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第二天,唐琬還躺在床上,就聽見窗外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讀書聲。
唐琬抬頭看看窗外,天色才剛剛放亮。心想:這是誰呀,這麼早?
開始的時候,讀書人似乎離得太遠,隻聽見哇啦哇啦地,不知道讀的是什麼,也聽不出是男是女。慢慢地讀書的人似乎漸漸走進了,節奏抑揚頓挫,聲音清脆悅耳,很顯然這個讀書人一定是個少年。不僅如此,仔細一聽,還能捕捉到一些內容:
什麼“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什麼“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
什麼“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
什麼“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等等,都是四書五經《中庸》中的句子。
唐琬本來還想再睡會兒,可是窗外的讀書聲卻像蒼蠅一樣一直在耳邊縈繞。
索性翻身下床,先打開半掩的窗戶透透氣,看看窗外的風景。
窗外是一片薄薄的竹林,竹林那邊是一個水塘,此時水麵微風輕拂,波光粼粼。讀書聲就是從對麵傳過來的。透過竹林,唐琬隱隱約約看見一個身著白衣的少年,在對麵的草地上走來走去,手裡捧著一本書正在放聲朗讀,其用功程度可想而知。
唐琬站在窗前遠遠盯著那個正在用功讀書的少年,足足看了一刻鐘左右,才叫醒曉月,伺候她梳梳洗洗,好一番忙亂,方走出住處,前往正房向陸宰和唐氏請安去了。
陸府的宅院和北方一樣,是傳統的坐北朝南。前麵是大門,中間是庭院,左邊的房子叫做東廂房,右邊的房子叫做西廂房。
唐琬住的是陸府的東廂房,順著屋簷下繞過去,再穿過一道長長的回廊,就到了正房的大門邊了。從大門進去,就是一間寬敞明亮的客廳,客廳旁邊就是飯廳,飯廳的麵積比起客廳來,要稍微小一點。
此時陸府的早餐已經擺出來了,唐琬帶著曉月給陸宰夫婦請過了安,便開始用餐了。早餐是幾樣剛剛上市的時興糕點,每樣一小蝶,看著精致,吃著可口,幾乎入口即化,很有江南風味。
今天的餐桌上,除了唐琬就是陸宰夫婦,曉月是下人,得按規矩辦了,吃飯的時候得站在主子旁邊,伺候主子吃完,才跟陸府的下人們在廚房裡一起吃。
才吃了幾口,唐氏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得,忽的站起來走到大門邊向門外張望了一番,才又返回餐桌重新坐下來繼續吃。吃了兩口,又抬起頭望望門外說道:“這遊兒又跑到哪裡去了,怎麼還不回來吃早餐?”
陸宰說:“我起來的時候,看見他在後花園練劍,後來又看見他拿著一本書往東廂房後麵水塘邊看書去了,剛剛已經讓小丫頭翠翠去叫他了,吃你的吧,彆擔心了。”
唐氏聽了陸宰的話,這才放下心來,繼續吃早餐。吃到一半的時候,從門外走進來一個少年。少年身著白色衣衫,頭頂白色方巾。和唐琬透過東廂房的窗戶看到時一樣,隻是當時無法看清他的臉貌。現在終於看清了,隻見他生得濃眉大眼,鼻梁挺直,唇紅齒白,雖然稚氣未脫,卻也十分俊朗。
唐琬心想,這個就是當年跟自己有過一麵之緣的三公子陸遊了吧。唐琬記得陸遊比自己大兩歲,現在應該十五歲了。從第一次見麵到現在剛好五年,模樣兒已經改變了不少,但五年前的樣子也還是有跡可循的。
陸遊也是一進門就看見唐琬了,所以在唐琬偷偷打量她的時候,他也一直在呆呆的端詳著唐琬。
這時,唐氏開口了,她說:“發什麼呆呢?這是你表妹唐琬,還不快見過妹妹。”接著又對唐琬說:“這是你三表哥陸遊。”
唐琬點點頭,趕緊站起來跟陸遊鞠躬問好,陸遊也趕緊跟唐琬抱拳作揖說:“問妹妹好。”
然後唐琬重新入坐繼續吃自己的早餐,陸遊卻繼續跟他母親說:“這個妹妹很麵熟,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唐氏說:“小時候見過。”接著又望著唐琬說:“是八歲時吧?”
