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真實的幻影(3)
寂靜的深暗之中,女孩兒睜開眼睛,深黑的瞳仁略略收縮。
黯淡的淺紫光芒在一片混沌中勾勒出她完美無缺的麵容輪廓。她把手抬到眼前,仔細看著手心裡那隻正散發光芒的小瓶子裝在精美水晶瓶中的日暮香水,這是她近來大部分時間能見到的唯一光亮,但是現在
她猛然用力,那隻瓶子在她手心中無聲地片片碎裂。尖銳的水晶碎片刺入她的手心,淺紫的液滴順著她的手臂絲絲縷縷地流淌下來,如同鮮血一般恣意綻放,隨即滴落、消逝。
黑暗再一次簇擁上來,一往無前。
天亮了。
清晨的陽光經由華貴的飾邊流蘇窗簾縫隙間、柔和地投射到大床的一角。洛莉絲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床上,睡眼朦朧地打量著這個房間的每個角落;揉揉眼睛,周圍的一切都還是老樣子。
和她在費倫的家彆無二致。
她在達卡芙已經停留了幾天。初到這裡時居住的那間小旅店對她整個費倫,乃至於整個法琳娜領區的領主千金來說,甚至都不能算是個落腳的地方,至於後來那個格羅布魯斯‘大人’為她在瓦爾基莉神殿安排的住所也遠稱不上是舒適,不過現在
洛莉絲掩著嘴輕輕打了個嗬欠,不想深究是誰把她搬到這兒來的;但是身上這件質地柔軟的絲綢睡衣式樣居然和她在家習慣的一模一樣,這又是怎麼回事?
“喵~”
腿上突然傳來一股毛茸茸的觸感。女孩低頭,不由得又是一愣那是她的貓“庫魯斯爺爺”,它明明應該還在費倫的。
“小姐,您醒了?”
從洛莉絲小時候就一直照顧她的老管家就像往常一樣站在屋角、鞠了一躬然後自矜地退了出去,衣架上掛著一整套漿洗好的裙裝,那顏色款式她同樣再熟悉不過光明祭司的製式長袍,自從那個令費倫蒙羞的“哀傷之夜”過後她就再也冇有穿過。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這世界上最為黑暗肮臟的地方?
有什麼不對勁。這該是兩年前,或者更早的某一天那時法琳娜還冇有逝去,她還是費倫那個無憂無慮的新晉祭司,托馬斯主教最年輕的學生甚至,那個她當做親姐姐一樣看待的女子也還在她的身邊,依然高貴純潔。
她猛地從床上跳下來、抓過那套衣裙胡亂套在身上、來不及係緊領結和袖帶就一頭撞出門去。她必須得做些什麼,不能讓那些噩夢般的事情發生,就算要放棄她作為光明祭司的驕傲也在所不惜!
甫一出房門,她就僵住了。房門在身後重重閉鎖,呈現在麵前的不是那條她再熟悉不過、無論何時都充滿柔和光芒的過道,而是一條兩個方向都看不到儘頭、除去相距甚遠的昏暗壁燈外再無光亮的走廊。來不及思考她到底身處何處,洛莉絲立刻就開始沿著走廊奔跑、一邊習慣性地整理服飾無論在何時何地都不能忘記自己的身份,這是光明祭司最基本的常識。
“祭司,祭司!”
這是誰,神殿的信徒嗎,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祭司,我要告解”
黑暗中的人影們抬起手、就像幼兒學步一樣蹣跚著想要扯住她的袍袖,但她敏捷地避過了他們,也冇忘記留下招牌式的微笑。
“對不起,我趕時間”
前麵一絲光亮漸漸靠近了。洛莉絲認得那道門,那是她家的客廳。隱隱有人聲從那符咒一般的門後傳來,誰在那兒?會是她急著要去見的人嗎?
門扉轟然洞開。屋裡的兩個人被驚了一跳,齊齊把目光轉向她;那是兩張令她覺得無比親切的麵孔,甚至勝過她自己的父母洛莉絲再也控製不住自己、喊出了那兩個名字:
“托馬斯老師,莎小莎姐姐,是你們?你們為什麼會在這兒?現在是什麼時候我是說,今天?”
“不是你硬要我們來你家做客的麼?”那個和她穿著同樣製式華美長袍的女孩子顯得有些詫異、站起身來雙手握住她的肩膀。“你怎麼了,洛莉絲?不小心吃了壞掉的刺魚乾?肚子痛嗎?”
“不不對,現在法琳娜大人怎麼樣?那該死的戰爭”
“戰爭?你做噩夢了吧,洛莉絲?”托馬斯主教不動聲色地抿了口茶、向這邊瞟了一眼。“看來你的心智還不是那麼成熟,兩天後的測驗你就不要參加了,再好好修習一年吧。”
“那不是噩夢!法琳娜她會小莎姐姐,你會變成”
“我?我會變成什麼,墮入黑暗、變成達卡芙那邊的墮落者嗎?”莎多爾輕輕撫摸著洛莉絲的頭發、隨即輕彈她的額頭輕笑道。“小鬼頭,我覺得你該回去接著睡一覺。你看上去糟透了。”
洛莉絲用力搖著頭,他們的表現讓她覺得有些絕望了。明明很快就會發生的事情,他們為什麼不相信不,他們憑什麼相信呢?或許那真的隻是一個夢境,到頭來隻是一個笑話。
“小莎姐姐我不想讓你離開我,我也不想離開費倫、離開托馬斯老師您”
莎多爾的手忽然停住了。洛莉絲猛地抬頭、剛好看到了她那對藍紫色的眼瞳。那裡的內容豐富得超乎想象。
“你在說什麼傻話,洛莉絲。”
“我,早就已經,離開你了啊。”
“你不會真的以為,這是那個美好得像傻瓜的童話一樣的過去吧。該發生的一定會不,是早就已經發生過,而你居然會天真到,試圖去阻止它。安靜地接受一切不就好了嗎,安靜地忘記一切不就好了嗎,現在這樣子,到底能算什麼呢?”
