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山陰的燈市其實在鑒湖一帶。陸遊和唐琬雇車來到鑒湖,遠遠的看得見燈市的光亮了,車夫卻說再也進不去了。定睛一看,街上果然已經人滿為患。雖說還冇走近,卻已然能看見滿街的燈密密麻麻,五彩繽紛,如同天上的繁星,熠熠生輝。
走近一看,燈市上早已人聲鼎沸,觀者如潮,陸遊和唐琬一下子被裹緊了洶湧的人潮,身不由己的向燈市中心走去。
“跟著我,彆走散了。”陸遊緊緊拉著唐琬的手大聲說。
原來本朝自開國以來,每個皇帝都非常喜歡花燈,南渡以前,在故都汴梁,每到元宵,宮裡宮外,具有盛大燈會舉行。京城內外,上至王公貴族,達官顯貴,下至富商巨賈乃至販夫走卒,平明百姓也就自然而然的形成了元宵觀燈的習俗。
靖康之變,徽、欽二帝被俘,徽宗九子康王在應天府南京(今河南商丘)繼承皇位,後舉朝南渡,也就把元宵觀燈的習俗帶到了江南。如今二十年過去了,這元宵觀燈的習俗,也早已在這片江南水鄉根深蒂固。所以每到正月十五,萬人空巷,人人爭看花燈。一到晚上,皇上還命令各地官員在高處燃放煙花以助興,臨安那邊燃放,山陰這邊也要燃放。十五這天,鼓樂喧天,通宵達旦,舉城若狂。
到了這裡,唐琬和陸遊的眼睛都忙不過來了。不僅各家各戶的前門後院,連路旁的樹上也掛滿了各色花燈。燈市綿延數裡,長長的街道在燈光的點綴下,像一條閃光的帶子,一眼望不到邊,幾乎讓人疑惑天上的銀河墜落凡間,恍然不知身在何處。
街心正中,還立著一個個塔形燈架,各式各樣的花燈一層層放上去,整個燈架成了一個流光溢彩璀璨寶塔。一盞盞千姿百態,一層層各不相同。燈塔下麵更有各種雜耍的、做買賣的小販,熱熱鬨鬨,歡歡喜喜,一片繁榮景象。
唐琬和陸遊正在仔細觀看燈塔上的花燈,忽聽天上“蓬蓬”幾聲,一刹那,周圍的人們都抬起頭來望向天邊,“放煙花了,放煙花了。”小孩子們興高采烈的歡呼著。
這一下,看燈的、耍雜耍的、做買賣的,全都停下手中動作,紛紛舉頭目不轉睛的望向天上,生怕看漏了一個。
烏黑的天幕上,一個個煙花冉冉升起,起初隻看見一條條線,一個個亮點,如同無數條金色小蛇,撕開沉沉夜幕,彎彎曲曲的扭動著閃光的身軀,直衝雲霄。霎那之間,便一同爆裂開來,天空立即開出大朵大朵色彩絢麗的花兒,無比絢爛的光華,向四周擴散開去,夜空漸次層層疊疊五彩七色。人們尖叫著,歡呼著,儘情欣賞著這一年一次的美景。
煙花越放越密,夜空繁花似錦,閃閃爍爍,起起落落,明明滅滅;這邊升起,那邊落下,那邊落下,這邊升起;這邊熄滅,那邊亮起,那邊熄滅,這邊亮起。很多時候,甚至這邊還冇落下,那邊已悄然升起,這邊還冇熄滅,那邊已悄然亮起。
唐琬屏住呼吸看著漫天煙花,不得不為這種燃燒自己,儘情綻放,美到極致的東西讚歎不已。如此絢爛的美,拚儘全力綻放自己最後一絲光華,這樣的恣意,這樣的不留餘地,卻也是那樣美,美到令人窒息。火過成灰,短暫的美麗過後,隻餘下黑洞洞無儘的夜空。唐琬突然有一種莫名的心悸,一抬眼看見身邊的陸遊,仍在專注的看著煙花,天上的焰火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唐琬由不得向他身邊靠了靠,那份沉靜與安慰,讓唐琬心裡湧起一種安寧的感覺。
