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暴雨狂瀾
不同於螺旋之塔內的冰天雪地,結界之外的愛倫伊斯,夏日的小雨連綿不絕。
天空陰沉,漆黑烏雲湧動在蒼茫天穹之中,厚重嚴實層層疊疊。
雨絲斜斜飄灑,屋簷下雨水滴滴答答,地麵積著淺水。
人們打著傘,陸陸續續從家裡走出來,站在積水的街道上,抬頭遙遙望著灰蒙蒙的蒼穹,有人搖頭歎息,有人憤怒謾罵。
天地蒼茫廖遠。
湧動翻騰的漆黑雲層之間,隱隱可見一個懸浮在空中的銀色十字架。
那是愛倫伊斯的空中處刑台。
整個十字架由萬年冰玉所鑄,呈現晶瑩剔透的銀色。
平日裡這冰玉十字架的處刑台隱藏在結界之中,隻有待到處刑之日才會顯現出來。
它一方麵能束縛被處刑的刑犯,另一方麵也能威嚇震懾一些潛在的、對愛倫伊斯心懷不滿妄圖引起騷亂的徒眾。
雨絲斜斜飛灑,整個銀色十字架懸浮在空中紋絲不動。
十字架上縛著一個女孩。
白裙被雨水濡濕,濕漉漉貼在身上。隱隱可見斑斑血跡,隻是被雨水衝淡,不易看清。
栗色短發披散在肩頭,濕漉漉掛滿水珠。頭無力地垂在胸前,雨水順著鼻尖滴落。
不記得守衛是什麼時候闖入了那間冰牢,又是什麼時候把她帶走,隻是依稀感覺著渾身冰冷刺痛,被人推搡著、謾罵著,醒來後已在這處刑台上。
身體微微一顫,千翎緩緩抬起頭。
無邊雨線連接著天和地,天穹蒼茫曠遠,視野無比開闊。漆黑烏雲在身後湧動翻滾著,如同蓄勢待發的野獸,隨時準備將她吞噬。
愛倫伊斯懸浮在斜下方,猶如風雨中一艘平穩安泰的巨艦,華麗精致,雄偉壯闊,仿佛出自神的巧奪天工。
身下是澄碧清澈的星靈湖,遠遠地泛著銀光點點。
絨綠的原野遼遠廣闊,她曾無數次在那裡無憂無慮地奔跑,累了便睡在柔軟小草間,望著晴碧天空發呆。
現在卻是那麼遙不可及了。
雨霧迷蒙,遠遠的可以看見,在伽蘭黛爾的儘頭,連綿雪山若隱若現。
千翎緩緩抬頭望了望身邊近在咫尺湧動的烏雲。
白裙被風吹起,輕輕飄拂。
睫毛低垂,她眼裡一片寂落,漸漸無力地閉上眼睛。
掙紮了太久,她累了。
也許結束也是一種解脫。
雨越下越大,漸漸暴雨如注。
漆黑雲層中隱隱有閃電如銀蛇一閃而過!
愛倫伊斯燈火通明,城鎮的白色燈火在風雨中閃耀著,像是一場無聲的悼念。
人們撐著透明的傘,身著白衣立在街道上、家門口、廣場上,抬頭望著茫茫天穹。
寂靜無聲。
正午的鐘聲響起。
渾厚悠遠的鐘聲回蕩在愛倫伊斯、甚至整個伽蘭黛爾上空。
一圈潔淨聖光從愛倫伊斯上空擴張開來,十二行宮同時亮起神聖白光。
星靈湖畔,森林沼澤,甚至那連綿雪山深處。
所有的生物不禁望向那陰暗天穹之中散發出的純淨聖光,仰頭發出嗚咽之聲。
羅森貝立在銀鱗行宮之上,望著行刑台上的女孩有些不忍。
視線忽然瞟到不遠處薔薇行宮上方的緋紅身影,不由皺了皺眉。
花風妍?