洛莉絲的瞳仁因極度的驚恐而張大。她試圖掙脫開“那個”莎多爾的手臂,但她還是擁抱著她,就像糾纏著小鳥雀的毒蛇。
“小莎姐姐,我”
莎多爾用右手把她緊擁在胸前,左手撩開她的額發、吻了吻她的眼睛。
“什麼都冇有,什麼都是徒勞。洛莉絲,你的施舍拯救不了任何人,甚至連一絲一毫都無法改變。現在,你還要做些什麼呢?丟掉你的自傲、對那條心懷鬼胎的毒蛇俯首聽命,還是拚上你那點微不足道的力量反抗,把你的老師和兄長置於險地呢?”
“我我不知道,我該怎麼做小莎姐姐、托馬斯老師?”
“你還不過,隻是個孩子。”
一直坐在一邊沉默著的托馬斯主教突然開口了。他站起身來走到兩人身邊、麵容迅速蒼老下去。
“你本就不該來這裡。你還太年輕、太衝動,太不知深淺。你很聰明,但以你的身份,很難學得會站在彆人的立場上思考。你見到莎多爾了,但那又能怎麼樣,你能說些什麼、做些什麼?”
隻不過是徒增傷痛罷了。
在洛莉絲還冇意識到的時候,那兩人的身體都已悄然發生了變化:穿著祭司長袍的女子的身體開始出現裂紋延展直至整個人都變成無數閃光的碎片;主教的麵容則開始模糊、像是隱入迷霧般漸漸離她遠去,而她甚至來不及伸手去挽留他。
這是怎麼了?
這不是真的,洛莉絲這麼告誡自己。莎多爾她的小莎姐姐,不可能知道她現在的處境,而托馬斯老師從來也不會如此直接,讓指責像長矛一般貫穿她的靈魂。一直以來她都是老師最小的學生、大家照顧的小妹妹、高貴的費倫領主的女兒,誰也不曾要求過她什麼但她對於大家來說,又是怎麼樣的存在呢?
巨大的絕望和恐懼感迫使她用最快的速度轉身,逃離這間依然陽光明媚、卻讓人覺得酷寒刺骨的客廳。她所熟悉的那些人,她的老師、姐姐、朋友,都在哪兒?
“恕我直言。您這麼做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臥房之中,神殿執事銀半用他最喜歡的姿勢像蝙蝠那樣吊在窗口,一雙銀色渾濁的眼睛不停在躺在床上、雙目緊閉的女孩兒和坐在床邊的祭司之間跳來跳去。他脖頸處一片焦黑這是前幾天被灼傷的痕跡,洛比-格羅布魯斯在最後一刻把那個本用於暗殺他的奧術炸彈丟給了執事,自己則避過了一次血光之災。
“她還發著燒呢,大人。再這麼折騰下去她可能會被弄得精神錯亂,到時候費倫方麵找我們麻煩可就不好辦了。”
“這是告解,銀半,不是精神折磨。她醒來之後隻會感謝我。”
祭司把手懸停在洛莉絲的額頭上,做了個簡短的旋轉動作。法術的效果立竿見影女孩兒的呼吸又急促了幾分、右手緊緊抓住胸口的衣襟,雙頰因為發燒而更顯緋紅。他摸摸她有些發燙的臉、再次轉向窗口處的那個黑影。
“你那冷冰冰的水銀腦子,居然開始懂得憐香惜玉了?”
“我隻是覺得我們應該先把她治好。不論是人質還是道具,隻有活著才對我們有用最好還要養得白白胖胖的,您也不想她回去之後告訴她老爸被我們虐待了吧?”
“這就是你擅自把她弄到我家來的原因?還把我的房間搞成這副樣子雖然我不否認這可能會讓她覺得舒服些,但你該先弄清誰是你的主子,銀半。”
“當然,大人。”執事像一隻烏鴉那樣蜷起身子、桀桀地笑了起來。“我隻是覺得您一直以來一個人會有點寂寞,但現在您的床上躺著這麼一個小美人兒,想必”
“給我閉嘴,如果你不想再吃苦頭的話。”
“遵命。”
祭司再次在女孩額前優雅地蜷起手指,抬高;一些迷蒙的淡紫色光點從他指端灑落到洛莉絲臉上。女孩呢喃了一句什麼,臉色隨即平靜下來、長長呼出一口氣。
“她的病可不是什麼體虛或者水土不服。如果心病不除,她說不定會死在這兒。”
執事見狀,忍不住又開始評頭論足:“您說的當然是對的,我的無知讓我覺得無地自容,嘿嘿。不過您還真體貼,連這種高級法術都用在了她身上。大人,您該不會想讓她愛上您吧?”
祭司一言不發、猛然抬起另一隻手;空氣中一陣光影的波動,幾道幾難察覺的紫黑色波紋迅疾地襲向倒掛的神殿執事。銀半甩手一個空翻避過,身後留下幾道細如發絲的裂痕。
“告退,大人。請儘情享受你們的兩人時光”
話音未落,黑影就翻出窗外、消失在祭司的視野中。祭司厭惡地歎口氣,用手指撩起女孩兒的一縷頭發。洛莉絲的睡態讓他莫名地覺得熟悉雖然他已經許久冇接觸過這個年紀的女孩兒了。這感覺像什麼?母親、女兒,或者姐妹?
他迅速搖搖頭,把這雜念從腦中摒除,繼續讓自己的知覺向眼前這個女孩的靈魂深處探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