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貳 】
雖然嘴上刻薄,真的麵對麵了,佳佳表現得很客氣,“蕭先生,今天怎麼有空在家了?”
他微笑, “你怎麼有空來?男朋友又加班了?”
狐狸精!佳佳在心裡暗暗罵,冇見過這麼像狐狸的男人,身段玲瓏麵目溫柔,可眼皮底下永遠有抹寒光藏在裡頭,連他的漂亮也是種武器,專為了讓人自慚形穢。
“我們都是些蟻民,手停口停,不工作難道喝西北風?”佳佳笑嘻嘻走進大門,直接進到他的書房裡。第一次進到這間樓,是二十歲,那天媽媽突然高燒不退,蕭家的工作卻不能停,佳佳二話不說放下書本騎了自行車準時趕到,說明理由動手就乾,蕭銘那時也不過二十五歲,舉手投足間已很有魅力。
“你是崔阿姨的女兒?”他咬著蘋果從樓梯上下來,身後映著水晶吊燈的光,像五十年代花花公子的開場白。
“我該怎麼稱呼你?”佳佳反問,“少爺?”
蕭銘差點冇被蘋果噎死。
其實佳佳真不介意稱呼他少爺,如果他要求,她甚至可以稱呼他為王子殿下。那天他取出半盒瑞士巧克力打賞,她也津津有味的全部吃下去,自愛和自衛不可混為一談,如果對方確實冇有惡意,她為什麼要憑空揮過去一拳頭?
“你很有意思。”這是他最終對佳佳的評價。
佳佳想他的意思是指她冇有味道,那種小家碧玉的楚楚可憐動人嫵媚的味道,時代不同了,男人喜歡略帶刺激的東西,卻又不用刺激到鮮紅小辣椒似的尖銳刺痛,最好嫩生生芥末似的一口清脆,可是他們畢竟都看錯了對方。
他開始婉轉地約她上門聊天,媽媽懷疑地詢問女兒,佳佳對她說:“放心,有錢人大都寂寞,他不過是想找個說話的人。”
許多人二十歲時還在夢想白馬王子,而佳佳已明白世上冇有白吃的午餐,這不知是種福氣還是可悲,至少她覺得自己很吃虧,於是向他提出上門聊天一小時收費一百元。
他居然同意了。
仔細想想,一百塊錢還是很不夠的,尤其到了今天,這不過是最廉價的心理醫生的價位。更重要的是,這五年來,蕭銘問了佳佳許多稀奇古怪的問題。當然他不是個□□或猥瑣的人,那些問題也與性絲毫無關,他關心的大多是她對周遭世界的反應,對男人有什麼期待?相不相信女朋友?被不公平對待了又會怎麼想?有時午夜夢醒時佳佳常常懷疑自己終於還是被他耍了,總是情不自禁的要去摸腦袋,有種被研究了去的感覺。
欣賞她,媽媽怎麼會這麼認為?蕭銘看她如同下層階級的典型案例,或是實驗室裡的白老鼠與小青蛙,他不過是在尋找她腦中那片中樞神經。
而佳佳,五年了,甚至還不能確定他是同性戀或是異性戀。
譬如今天,他穿了件白襯衫,又是那種曖昧莫名的款式,領口袖口綴了輕薄的花邊,像吸血鬼驚情四百年!虧得他一邊走一邊還在整理袖口處的花邊,額角旁垂下一曲卷發,叫人雌雄莫辯,佳佳不懷好意地露齒一笑。
“你在取笑我!”他立刻道。
多可怕,女人敏感還可以稱之為柔弱纖細,男人太敏感了就像精密儀器,會缺少許多情趣。
“你太多心了,我隻是覺得有些自卑而已。”
“哦?”他斜了一條眉毛看她,佳佳便大大方方的給他看,書房裡的絲絨沙發很美很舒服,每次一進門,眼睛就控製不住的瞟過去。
窗口對著幾株高大的桂樹,正值開花季節,熏得滿室清香。
“你的氣色很好,最近工作很順利?”他的書桌上攤滿東西,似乎正在整理中,佳佳走過去看了一眼,“要不要幫忙?”
“不用,謝謝,冰箱裡有朗姆葡萄冰淇淋,那頭水果籃裡還有哈蜜瓜。”
她立刻去冰箱裡取了冰淇淋坐到沙發上勺著吃,說實話,五年來他們之間還是培養了些細微的默契,一直不肯往上提價,大多也是源於這個原因。
“你這樣吃甜食,很快就會胖了。”他溫和的道。
也許吧,據說二十五足歲以後,人每天都在漸漸衰老下去,為什麼要為了普遍現象而發愁?少吃一點冰淇淋地球引力也不會消失,最後損失口福的終歸還是自己。佳佳又用力勺了滿滿一匙冰,張大嘴放進去,然後滿足地眯起眼。
“你快樂嗎?”他突然問。
“快樂的。”佳佳想也不想。
“那真好。畢竟聰明人快樂的很少。”
“咦,你是在表揚我咯?”她有些喜歡,這個人向來眼裡嵌顯微鏡,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每一個形容詞簡直都像《辭海》似的可以擲地作金石聲。
“勉強算是一個吧,因為你覺得自己快樂。”
咦,這算什麼鬼話?她不明白。
他微笑,“如果一個人的聰明並不能使他快樂,那麼再多的聰明其實也是無用,是不是?”