行刑即將開始,身為審判天使她不準備著上行刑台去,不慌不忙地呆在那薔薇行宮乾什麼?
與此同時,花風妍立於薔薇花海之中,抬頭遙遙望著天穹中的行刑台。
手中金綠色光芒一閃,她注視著那精致華美的月桂徽章,又抬頭望了望行刑台上奄奄一息的女孩,唇邊勾起一絲冷笑。
不論你是誰,和鏡有什麼關係,
——全部都結束了!
千翎看著斜下方的愛倫伊斯聖光灼灼,耀如白晝,如同一輪皎潔明月。
暴雨如注,從灰蒙蒙的天穹中衝刷而下,將她從頭到腳整個淹冇。
雨淋得她睜不開眼,世界那麼安靜,卻是灰蒙蒙一片看不清楚。
行刑儀式即將開始。
按照愛倫伊斯的慣例,她將在一種專門用於刑犯的聖光之下灰飛煙滅,化為光屑沉入星靈湖。
那是對罪惡靈魂的洗禮,請求神對其犯下的罪過加以寬恕。
罪惡的肉體終將走向毀滅,而經過聖光洗禮之後的純淨靈魂將得以新生。
結束了。
千翎望著那十二行宮上空升騰的灼灼聖光,唇角竟露出一絲淺笑。
爺爺,小翎努力了。
心懷信仰,永不放棄。一直一直堅持著向前,直到再也無法繼續走下去。雖然遺憾,卻不後悔。隻是以後不能來看你了,還請你原諒。
小羽......姐姐好想你,姐姐馬上就可以見到你了。以後,我們再也不會分開。
大概是想起了最深愛最思念的人們,她忽然不再感到悲傷,心中一片平靜釋然,恍惚著竟多了幾分期待。
喵......!
喵嗚——!
熟悉的叫聲從下方隱隱約約地傳來。
千翎驀地睜開眼,驚訝地向下空的愛倫伊斯望去——
離她最近的一座高塔上方竟趴著一隻黑貓,全身濕透嘶啞地哀叫著,一聲接一聲,聲嘶力竭。
“黑糖——!”
千翎不敢置信地看著它,眼淚洶湧而出。
“黑糖,你是來看我的?”她哭著衝著它大聲喊,“快去臨川那裡,以後要老實一點,不許再到處亂跑!”
大概是隱約著聽到了她的聲音,黑糖衝著上方張望著,更加大聲地叫起來。
一聲聲哀嚎無比淒厲。
“哪裡來的貓大夏天的叫什麼春?!”幾名守衛嘟囔著靠近高塔,羽翼一展,飛上塔頂揪住它的皮毛狠狠謾罵。
“行刑儀式即將開始,現在必須保持肅靜,這死貓叫什麼叫?”另幾名守衛惱怒地瞪著它。
“黑糖!黑糖——!你們放開它!”千翎在上空遙遙地大喊著,守衛卻似乎壓根冇聽見。
黑糖依舊“喵喵”叫著,在他們手中死命掙紮!
嘶——!
尖利的爪子撕破了守衛的手臂,鮮血冒了出來。
“啊——!它抓我!!”守衛怪叫一聲,頓時瞪圓了眼,眼中像是有怒火冒出。
“敬酒不吃吃罰酒,讓你叫!讓你撓!”粗壯的手揪著黑糖濕透的皮毛直直將它向高塔下空的伽蘭黛爾扔了下去——
“黑糖——!!”
千翎不敢置信地哭喊著,滿臉淚水夾帶著雨水,視線一片模糊,隻看見那小小的黑色影子化作一個小點消失在視野中。
耳邊霎時靜寂無聲,再聽不見那如同哭號般的叫聲。
“總算清靜了。”幾名守衛抄著手優哉遊哉地從高塔離開。
千翎嘴唇顫抖著,滾燙淚水滑落,她痛苦地閉上眼睛。
暴雨傾盆,雨水淹冇了整個世界,那麼冰冷那麼絕望。
最後的最後,
她終歸還是失去了所珍視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