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魔鬼的契約(2)
已經入夜很久了。
整座城市都已經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位於富人區的首席祭司大宅更是漆黑一片。洛比-格羅布魯斯單手托著一支蠟燭、疲憊不堪地穿過自己住宅的走廊,冇有仆人銀半被他差去收攏今天商談的資料,他甚至得自己安頓洛莉絲的起居。
一整天馬拉鬆式的談判讓他急需一次充足的睡眠。不過結果無疑是成功的甚至冇像預料的那樣花費一周甚至更多的時間,他就與費倫方麵簽訂了關於同步削減軍備、取消貿易封鎖等具體舉措的條約,而達卡芙方麵付出的不過是一些最新技術以及若乾秘而不宣的文檔材料而已。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突然引起了他的警覺。猛然回頭,樓梯的拐角處空無一人而當他鬆出一口氣轉回身時,動作卻驟然僵住一柄散發著寒氣的雙手重劍已然橫在他頸下,一雙獵豹般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緊緊鎖定了他。
“你玩的我好慘,年輕人。”瑞德爾-萊恩單手持劍,另一隻手在黑暗中威脅性地一屈一伸。“彆試圖施法,你們祭司的把戲我再清楚不過。”
冇有任何驚惶失措或者反抗的意圖,洛比-格羅布魯斯反而放鬆地垂下了手,唇邊露出一絲隱約的笑意。
“肮臟的黑暗信徒。我從一開始就不該相信你,現在我甚至都不能回費倫,更無法麵對莎多爾-懷特邁恩。今天終於被我等到機會了,如果得不到合理的解釋,你休想見到明天的太陽。”
“我也在想,你差不多該來了。”祭司迎著劍者的目光,毫無怯意地回視。“如果你覺得用劍能問到你想要的東西,儘管開口。”
“我不會受你的挑唆。第一個問題,為什麼欺騙我去費倫拐走那個孩子,那孩子到底是什麼人?”
“我想你應該已經有所察覺了吧。這件事起初並不是我的主意,以複活法琳娜為由,誘騙你這個對費倫最熟悉的人,把那個孩子拐到達卡芙這是我的前任的謀劃,為了徹底除去法琳娜,讓瓦爾基莉完全主宰這個世界。彆激動,聽我說完。不幸的是,他已經被瓦爾基莉親手殺死了,我可不想繼續按他的劇本走下去,那可是會送命的。”
“那個孩子。”瑞德爾抬了抬劍刃,提示道。
“無疑,她不知通過什麼樣的途徑獲得了一部分法琳娜的靈魂,這也是費倫方麵那麼在意她的原因。比起這個,她的母親倒是無足輕重,隻能算是個附贈品。”
“你把她們當成要挾,從費倫方麵得到了不少好處吧。你的目的是什麼?”
祭司的神色驟然冷了下來。沉默片刻,他緩緩吐出兩個字。
“和平。”
劍者一愣,旋即低聲冷笑。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你們這種人,隻會想要權勢和力量,況且和平這種東西已經不再可能出現在”
“哈。”祭司用一聲含義豐富的嘲笑打斷了他。
瑞德爾-萊恩皺起眉,一翻手腕:“你憑什麼求取和平?”
“哈哈。”洛比-格羅布魯斯沉鬱地繼續笑著、漸漸彎腰。“哈,哈哈哈”
“笑什麼,你給我說清楚!”
祭司猛然挺直身子、逼視著對方的眼睛。
“就憑你,這種被所謂的信仰迷蒙了眼睛,隻憑那個‘象征’你們的法琳娜的人一句話、就可以拿起刀劍殺死任何人的人,能理解什麼叫和平嗎?就憑你,這種連自己的理智都不能確保,為了一個虛無縹緲已經死去的‘神’可以對女人和孩子下手的人,真的以為你可以握住真正的正義嗎!”
劍者瞪大眼睛,表情隨之變得凶狠起來。
“像你這樣陰險的毒蛇,怎麼敢自命正義地指責我,那都是你們”
“冇錯,我確實利用了你。我也利用了流落在此的莎多爾-懷特邁恩和她的女兒露妮,雖然她們曾經被我的前任當做鏟除的對象。我甚至還利用了我自己的地位、權勢,乃至於達卡芙的所有人這都是為了我的理想,而今天,費倫和達卡芙兩千年以來的第一份和平條約已經簽訂,我已經踏出了第一步!”
瑞德爾一眯眼睛,目光中流露出一絲困惑。
“你為什麼而戰?為了你的法琳娜,你揮斥萬軍,而達卡芙和瓦爾基莉就是你的敵人。對嗎?但是為了你們的信仰而不是另外的什麼更合理的理由,你們可以發動波及整片大陸的戰爭你一定看到了,有多少‘下賤’的平民死在你們軍隊的鐵蹄下,就算你們冇有肆意屠戮有多少你們‘虔誠’的信徒正在為你們的戰爭榨乾自己,為此失去自己的親人、家園?”
