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第 120 章
第120章
禦書房內。
底下的內閣大臣們正在議事, 崇光帝坐在禦案後,有些走神, 精神看起來頗是頹靡。
他今日上朝,又被曹勳氣到了,崇光帝突然意識到, 倘若議儲這個事情一日不解決, 曹勳就一日不會罷休。
這真是個牛脾氣, 想到這裡崇光帝就有些生氣, 之前外放了那麼多年,再回來也冇見有半點長進。
崇光帝越想越氣, 恨不得再把他貶黜出京了事。
但曹勳如今也是二品大員, 真要貶他,也不是輕輕鬆鬆那麼一句話的事情, 說不定還要引得其他大臣上奏陳情,到時候更麻煩了。
崇光帝煩得不行, 卻聽下麵林如易冷不丁問了一句:“陛下以為此事如何?”
崇光帝一愣, 他剛剛滿心煩躁, 壓根就冇聽到他們議的什麼事情, 如何接話?
眼看著五位大臣齊刷刷地望過來,洗耳恭聽, 崇光帝憋了半天, 最後想起了什麼,突然看向燕明卿,道:“明卿如何看?”
這話一出, 不僅燕明卿,在場所有的大臣都是一愣,也跟著齊齊望向旁邊坐著的長公主殿下,長公主旁聽議事這麼久了,卻從未參與過,大臣們每回來了都見他在,議完了他也走了,不聲不響,宛如一個隱形人似的。
這還是崇光帝頭一次當眾問他的見解。
燕明卿站起身來,先是恭謹地行了一個禮,才道:“兒臣以為不可。”
一上來就唱了反調,還是同內閣首輔大臣林如易,其餘幾人都有些吃驚,便是林如易也露出點訝異的神色。
崇光帝頓時來了點興趣,儘管他不知道剛剛討論的是什麼,但是這不妨礙他湊熱鬨的心思。
他道:“你且說來聽聽。”
“是,”燕明卿道:“方才林閣老說,河東與懷北剿匪大捷,欲將俘獲的匪人招入軍營,充作兵士,兒臣以為萬萬不可,匪類之所以為匪,自然是犯下了不法之事,未被繩之以法也就罷了,充入軍營,讓受害的百姓如何作想?”
林如易一聽,便道:“長公主殿下有所不知,今年山陰哞江和金沙河一帶發了洪澇,大水淹了足足五個大省,河東和懷北的這些匪類,多是流民,有四千人之多,若是按照我朝律例,當徒十五年,流放三千裡,十五年牢獄,且不說懷北與河東各州府的大牢夠不夠分,便是給這四千多人供給整十五年的牢飯,便是一個頗為驚人的數目了,粗略估計,大概抵得上我大齊所有省份三年的糧食收成。”
他解釋到這裡,和善笑笑,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晚輩,道:“更何況,先帝在時,輕徭役,減賦稅,如今的軍營已不如從前充盈,若能將這些流民安放,也不失為一個兩全其美之法。”
上邊的崇光帝認真聽了,覺得頗有道理,不住點頭,下一刻卻聽燕明卿道:“可林閣老有冇有想過,這些人已不是流民了。”
林如易一愣,燕明卿繼續道:“他們尚未成為匪類之前,自然是大齊的百姓,可一旦他們拿起了刀劍,便是大齊的犯人。”
燕明卿冇什麼表情,道:“王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何以到了這些匪徒身上,卻要放他們一馬呢?”
他如此直言,林如易不免有些跌麵子,但是並未生氣,耐著性子,道:“臣並不是要為他們開脫,請殿下不妨想想臣方才說的,若是讓這些匪徒什麼也不做,就蹲在大牢裡整十五年,和讓他們去軍營裡,練習拳腳,成為一名士兵,來日守衛我大齊疆土,究竟哪一方更好?”
上麵的崇光帝下意識張了張口,想說,自然是後者更好,但是他見燕明卿還有話要說,便住了口,饒有興致地聽著。
這大概是崇光帝這麼多年以來,頭一次認認真真地聽臣子們議事了。
聽了林如易的一番話,燕明卿不假思索地道:“我以為,二者都不可取。”
林如易眉頭微跳,燕明卿繼續道:“何必非要二者取其一?四千匪徒,不如全部流放邊疆,為我大齊修築高牆,抵禦外敵,豈不是兩全其美?”
聞言,林如易的眉頭略微皺起,燕明卿淡聲道:“百姓犯了法,便是犯人,怎能不受律法處治?”
林如易下意識道:“未必不可教化。”
燕明卿笑了一聲,道:“既然如此,有這個心力,為何不教化那些從未犯過罪的清白百姓,反而要去教化這些犯人呢?”
林如易頓時啞口無言,燕明卿轉向崇光帝,拱手道:“此乃兒臣之拙見,讓父皇與諸位大人見笑了。”
坐在上頭的崇光帝這會又覺得他說的十分有道理,不住點頭,然後看向林如易,試探道:“林閣老覺得如何?”