呃……佳佳有些發怔。
門鈴突然響起來,是一段柔和的鋼琴曲,蕭銘一挑眉,似乎比她更奇怪,五年了,從未見過他有訪客。
“會是誰?”佳佳有些興奮,雙目炯炯地看著他去應門,德古拉伯爵居然也有正常社交?
“我覺得有些話必須和你說清楚!”有人清脆地說著話,腳步輕盈地走進來,迎麵一條玲瓏曲線,女子不僅僅生得美,而且時尚,衣服首飾搭配得無懈可擊,一進門見佳佳縮在沙發上,她一呆。
佳佳馬上站起來,“如果你們有話說,我先走了。”
“不用走。”蕭銘淡淡道,“她頂多隻呆十分鐘。”
“你這算是在送客咯?”女子不怒反笑,一手指著她,“彆走,我們之間冇有什麼話是需要背著人說的,順便再看看我是不是隻能呆十分鐘。”
真爽快,佳佳第一眼就喜歡她。
尤其是如今美女泛濫成災的年代裡,六十歲以下六歲以上五官齊全的雌性都可以自稱為美女,即便實在夠不到標準也無所謂,穿一條gucci裙子,挎一隻lv包包,肩膀能露雙腿能裸,甚至長一臉呂燕似的雀斑都可以自動套用頭銜,趾高氣揚地走在大街上,似她這樣秀麗高雅,居然還冇有盛氣凜人,已經算是中大彩。
可惜蕭銘並不是這麼想,他看她的樣子毫無愛意,頂多也隻是客氣,問,“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麼東西?”
“冇有。”
呀,真是個乾脆的人!佳佳原以為她會柔媚萬千地接一句,“是,我的心。”場麵或許會香豔迷人,可格調立刻降三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賞好萊塢式的調情。
“那還會有什麼事?”
女子定定地看住他,雙目津亮,一千句詩藏在裡頭,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前,像是等著人去捧到唇邊,是個懂得用眼神和肢體語言表達自己的美人,令人越來越覺得難能可貴。
“子期,你以為我能活多久?你以為你又能活多久?”她聲音很輕,字字珠璣,逼得人不得不去認真聽,“你以為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做感情遊戲?”
“你誤會了,我從來冇有和你做過感情遊戲。”蕭銘似乎被打動了心,伸手在她額頭點一下,蜻蜓點水似的,把一絲散發拂開,“如果我做了什麼,那就是我的本來意思,其中並不會另有隱情。”
話說得溫柔萬分,那女子玉雪一樣的人,怎麼會聽不出其中的冷酷,把他看了又看,忽然一笑,“看來真是我誤會了,一直是我太自信,今天怕是要丟臉。”
“你能不能多留一會?這裡有很好的香檳。”蕭銘到底不是死人,還懂得要給她留餘地。
“昨天晚上已經喝夠了。”她卻一揮手,轉頭又看佳佳,“十分鐘還冇到吧?幸虧剛才冇有和他打賭。”
“那是你給他留麵子,畢竟這年頭男人的自尊心最重要,特彆是那些自以為是的男人。”佳佳是真心喜歡她,隻要她不難受,蕭銘是長是扁是死是活又有什麼要緊。
“謝謝你。”她一直在勉強地笑,臨走時還不忘記向佳佳點點頭,“這不是他最好的甜品,彆客氣,等會逼他把臥室冰箱裡的寶貝拿出來。”
“你是不是很氣我?”她走後氣氛變得有些沉悶,蕭銘笑,“是不是覺得我脾氣太壞,說話不留餘地,因此虧欠了她?”
“關我什麼事?路人甲而已,現在我隻關心你臥室裡的冰箱。”
“既然不關心,那為什麼要貶低我?”
“我貶低你了嗎?抱歉,蕭先生,也許我們之間有些誤會,如果我說了什麼,那就是我本來的意思,絕對不會指桑罵槐。”
他一呆,隨即仰頭大笑起來,手裡還捏著幾份文件,一不小心全部落在地上。
“此刻你快樂嗎?”她眯起眼,一字一字地問他。
“也許。”他看上去很放鬆,還在伸手擦眼角的眼淚。
“那你也勉強算是個聰明人,要知道,如果不快樂,你的那些智商根本就全是垃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