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遠古的頌詠(2)
千裡之外的達卡芙,瓦爾基莉神殿。
入夜時分,祭司們大都已經離開了神殿大廳,至於那已近廢棄的幽深神啟長廊則更是空無一人。一陣若有若無的清脆笑聲從長廊深處傳來,直令還在附近的祭司們脊背發寒、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作為低階祭司,他們甚至都不知道那通道儘頭有些什麼。
這聲音的主人此刻剛剛從睡夢中醒來,就像小孩子一樣興奮地盯著麵前那一團飄忽不定的光。那是一片夜晚的樹林月光並不很明亮,但視野中的一切都被另一種光芒映亮,無論是古樹、灌木、藤蘿還是地上的花草,都顯現出一種神秘的瑩瑩藍色,顯得十分漂亮。
這個光團中顯現的似乎是某個人的視野。瓦爾基莉雙手撐著大床的邊沿,貪婪地注視著眼前的每一片樹葉、每一朵花瓣乃至於每一莖嫩草對於生性自由的她來說,這個闊彆兩年的世界中的一切都是那麼新鮮,那麼富有活力。
“我之前居然一直都冇有想到真是不敢相信。看來這次的決定,真是做對了呢。”
她抬起手在光團上輕輕拂過,那其中的景象驟然清晰了許多。
“來吧,維爾,我的維-紮卡,來毀滅我吧,就像你對法琳娜曾經做過的那樣我已經,厭倦了”
入夜的森林並不寂靜。這是一條野獸踩出的小徑,腳下及膝的荒草間那些隻有夜間才會開放的微小野花輕輕搖曳;阿克芙莉亞自顧自走在前麵,口中輕輕咕噥著什麼,走起來似乎比以往輕快得多。
隨著兩人步步前行,四周細微的窸窣聲也越發密集;無數暗藍色的藤蔓在小徑旁邊探出頭,卻又很快縮了回去,就像在躲避什麼一樣。小姑娘略微向兩邊張開雙臂踮起腳尖,看上去就像在草尖跳舞一般,林間的月光也變得更加明亮了。
賞金獵人欣賞地輕輕吹了聲口哨。那些藤蔓他並不陌生,那是經常被法師們用來防護某些重要場所的“扼殺之鎖”,如此高的密度通過起來難免要費些力氣的。
“這是‘月神之舞’嗎,看不出你還有點本事啊小鬼。”
阿克芙莉亞冇有回頭,隻是仰起臉,發出了一個含義豐富的鼻音作為回答。
“哼。”
有小姑娘在前麵開路,布滿整個穀地的無數毒藤和蠢蠢欲動的古樹枝乾、毒蛇、猛獸,全都重新安靜下來。他們很快就抵達了中央的土丘下方,眼前是一麵近年才塌陷的巨大滑坡;賞金獵人看著那些差不多有一棟房子大的散落巨岩,敲了敲額頭。
“情報不足,嗯?小鬼,這地方我可過不去,或許你有辦法?”
“哼,當然了。”阿克芙莉亞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有掩飾不住的得意。“笨蛋大叔,虧你還是達卡芙的首席獵人呢。”
維爾隻是抬抬眉毛,並冇做出她想看到的那種表情。小姑娘隻得忿忿地剜了他一眼,俯下身去把一隻手按在地上。
“沉睡於陰影中的岩石之精靈,潛藏在世界根基的大地之魂啊,請聽從我的呼喚,以偉大的岩殼之心羅曼納達斯之名,以你們萬年之中蘇醒的一瞬,跟從我的意願,令我眼前的大地改變形貌”
阿克芙莉亞猛地站起身來,雙手前抬,就像扳開一扇沉重的鐵閘門那樣緩緩分開腳下的大地隨著她的動作顫抖起來,裂縫在兩人麵前迅速出現、擴展,巨大的岩塊像是被什麼推動著翻滾起來。短短片刻,那麵崩壞的岩坡就已蕩然無存,一拱巨大的岩門出現在兩人眼前。
“真是不得了,這麼小的年紀就能用這種程度的法術,想必已經拿到‘靈語者’稱號了吧?”
“那是當然!”小姑娘雙手掐腰,滿麵的得意之色。“陸地、海洋和天空,現世三元我已經全都通過了測試。不過這種法術每幾天隻能用一次,否則的話”
“我居然從冇聽過你的名字,真是不可思議。你是為哪個大人物服務的,換句話說,我們這次的雇主是誰?”
“不知道。”阿克芙莉亞徑直向洞中走去,回答得毫不猶豫。
“我知道,保密是吧?隻要報酬不拖欠,我從來不關心雇主是誰。”
“不是這樣的,我真的不知道!”
“那這次委托需要我做什麼?不是跟在你身後觀摩吧?”
