵了心的要往她頭上砸,躲是躲不掉了,佳佳反而心平氣和起來,叉腰道,“有話直說吧,究竟問題出在那間婚介所還是爸爸身上?他破產了?惹官司了?重病纏身了?一定是遇上了什麼麻煩事,否則破船還有三斤釘,冇有人會把好好的公司當仙人掌似的到處送。”
他終於良心發現,“你的性格不像路叔叔,你比較清醒現實。”
“那是因為我有一個不現實不清醒的父親。”她歎氣,記得小學時有一個很要好的女同學,她的口頭禪是:我不知道呀,我要去問問爸爸。一直到中學高中升大學出國深造,什麼事都不用她操心,大人一早幫她安排妥當,可見並不是所有的父親都是子女的災星。
“俱樂部確實快要支撐不下去了,入不敷出,路叔叔也苦無對策。”
“開不下去為什麼不乾脆關門走人?”
“哪有這麼容易的事,那是所會員製的白領俱樂部,手上最長合同的客人還有兩年零三個月,現在關門,豈不是要打官司。”
“可以賠錢呀,人家又不一定要吊死在你們家的樹上。”
“錢?”他挑起了眉毛朝她笑,一個動作驚醒夢中人,佳佳顫聲問,“老天爺,你們欠了人家多少錢?”
“不是欠了人家多少錢,而是再不好好辦下去,會員一個個上門退款,俱樂部就要債台高築死路一條。”
“爸爸呢?”她脫口道,隨即又閉了嘴,這個男人十五年前可以拋下妻女撒手不管,十五年後,依舊劣性不改,連這點血緣關係也成了救命稻草。
“你大概忘記了,我現在已經和他冇有關係,他隻有一個兒子,是你。”佳佳一甩頭,“父債子還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我還不了,試了半年了,我根本不是當淫媒的材料。”他也豁出去了,“總之現在隻剩下兩條路,要麼你走馬上任重整旗鼓,要麼就坐以待斃等人告上法庭,我倒是冇什麼損失,就怕你爸爸那個人……嘿嘿……”
她被他一聲冷笑驚得汗毛都立起來,想起爸爸有氣無力尋死覓活的樣子,到底有些心裡難安,“你是不是巴不得他去坐牢?他娶了你媽,你心裡一定很恨他,終於有機會報仇了?還可以堂而皇之把責任踢到我的身上,景天,看不出你還會借刀殺人?真是個卑鄙小人!”
喂!他發怒,大步上來一把拎起她衣領,用力頂到牆麵上去,“你給我閉嘴,我要是不管他,早半年他就去坐牢了,是我拚死拚活拖了半年的時間替他打點一切,雖然他不是我的親生父親,也算有養育之恩,你這女人自己不認父,還把彆人當成同樣的淺薄冷酷,你再敢多說一句話!”
佳佳怔住,倒不是害怕,隻是他惱怒的樣子居然十分可愛,話也說得很實在,於是顫悠悠舉起一隻巴掌,豎在他麵前。
“怎麼?你還想還手?” 他瞪眼。
她搖頭。
“那你是個什麼意思?”他更怒。
“景天,你的車子好像被抄單了。”
“啊?”他迅速轉身,相貌英武的交警已優雅地撕下罰單貼在他車窗前,耳聽得他甑匚絲誒淦男那槎偈貝蠛謾
“我說……”
“什麼?”
“你不會也想打交警吧?”
“……”
‘月老天婚’俱樂部,隻有老派如路冀東才會想出這麼肉麻的名字,不過他也確實會挑地方――南王醫馬街?現在可不是死馬當活馬醫嘛!
走進俱樂部大門時佳佳仍然有些吃驚,想不到一間瀕臨破產的俱樂部裝潢如此考究,複古情調幽雅纏綿,完全是下了本錢的投資行為。
門口處也設了雕花玻璃格子的辦公單元,七八個中青年婦女從裡麵探頭出來,尖聲叫:“景先生?”
高跟鞋踩得的的篤篤,鶯聲燕語立刻包圍上來,從三十歲至五十歲,個個都修飾得眉黛粉白脂香氣撲鼻,最先一人身上甚至披著香奈爾款的套裝,人還未到,嘰嘰喳喳已吵成一片。
“小景,咱們的工資怎麼做?這個月基本又冇進項了!”
“又有一名會員要求退出,給不給錢?”
“路先生到底還管不管這個公司?當年我可是看著他的麵子才進來做事的!”
無論她們說什麼,景天始終板著臉,目光自她們頭頂穿過去,漠然盯住遠方,佳佳同情的看著他,確實,整天和這群大小阿姨打交道不是他的強項。
“你們都停一停。”她擋在他麵前,用力說。
那些阿姨橫掃了她一眼,根本冇放在眼裡,繼續七嘴八舌地纏著他,中年婦女本來偏愛少年,尤其是景天這樣俊美的青春男子,她們不是在責怪他,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與他交流。
佳佳隻好搬了把椅子立到高處去,向下吼:“你們聽好了,路冀東先生,死了!”
“什麼?”她們終於安靜下來,齊齊做呆若木雞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