東北方,一陣更密更急的煙花又起來了,仿佛一夜春風來,天幕間刹那被催開繁花朵朵,姿態各異,五彩續紛。乾奇百怪的顏色彙集一起,天空仿佛成了個巨大的彩色的漩渦,斑斕的色彩在中間迸發、交彙而又融合。真是東風夜放花乾樹,更吹落,星如雨,人間的美景亮過了空中的繁星。
夜空漸暗,煙火漸歇,看煙花的人們也累了,三三兩兩的散去。有的繼續看燈,有的卻被集上熱氣騰騰的小吃吸引住了。唐琬他們雖說是吃了飯才出來的,但逛了半天覺得有點餓,索性在攤上吃了再去逛。
唐琬對那些灌腸、爆肚不感興趣,倒是對糖耳朵、豆麵糕比較喜歡,走過一個攤子,眼看見有以前母親做的那種小餛飩賣,忙擠進去吃了碗,雖說跟以前母親做的不十分像,也算是聊慰思親之情。吃飽了,想起曉月喜歡吃的芸豆卷和豌豆黃,就又買了些給曉月帶回去。曉月一向玩心最大,不管什麼熱鬨,總少不得要湊上前去看個究竟,但今晚唐琬和陸遊出來看花燈,不知為何她竟然冇跟著來。
兩邊的商鋪熱鬨非凡,大大小小的商販都賣力地吆喝著,兜售著自己的東西。轉過街角,一個老大爺麵前的竹竿上,吊著大堆花燈,竟是活靈活現的十二生肖。老大爺也不吆喝,隻是笑嗬嗬地看著他們。
“姑娘,屬什麼的,買一個吧!”老大爺笑眯眯的說。
老大爺的笑容,讓唐琬想起小時候唐府的守門人,眼裡那種慈祥,讓唐琬一見頓生親切。唐琬不自覺的走上前去,挨個兒打量起那些生肖燈來。
“這猴子真漂亮,可惜我不是屬猴的。”唐琬拿起一個猴子燈惋惜的說,“咦,這長耳朵的兔子也不錯,可惜我也不是屬兔的。”
“這豬憨憨的,才叫可愛呢!”陸遊也拿起一個豬燈說著,“你看這樣子最像誰?”
“像誰啊?”唐琬說。
“像你呀!”陸遊說著哈哈哈哈的大笑起來。
“好啊,你竟敢罵我。”唐琬說著,便掄起小蠻錘一個勁地往陸遊身上錘,而且還邊錘邊罵,“你個憨豬,你個笨豬,你個死豬,你個公……”豬字未出口,唐琬就知道自己說漏了嘴,立即滿臉羞紅的收回拳頭,轉過身用手捂著嘴偷偷笑個不住。
“我是公豬,你是個小母豬。”這句話陸遊是貼著唐琬耳朵說的,除了他倆彆人根本聽不到。
“你。”一句話又把唐琬惹惱了,小蠻錘又像雨點一樣往陸遊身上砸去。
“好了,好了,彆鬨了,老大爺還等著做生意呢!”陸遊一把抓住唐琬的小手說,“買與不買還是趕緊跟人家說一聲吧!”
“買,怎麼不買。”唐琬說。
“好,你屬羊的,咱們就買一隻羊吧!”
“不,除了一隻羊,還要一條蛇,咱們一人買一個。”唐琬說著,便首先把一隻羊拿在手中。
“好,依你。”陸遊隨後也摘下了一條蛇,然後一並付錢。
“原來公子和夫人是屬蛇和羊的,哎呀,兩位屬相相生,真是天作之合呀!”
兩人相視一笑,已不在留念街上美景,轉身雇了輛馬車,便一人提著一個花燈,攜手登車徑直回去了。
二人攜手回到後麵,見曉月還在燈下做繡活,唐琬立即拿出一個紙包遞給她。曉月接過紙包打開,看見裡麵包著的竟然自己從小就喜歡吃的芸豆卷和豌豆黃,高興得像個孩子一樣,連連對唐琬稱謝不止。
“回自己房間自個兒吃去吧,逛了半天我們也累了。”唐琬對曉月揮了揮手。
“是,小姐。”
曉月離去後,唐琬和陸遊也雙雙走進了臥室,一同安歇不提。(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