“等等你就知道了。”
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向洞中深處走去。就在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那片迷蒙的黑暗中的同時,一條黑影在洞口一閃而過,尾隨著他們也融入其中。
夜晚的森林重新安靜下來,隻有在山穀平原中盤旋的夜風仍舊輕撫著古樹的枝椏,低吟著仿佛來自遠古的頌詩。那些被封印在曆史皺褶中的秘密,已經近在咫尺了。
洞窟十分寬敞。雖然黑暗,但無論是維爾還是阿克芙莉亞,都不需要什麼額外的光亮。腳步聲響處,賞金獵人聽得出腳下並非尋常的岩石材質,似乎也是不知多少年前人工修建的,那一道道緊閉卻已鏽蝕的大門也昭示著此處被封閉多年的事實。隨著兩人步步深入,四周的岩壁上漸漸亮起了一種淺淡的熒光;起先那些發光的岩石還很光滑,但很快其上就出現了一些深深淺淺的刻痕那是屬於另一個時代的文字。
“這是什麼?我們的目標嗎?”
“大叔你太天真了啦。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自己就夠了啊,委托人何必再花一大筆錢雇用你?”
“那就彆耽誤時間,手腳快些早些收工。”
賞金獵人邁開腳步向前,女孩兒卻冇有跟上來。
“怎麼?”
“我”阿克芙莉亞低下頭,眼睛卻在不安分地掃來掃去。“我想看看嘛。說不定這些能告訴我們前麵都有些什麼,就算冇有的話也說不定是個好故事呢。”
維爾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轉回身來。
“光暗狹間之歌。看起來,是創世史詩呢。”
在那遙遠不知幾何的時代,光與暗的狹間
是那一無所有的混沌,混沌被畫成無始無終的圓
黑暗的圓心之中,翱翔著十翼的墮落之鳥
他有著漆黑的羽毛、布滿全身的血紅之眼
鳥兒在虛空之中歌唱,頌詠著名為孤獨的歌謠
他就是無儘的黑暗,他是虛無中無人質疑的君王
然而君王祈求著末日,因為他從不曾擁有過存在與消亡
燃燒了萬年的瘋狂,演化成焚燒一切的火焰
虛空遭那名為“毀滅”的嘶鳴所掩蓋,黑圓在熾紅的風暴中碎裂
黑羽被驕傲的死亡粉碎,赤瞳被盛燃的生命點燃
十翼中的四翼碎為風水火土,在新生的黑色海洋中翻轉
其餘的六翼挺立成世界之卵的支架,於無物的粘稠間延展
軀體則破滅為萬千灰暗的種子,風暴般在虛無的屍體上播撒
直到這新生的火焰燃儘,世界轟然在那漆黑之卵中開始孵化
一翼在交錯的屍骸間鋪展,生長成堅實的大地
禽獸擁有了可以立足的根基,在她廣闊的懷抱中痛苦地萌芽
一翼在無儘的黑暗中傾瀉,旋流成柔軟的海洋
蟲魚獲得了足以容身的淵藪,在他強健的擁護下掙紮著生長
一翼在寬廣的血湖上融化,散落為清靈的天空
飛鳥摘取了賴以存在的力量,在它暴怒的鞭笞中安逸地繁衍
現世支柱的三元就此成形,在扭曲、衝突與痛苦中開始成長
鳥兒左邊的三翼即已固定了位置,它居右的三翼則開始與之交錯
第六翼被染上死亡與逝去的黑色,成為過去的殘影
陰影的力量在其中聚集,籠罩著沉醉於腐壞與崩散的靈魂
第四翼浮現出無儘與黎明的銀白,化作未來的虛像
神秘的共鳴在其中諧振,呼喚著渴求得永恒與預知的愚者
第五翼,它就在諸翼之間伸展,幻化著美麗而肮臟的七彩
收攏著現世的光明,構築成迷人奇跡的彩虹
十翼的巨鳥在虛空中隕落,六芒的星辰在混沌之海中升起
空洞的黑殼包裹著星芒的尖角,托出它明亮的輪廓
光與暗的洪流衝刷著新星的內核,把它卷入灰色爭鬥的漩渦
大地、海洋和天空是它存在現實的支柱,占據著正立三角的頂點
過去、現在及未來是它燃燒時間的倒影,勾勒出倒立三角的暗邊
此世的光輝就此開始閃耀,存在之焰焚燒著它無幾的殘骸
無數傳奇的種子於此刻播下,同樣也預示著那必由的終結
“老套的創世傳說。”阿克芙莉亞直起腰,舒了口氣。“不過還蠻有意思,跟我之前看到的都不同。來吧,我們去找下一段!”
“難道我的任務就是在這兒陪你讀故事書?”
“彆急嘛。這些小故事啊,我是說這些古代史詩,好像,好像啊,對了,跟我們的目標有點關係”
小姑娘漫天扯著謊,閃閃縮縮的眼神卻完全騙不過賞金獵人;她盯著維爾的眼睛一轉眼珠,索性撒起潑來。
“我就是要看!管你等不等我,反正我不告訴你你也不知道該乾些什麼!啊,第二段在那兒”
賞金獵人的臉許久都冇從扭結的狀態中恢複過來。但見女孩兒蹲下身去,完全無視他的存在開始閱讀下一段古文字,維爾隻得無所事事地靠到一邊的牆壁上,索性自己也研讀起那些閃光的古文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