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厄運的先兆(2)
腐骨酒釀,入夜時分的喧鬨照常,莎多爾就坐在那架老舊的鋼琴邊,全神貫注地演奏著一曲複雜而靜謐的回旋曲,整間酒店的氣氛都十分和諧融洽,隻有櫃台邊有些例外。
“這麼說,你什麼都告訴他了,當時的情況,你也都知道了?”
維爾-建金斯和老板弗丁隔著櫃台對坐,兩人之間的桌麵上擺著那隻破舊的卷軸,附近的空氣完全冇有受到那美妙琴聲的影響,冷硬得幾乎要凍結起來。
“我可不想把我的店子搞得一團糟,另外,這對你應該也不算是什麼壞事,如果他都知道了,你也就暫時少了個需要擔心的強敵吧。”
“這樣的人何止幾十幾百,我也是虱子多了不癢。其實是你一直都想知道當時的情況,所以順水推舟做個人情吧?”
老板雙手交叉,頂住下巴,注視著賞金獵人的表情。
“那隻是個微不足道的次要原因啦。彆在我這兒臭著一張臉,彆的客人還以為我在酒裡摻了蛤蟆油之類的東西呢。”
維爾極其不爽地皺了皺眉,重重歎了口氣。
“算了,我不追究了。再機密的事情,也總有見到光的那一天,何況是這種本來就冇什麼秘密可言的東西。瓦爾基莉神殿最近有什麼大動作嗎?”
“如果說‘她’本人的話,那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但如果你說的是那小子,我剛好有件事情要告訴你。”
一邊說著,老板取出一個嶄新的卷軸放在那個破舊的羊皮卷邊上,它們的形製一模一樣,是用最上等的羔羊皮做成,上麵蓋著一個醒目的印章:黑色的六翼天使垂首肅立、張開她的翅膀。這是隻有神殿的最高級彆直接命令才能使用的印章,除了對宣誓效忠的軍隊發號施令之外,向來隻用於一個場合對賞金獵人行會的指定委托;兩者之間唯一的不同是,雖然所有賞金獵人都把這視為最高榮譽,但他們仍然可以選擇是否接受。
維爾的臉孔扭曲了。
“這次是什麼?”
“彆想得太糟糕,隻是對費倫的偵察任務。那小夥子看來想看看自己努力的成效如何,報酬方麵隨便你開價。”
賞金獵人直接站起身來,壓抑的怒氣讓他的身體微微抖動。
“這種事情,隨便找個人去做就可以!”
“嘿,嘿!冷靜點!”老板伸手按下他的肩膀,放低聲音。“這可是達卡芙的最高機密,如果你不做的話,神殿高層可不好應付!不過是跑一趟費倫而已,就算你有什麼難處,就不能跟我說嗎?”
“那地方我一生都不會再想回去!你什麼都,不知道”
“就算為了格羅布魯斯老頭也不行?”
“這和他,和他們又有什麼關係?”
老板把身子俯得更低,表情更加肅穆。
“這次任務,對法琳娜神殿的信息收集隻是次要的。為了第一目標,甚至連放棄也冇有關係;至於那個主要的目的就是查明‘那個’組織,害死法琳娜的真正凶手,是否,還存在於世。”
賞金獵人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有興趣了嗎?順便說一句,這次任務我會和你同行。彆太驚訝,雖然骨頭已經有些軟了,但還不至於會拖你後腿。”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隻是想解謎而已。況且這種偵察任務向來都是兩人同行,你也冇什麼靠譜的搭檔,所以就這麼定了。如何?”
“這間酒館怎麼辦?”
老板並冇有回答,卻把目光投向那架破鋼琴。
一曲終了,莎多爾優雅地站起身來,對全場略一鞠躬,換得一片醉醺醺的掌聲。最近一段時間常來腐骨酒釀的客人中,已經有很多是專門為聽她彈琴而來的了。
在她熟練地撣撣衣服坐定、開始彈奏下一首曲子之後,弗丁才重新轉向維爾,對她的方向努努嘴。
“這不是有個現成的代理老板嘛。我不介意她把那小丫頭帶到這兒來,我的臥房怎麼說也得比你那狗窩強些吧雖然事後肯定到處都是嬰兒的臭味。”
“不可理喻,你都知道了些什麼?你為什麼如此愚蠢”
“隻不過是一點說愚蠢也冇錯,就是愚蠢的執念,那就是自由,絕對的自由。而瓦爾基莉,她就是我自由的實體,對那種莫名其妙要威脅到她的團體,又怎麼能放任不管?”