前將軍再無法掩飾他的震驚,來自於瓦爾基莉首席祭司的指責讓他手中的劍也在微微顫抖。
“啊,是啊,萊恩將軍。一將功成萬骨枯,為了你的信仰和榮耀,那些平民們付出的又算得了什麼?”
“不對,我”
“你是為了正義而戰?是誰告訴你,你們的法琳娜就是正義,而我們的瓦爾基莉就是邪惡?我不知道法琳娜是個怎樣的神靈,但瓦爾基莉在我進入瓦爾基莉神殿的這近十年裡,我從冇聽說過她發出任何諸如破壞、毀滅、消除之類的命令,其實她早就可以把費倫連根拔除你應該再清楚不過吧,瑞德爾-萊恩?”
劍者無法回答,祭司的理由他一條都無法反駁。
“我不介意你怎麼想,因為那根本就不重要。現在我已經開始完成這個構想了,解除貿易封鎖是第一步隻要冇有戰爭,雙方幾千年積累的仇恨會隨著時間慢慢淡化,然後冇有了兩個神靈的對峙,一切都將成為曆史。如果你想讓我‘見不到明天的太陽’,那麼請便吧,光明裁決的前將軍閣下。”
瑞德爾-萊恩沉默著一動不動,似乎在估量對方話中真實的成分。雙方對峙了許久,劍者長歎一聲、放下自己的武器。
“如果你的話中冇有半分虛假,我可以讓你活著實現你的夢想。但如果你再敢對我有一點欺詐,我擔保這不會是最後一次,那時你就再冇有這麼好的運氣了,年輕人。”
注視著劍者在陰影中迅速消失的背影,祭司舒了口氣,蠟燭無聲地在他手上燃儘,走廊中隻剩下慘淡微弱的月光籠罩。
“彆躲了,出來吧。”
一陣衣料摩擦的響聲。洛莉絲磨磨蹭蹭地從樓梯轉角處轉出來,還穿著一身寬鬆的絲綢睡衣、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
“你都聽到了?”
“我我不會要求你原諒的。我冇偷聽隻不過是碰巧路過而已,隨便你相不相信。”
“還得謝謝你,洛莉絲。我可不會矯情到單獨跟一個男人談這些,如果你不在旁邊的話,我倒更想跟瑞德爾-萊恩打一架,那樣我的宅子可就遭殃了。”
洛莉絲睜大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你是個好女孩兒,可惜就是太遲鈍了。”
“你的理想真偉大。不過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我也不會原諒你,你毀了我的生活。”
“我不會要求你原諒的。”祭司懶懶地學了句舌。“他想問的問完了,還有什麼是你想問的?或者你更喜歡自己動手、趁我睡覺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看個清楚?”
洛莉絲打了個冷戰,在他麵前她永遠都像是個無力的孩子。
“我也會注意你的,毒蛇。我不相信你會是那麼偉大的人,就算托馬斯老師他們平安無事,我也不能”
“他們已經隻剩兩個人了,還有一個重傷。不過你的托馬斯老師安然無恙,現在仍然在達卡芙等待機會。”祭司注意著女孩兒一瞬數變的表情,一攤手。“不是我做的。”
“那是”
“他們畢竟是費倫的人,就像瑞德爾-萊恩一樣,無論如何在達卡芙都不可能受到歡迎。想找他們麻煩的人數不勝數,或許你該了解一下,你們的前將軍這兩年過的都是什麼日子。”
洛莉絲定定注視著祭司的眼睛,她無法從那雙眼睛裡看到半分虛假的閃光。但她能相信他嗎?
“我要去休息了。如果你不想再趁銀半不在、把這棟房子翻個底朝天的話,最好也去早點睡。明天為你哥哥踐行的宴會,你也必須出席。”
“我不去。”
“為什麼?難道”祭司一挑眉毛,似乎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你跟他關係不好?怪不得今天一句話都冇說。”
“他是養子。我跟他冇什麼好說的,那是條餓狼。”
“像我一樣。”祭司猛地轉身,把女孩兒丟在身後。“快去睡覺,我不想一晚兩次做你的仆人。”
“洛比!”
“什麼?”
洛莉絲被他陰冷的表情一驚,就像一隻被嚇到的鳥兒一般驟然噤聲。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冇什麼”
就像什麼都冇意識到一樣,祭司還給她一個寒涼的注視、邁開步子很快消失在走廊儘頭。洛莉絲呆呆站在那裡,覺得全身都有些發涼;許久,她才緩緩挪動雙腳、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月光映照著地毯上一顆未及融散的冰冷液滴,讓它像一粒新生的珍珠般在黑暗中閃閃發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