唐琬說:“我八歲,他十歲,我聽我爹說陸遊哥哥大我兩歲。”
唐氏說:“對,對,對。”然後對陸遊說:“彆說了,趕緊坐下吃吧。”
陸遊這才拉出一把椅子坐下,開始吃起早餐來。
陸遊出生於115年,正值大宋王朝日益腐敗搖搖欲墜大廈將傾時期。當時宋朝和金國年年交戰,烽火連天。兩年後徽宗和欽宗被金國俘虜,北宋滅亡。徽宗之子康王趙構在應天府繼承皇位,後遷都臨安(今浙江杭州),史稱南宋。
陸遊的童年就是在南北交替顛沛流離中度過的。特彆是116年靖康之難爆發後,父親陸宰被罷去京西轉運副使職務,全家開始逃亡,直到114年,陸遊九歲時全家人才結束逃亡,回到山陰老家。
陸遊自小受父親陸宰愛國思想的熏陶,形成了他憂國憂民的性格。跟陸宰交往的都是北宋的忠臣良將和民間的一些愛國誌士。那時候陸宰經常跟他們聚在一起,或借酒澆愁或詩詞唱和,內容都是些氣吞山河,描繪江山畫卷的作品。喝醉了的時候不是痛哭流涕就是放聲大笑,甚至痛罵徽、欽二帝昏庸,指責南宋朝廷無能。他們聚會時從不避諱陸遊,陸遊呢也從不插嘴從不哭鬨,總是在一旁不聲不響默默地聽他們談話,幾乎耳濡目染。從小就立了下了報效國家的誌向。加上世代書香門第,家庭教育良好,自己也聰明好學,十餘歲就熟讀了陶潛、王維、岑參和李白的詩篇,十二歲就能詩文,有“小李白”之稱,曾有詩曰:“我生學語即耽書,萬卷縱橫眼欲枯。”自幼練功習武,如今不僅騎馬射箭樣樣精通,連十八般兵器也難不倒他,是個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
陸家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和二兒子已經到外麵做官去了,家裡現在就剩下陸遊這個三公子了。陸遊比大哥都聰明,又是唐氏夢見秦少遊之後懷上的,所以三個兒子中,唐氏最溺愛的就是這個三公子陸遊。
吃過早餐,陸遊在父親的督促下,回後花園自己的房間裡練書法去了,唐琬則回到自己住處,指揮曉月和陸府的下人們給自己布置書房。房間已經打掃乾淨,幾個粗腳大手的老媽子正在按照唐琬的指揮,調整書架和書桌以及擺放古箏和象棋圍棋的位置。然後又讓曉月把自己帶過來的書一一在書架上擺放整齊,唐氏聽說唐琬自小讀書識字很有學問,又拿了些文史典籍吩咐下人送過來,交給曉月一一擺在書架上。
唐琬緩緩起身,輕移蓮步,在剛剛布置完的書房,轉了一圈,感覺還算滿意。突然琴興大發,決定撫琴一曲,抒發一下此時的心情。便走到放置古琴的桌前緩緩坐下,輕舒玉指輕輕調好琴弦,立即彈奏起來,一時間,整個陸府的東廂房裡便響起了悠揚的琴聲,婉轉連綿,如鳴佩環,不絕如縷。這是父母去世後,唐琬的心情第一次好轉過來。曉月在旁邊看了,也很高興。一曲撫完唐琬又撫一曲,連續彈完三曲,直到手倦臂軟,體力不支為止。
冇想到琴聲還冇有完全停止,身後就有人鼓掌叫起好來。唐琬不禁被嚇得整顆心在胸腔裡突突突的跳個不停,回頭看見是陸遊站在身後,粉嫩的臉上立即飛上了兩片紅霞。趕緊起身給陸遊行了個禮說道:“我閒來無事胡亂彈著玩,讓陸遊哥哥見笑了。”陸遊說:“妹妹不必過謙,我知道妹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今天有幸竊聽不勝榮幸。”
對陸遊的恭維,唐琬不便再說什麼,隻好輕聲對曉月說道:“怎麼陸遊哥哥來了你也不告訴我一聲。”
曉月正想申辯,陸遊卻搶先說道:“不怪曉月,是我讓他彆告訴你的,要怪就怪我吧。”
唐琬說:“陸遊哥哥說笑了,我哪敢怪你呀!”頓了頓,又接著說:“咦,陸遊哥哥,你不是在後花園練習書法嗎?怎麼突然跑到我這裡來了?”
陸遊說:“我剛剛確實是在練書法來著,不過已經練完了,想出去走走,路過院子聽見琴聲,不知不覺就走到你這裡來了。”
唐琬說:“那是妹妹的不是了,妹妹給你賠不是了。”說著又要給陸遊行禮。
陸遊趕忙製止說:“不,不,不,妹妹千萬彆這樣。妹妹遠道而來,即使冇聽見琴聲,陸遊也應該過來坐坐,你這樣我以後可就不敢來了。”
陸遊說完便在屋子裡隨意參觀起來,這兒翻翻,那兒看看,走到擺放圍棋的地方,伸手從裝黑子的盒子裡拈起一枚棋子,然後轉身望著唐琬說:“如果妹妹現在不忙,可否有興趣陪哥哥對弈一局。”
唐琬說:“隻要哥哥不嫌妹妹下不好,妹妹十分樂意奉陪。”
於是兄妹兩個便一人一邊在棋桌兩邊坐下來。曉月聽說二人要下棋,便趕緊跑去廚房打了點開水回來給他們一人沏了一杯熱茶,然後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旁邊觀看他們下棋。
陸遊把裝黑子的盒子推給唐琬要唐琬先下,唐琬也不推讓,接過盒子便拈出一枚黑子放在棋盤上。陸遊緊隨其後也在棋盤上放了一枚白子。如此一來二去,一刻鐘時間不到,二人已在棋盤上形成了短兵相接、勢均力敵的態勢。棋局一下子陷入了僵局,每走一步都關係著整個棋局的生死存亡,誰都不敢掉以輕心。所以黑白雙方,某方每下一子,對方都得冥思苦想,慎之又慎,才敢落子。一局棋,直下到午餐時間,也冇下完。(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