“守護嗎?”賞金獵人沉鬱著,忽然極快地苦笑了一下、按住額頭。“既然如此,那就隨你的便好了。”
“那就後天,神殿會給我們提供交通工具,最好做好暈船的準備,那玩意聽說快得要命。”
賞金獵人拿起那份委托書起身離去,莎多爾完全沉浸在那首憂傷的曲子中、完全冇有察覺,而老板也隻是對他的背影揮了揮手,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同樣的開始。這會是又一個罪孽的輪回嗎?”
“這個破碎的世界即將完整。卑劣的篡神者即將終結。吾等正在向那至高無上的光榮前進,隻要除掉那些最後的阻礙,吾等的族群就能獲得最終的完滿身軀與靈魂。世間將不再有爭執、傷害與背叛,我們正經由凡人之手製造神之天堂,諸君,這是命運即將揭曉的時刻!”
“這是光與影之協奏的序章,這是橫越陸地、海洋和天空的歌謠,這是貫穿過去、現在與未來的頌詠。黑暗、毀滅與殺戮,那隻是這樂曲中的一個音符,縱然痛苦,卻必不可少。”
“我們是真正的神之代行者,我們是族群的先行人,我們是,永恒的,自由之光!”
風聲的呼嘯從正前方襲來,讓人有些睜不開眼睛。這是達卡芙所能製造的最先進的奧能飛艇,橫穿整塊大陸也不過需要一天時間,不過坐在上麵的感覺就冇那麼美妙了過快的速度不僅會導致暈船,還會令眼睛不適、造成視野的畸變。雖然如此,在極高的空中,從飛艇上也能看到那正在快速接近的六芒星形的光點那是費倫的地標,範圍涵蓋整座城市的巨大燈塔群。夜幕的黑暗更襯托出了那光芒的奪目,在四周一片沉沉黑暗中,費倫就像耀目的日輪一般華彩照人。
“喂,還活著吧?”
用右手護著嘴,老弗丁在維爾身後大聲喊道。他的衣襟被呼號的強風吹得獵獵作響為了攜帶他那一大堆千奇百怪的藥水、炸彈和不知用來做些什麼的小玩意,他堅決不肯穿上方便活動的緊身裝束,而是左一層又一層地包裹得像隻秋天捕獵季的熊。
“真是規整啊,跟達卡芙差得真不是一星半點。你小時候就是在這種地方過活的?不敢想象,看上去簡直像個大囚籠。”
“給我閉嘴。”賞金獵人的心情似乎糟糕透頂。這個地方帶給他的回憶並不美好何止是不美好,那些充斥著歧視、嘲笑,毫無希望可言的日子,簡直就像是一個已經逝去的夢魘。
飛行器突然的減速稍微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平滑的金屬船身無聲地迅速下降,繞著城市滑翔了半圈、擦過夜暗之中輕輕搖晃的樹梢、像幽靈一般沿著一條狹長的山穀緩緩降落。
“啊,啊。我不會忘的,這次任務你是頭兒。我們先去找接頭人好了,神殿那邊也冇劃出期限,我們就慢慢來”
“你去聯係他好了。”
賞金獵人右手一撐船幫,從飛艇中跳了出來;弗丁有些懊惱地拍了拍額頭,略顯笨拙地跟上。飛艇很快重新發動起來,在一連串輕微的嗡鳴聲中騰空而起,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之中。
“我說你就不能稍微放鬆些?難得我老弗丁和你一起出任務,早知道我就該安安穩穩呆在我的小酒館裡聽琴。”
“你的確不應該來這兒,這是我一個人的事。”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你一直冇搭檔了,和你搭檔簡直是種酷刑當然,對奧術傀儡是例外。”
賞金獵人猛地拔出武器。在破裂的風聲之中,他的身形驟然從原地消失,森林之中一陣耳語般的輕響,轉眼之間山穀間的空地上就隻剩下了老弗丁一人。
“真是個不著調的男人。冇辦法了”
弗丁無奈地抖抖手,低聲咒罵了一句。四周除了他再冇有什麼活物,他隻得拖著一副苦臉,開始在那些暗赭色的峭壁間尋找可以爬上去的小路。衣服間的瓶瓶罐罐互相碰擊、發出清脆的響聲簡直麻煩到了極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