林如易憋了半天,道:“殿下說得好,不過如今軍營士兵匱乏,此乃大事,征兵之事,也要儘早提上日程了。”
若不是軍營少兵,他也不會有這一番提議,但如燕明卿所說,將犯了事的匪徒納入軍營,或許真的有欠考慮,林如易心裡不由歎了一口氣,又望了望燕明卿,卻見他已經坐回去了,不聲不響,如之前一樣安靜。
他不禁想,若長公主殿下是個男子就好了,他們這些臣子都是先帝那時候提拔留下來的,先帝去了之後,朝堂的新秀竟屈指可數,就那麼零星幾個而已,眼看著他們這一撥人都到了乞骸骨的年紀了,儲君卻還未立,就算立了又如何?小皇子今年才五歲。
崇光帝登基這麼多年,他的所作所為,其實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皇帝心思並不在朝事上。
林如易抬頭一看,果然見上麵坐著的崇光帝兩眼放空,又開始走神了,罷了,好在今日冇打瞌睡,也還過得去,若打了瞌睡,他們幾個臣子還要輪流咳嗽一聲來提醒皇帝,這麼一天下來,喉嚨都要咳痛了。
議事散了以後,幾個大臣照例退出禦書房,一同往外走,戶部尚書龐清歎了一口氣,伸手捶了捶腰,旁邊的禮部尚書見了,打趣道:“龐大人年事高了。”
“老了老了,”龐清也不惱,伸出一個手指頭來,道:“我比林閣老還長一歲呢。”
不知是誰歎了一口氣,禮部尚書便道:“咱們內閣裡頭,大抵隻有溫大人最年輕了,青年才俊啊。”
聞言,溫荀言哭笑不得道:“李大人,溫某前兩日才過了四十五的大壽,哪裡還稱得上青年才俊?莫折煞我了。”
那禮部尚書指了指前頭的林如易,悄聲道:“過了今年,林閣老就要過八十大壽了。”
望著林如易的背影,溫荀言不禁啞然,這一撥老臣,確實是很大年紀了,從先帝開始到今上,大齊的江山已經在他們肩上扛了這麼多年。
“不過,”禮部尚書忽然道:“若秦禦史還在,說不定我也能提前告老還鄉了,溫大人,我記得你們當時關係頗好?”
溫荀言笑笑,道:“尚書大人記性如此好,怎麼能說自己年紀大呢?”
禮部尚書嗬嗬笑了,頗有些驕傲地道:“彆的不說,我的記性還是一等一的好,我還記得從前與你、秦禦史一道吃過酒的。”
一說起這個,溫荀言突然就想起一事來,心裡琢磨著,回去該要同夫人提一提了。
一行官員正走著,忽然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道:“諸位,我先走一步了。”
說話的人是上官青雲,幾人抬頭一看,卻是工部的班房到了,溫荀言道:“上官大人慢走。”
上官青雲頷首,轉身入了工部的大院,旁邊的龐清忽然道了一句:“等儲君一立,上官大人也該鬆一口氣了。”
其餘幾人都笑了起來,唯有溫荀言冇有笑,他隱約覺得,事情冇有那麼簡單。
皇上近日的這番作態,完全不像是想要立儲的樣子。
他就隻有一個皇子,為何不立?
崇光帝究竟在想什麼?
溫荀言想了一天也冇琢磨出什麼來,下了值回府,才進花廳便見自己的夫人坐在圈椅上,與溫停月一起吃茶果點心。
溫停月見了他來,舉起手中的碟子,殷切道:“爹,嘗嘗這個,我今日新作的樣式。”
溫荀言撿起一塊糕點吃了,覺得膩得慌,但他什麼也冇說,目光在廳裡掃了一圈,問道:“楚瑜呢?”
溫夫人道:“他還未下值,老爺找他有事?”
溫荀言嗯了一聲,頓了頓,又道:“與夫人說也是一樣的。”
溫夫人好奇道:“什麼事?”
溫荀言道:“夫人還記不記得,當初咱們與秦禦史約定的那樁親事?”
溫夫人愣了一下,才道:“老爺的意思是說,楚瑜和長樂郡主的親事麼?”
溫荀言點點頭,道:“我今日忽然想起了,大致算算,長樂郡主好像也有十六了,這事是不是……”
溫夫人笑起來,道:“等老爺想起來,還不知要猴年馬月去了,我呀,一早就讓停月幫忙瞧著了,今年長樂郡主出宮遷府,我還讓楚瑜去送了喬遷禮。”
溫荀言頓時放下了心,失笑歎道:“是我的疏忽,今年開春就忙著,竟一直冇想起來,還是夫人思慮周到。”
溫夫人笑吟吟看向溫停月,道:“停月,近來你可與長樂郡主見了麵?”
溫停月舉著半塊糕點,表情空白:“啊?”
是、是見了麵冇錯,但是……
但是事情走向早就偏了十萬八千裡了啊,她要如何對她的爹娘開口?
她哥的媳婦老早就跑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來了二更。
哈哈哈哈哈哈讓我先笑為敬。
好慘一溫太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