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這是暮春時節,正值百花凋謝,綠樹成蔭的時候,車窗外陽光燦爛,草長鶯飛,落英繽紛,一片片亂紛紛五顏六色的花瓣隨風撲打著馬車的車身和頂棚。
唐琬是第一次出遠門,加上又剛剛失去雙親,再說此去還不知道人家能不能收留,心情難免有些惶恐不安。又想起今後就隻有曉月這個丫鬟跟自己相依為命了,眼淚就忍不住流了出來。這已經不知是父母死後她第幾次流淚了。父母去世的時候,她哭得死去活來,一直冇停止過流淚,父母下葬的時候,她又哭得死去活來,有好幾次還因為傷心過度而昏厥過去。如今坐在車裡,知道自己今後的生活就要寄人於籬下了,她又忍不住哭了出來。
曉月看見小姐哭了,趕緊掏出一方白淨的手絹,一手摟著唐琬的肩膀,一手給她擦拭眼淚。邊擦邊勸慰唐琬,說小姐不哭,不哭,老爺和夫人臨終前讓曉月好好照顧小姐,小姐要是哭壞了身子,將來到了九泉之下,我該怎麼向老爺和夫人交代呀!本來是想安慰唐琬的,可是說著說著自己也跟著唐琬哭了起來。
曉月比唐琬大一歲,是個孤兒,是唐閎夫婦收留了她養活了她,自五歲起就跟唐琬同吃同睡,兩個人好得像親姐妹一般。在唐琬心情不好耍小姐脾氣的時候,她是丫鬟,整天傻乎乎,冇心冇肺的。可是在唐琬受了委屈的時候,她卻又像一個姐姐一樣照顧她安慰她。
曉月原來的名字叫做唐丫,意思非常明顯,就是說她是唐家的丫頭。後來唐琬讀了柳永《雨霖鈴》這首詞,見其中有“楊柳岸曉風殘月”句,覺得唐丫這個名字太俗,便給她取名曉月。
唐家住的地方是山陰縣所轄的一個小鎮,離陸家大概有四百多裡路程,路途遙遠,道路崎嶇坎坷,所以縱然快馬加鞭,唐琬和丫鬟曉月除開住店的時間,也差不多在馬車上顛簸了三天,而且到達唐府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黃昏了。
唐府座落在山陰縣城最繁華一條街上,街道叫做鑒湖三山,街道兩邊商鋪林立,商品琳琅滿目,各種古玩玉器,各種江南小吃,各種酒樓妓院,差不多壓斷了半條街。街道中更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各大商家招攬顧客的吆喝聲叫賣聲不絕於耳,響徹雲霄。
唐琬在八歲時跟著父母來過陸府,對於這山陰城裡的景象,依稀覺得似曾相識,去唐府的路也基本上還依稀記得。那次父母是帶著她來拜見陸宰和唐氏這一對遠房姑父姑母的,她和陸遊的娃娃親就是那時由雙方父母親自定下的。這次唐琬不僅是以內侄女的身份來投奔姑父姑母,還是以童養媳的身份來拜見未來的公公婆婆的。
唐琬和曉月坐在馬車裡,穿過繁華熱鬨的街道,很快就來到了陸府的大門邊。陸府根基雄厚,又是這山陰城裡數一數二大戶人家,所以大門修得十分氣派。
門前立著兩隻漢白玉雕琢的石獅子,看上去栩栩如生,十分威猛,深紅朱漆的兩扇大門向兩邊敞開著。大門上麵橫著一塊巨大匾額,上書“陸府”兩個貼金大字,在斜陽的照射下發出耀眼的光芒。一邊放著一個小馬紮,其中一個小馬紮上坐著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這就是陸府的守門人了。
老人看上去身板硬朗,慈眉善目,那樣子像是剛剛做了個美夢,正舉著茶壺嘴對嘴喝得有滋有味。
下了馬車,唐琬由曉月扶著緩緩向陸府的守門人走去。行過禮後,從包袱裡掏出書信遞給守門人說,“大爺,我們是來拜見陸老爺和陸夫人的,勞煩通報一聲。”
老人接過書信看了看,又盯著唐琬和曉月端詳了一番說道:“敢問小姐從哪裡來?”
唐琬說:“這個你不用管,就說有位小姐特來拜見老爺和夫人。”
“那好,我這就進去通報,小姐您稍等一下。”老人說著便轉身走進裡麵去了。
很快守門人就出來把唐琬和曉月引進了陸府。一進門就是一個寬敞的院落,院子裡有假山水池,一邊還種了不少奇花異卉。
假山堆得奇形怪狀,十分巍峨,水池裡池水清澈,養著一群非常美麗的金魚,此時正在池水中歡快的遊來遊去,相互追逐嬉戲,似乎在為唐琬和曉月的到來舉行歡迎儀式。
唐琬和曉月剛剛踏進陸府的大門,走進這寬敞的院落,經過假山和水池,還有那一片茂密的奇花異卉,陸宰和夫人唐氏已經從客廳的大門裡雙雙迎了出來。陸宰身著黃衫,看上去四十多歲,濃眉大眼,胡須飄飄,樣子十分威嚴俊朗。
唐氏衣著華麗,舉止高雅,也是四十多歲的樣子,麵如滿月,臉似銀盤,雖然已是徐娘半老,卻依然風韻猶存,可見年輕的時候也是個萬裡挑一的大美人。
唐琬第一次來陸府的時候,雖然隻有八歲,但對陸宰和唐氏夫婦二人,也還依稀記得。
唐琬見陸宰和唐氏親自出來迎接,感動得趕緊走上前去說道:“姑父姑母在上,請受侄女一拜。”說著便彎腰給陸宰和唐氏深深鞠了一躬。曉月跟在唐琬身後也趕緊開口,問姑老爺姑太太好。
陸宰站在那裡嚴肅的受禮什麼也冇說,唐氏則趕緊把唐琬扶起來說:“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不必多禮。”
此時陸宰和唐氏已閱過唐琬呈上的書信,知道唐琬的來意。對於唐家的不幸遭遇,除了深表同情之外,陸宰這個大男人也不便多說什麼。
唐氏是個溫柔賢惠,外柔內剛的女人,對於受苦受難的人很有同情心。剛剛閱讀唐閎的親筆書信的時,已經灑下了不少眼淚,現在看著唐琬溫婉可人的樣子,想她小小年紀就遭此不幸,忍不住心腸一軟,一把將她緊緊摟進懷裡,一句安慰的話還冇說出來,眼淚倒是又流出了不少。
唐琬看見姑母哭了,本來已經平複的心情,又一下子悲從中來,又跟著姑母哭了起來。
站在一邊的陸宰看不下去了,指責唐氏說:“你看看你,琬兒遠道而來,車馬勞頓了幾天,你不說安慰安慰她,反而又讓她跟著你哭。”
唐氏這才破涕為笑,掏出手絹擦乾自己的眼淚,然後又給唐琬擦。擦完把雙手搭在唐琬肩膀上,然後又捧著唐琬秀麗的臉龐,說道:“這丫頭長得真漂亮,讓姑母好好看看。”
然後一邊把唐琬引進客廳,一邊吩咐下人們趕緊給唐琬和曉月準備晚飯和收拾住處。
飯菜很快就端上來了,這不是陸府的正餐,而是特意提前給唐琬做的,所以餐桌上隻有唐琬和曉月。唐琬雖然餓了一天了,卻也隻吃了一點點,接著喝了點湯就吃不下了。曉月是丫鬟,本來是冇有資格跟唐琬坐在一起吃飯的,但由於是初來乍到,就冇有按規矩辦。
她看見唐琬吃了一點點就不吃了,也跟著冇了食欲。便趕緊放下碗筷,給唐琬打來水伺候她漱了口,然後扶著她走出了飯廳。
這時唐氏正好從客廳那邊走過來,便將唐琬和曉月送到了給她們安排的住處,說道:“這就是你的住處,從今天起你就住在這裡了,你看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我讓下人們給你打理。”
這是陸府的廂房,裡麵有四個房間,外麵一間大一點可以作為娛樂和會客的地方、裡麵一間小一點就做臥室、床鋪都已經鋪好了,左麵兩間,一間做書房,一間做浴室。隻是由於時間倉促書房還冇有布置好。
唐琬點點頭說:“滿意,非常滿意,謝謝姑母。”
唐氏見唐琬還算滿意,笑吟吟的交代了幾句就離去了。
此時天色已晚,由於在馬車上顛簸了幾天,唐琬感覺十分疲倦,便讓曉月伺候著隨便洗洗,就回臥室睡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