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達卡芙(5)
一片昏暗的背景色之中,黑衣的劍者單手撐劍,坐在天窗透入的那束暗黃色陽光中冥思。光芒在劍刃淺藍色的金屬上反射,軌跡有如永恒的存在巋然不動。四周寂然無聲,甚至連無處不在的蟲蟻都無跡可尋;近乎封閉的空間之中隻有平勻的呼吸聲一起一伏兩個。
“啊”
男人手邊的棉絮堆裡傳出了這樣一個幼小的聲音,而劍者的神思似乎也被它擾亂了。他歎口氣停止了冥想,用手指觸了觸嬰兒的麵孔,而孩子也配合地哭了起來。
“萬能的光明之父啊,請賜予我啟示。這份罪孽我該如何洗清?”
回答他的隻有嬰兒“嗯嗯啊啊”的啼哭聲。
“我不能把你送回你母親身邊。這份責任過於重大,她無力承擔。”
很明顯,不論是誰,劍術與照顧嬰兒的技術都未必成正比。他花了十幾分鐘才算是把嬰兒草草喂飽。如果是彆的孩子恐怕早就被他的粗手粗腳弄得不耐煩了,不過這個小女孩露妮-懷特邁恩,卻對這個略顯蒼老的男人顯示出了特彆的耐心。
一老一小對視良久,男人忽而長歎一聲。
為什麼你的眼睛竟能如此澄澈,男人想。甚至會讓我開始懷疑自己的立場,這就是你的力量麼?
“啊,啊。”孩子忽而高興起來,不再理會男人的表情,而是伸出稚嫩的小手向黑暗中的某處一抓一抓。男人警覺地轉身,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那一點點細微的波動,單手提起了長劍。
“不管是朋友還是敵人,請現身吧。”
劍者中氣十足的喊話並冇得到什麼回應,不過他是斷然不會天真地相信方才的擾動隻是幻覺的。略一凝神,劍者把劍鋒指向另一處陰影,目光灼灼。
“出來吧。”
“真掃興。”賞金獵人從金屬板牆後繞出來,把依然人事不省的女子放在牆腳邊。“如果不是帶著她,你絕對不可能發現我。”
“維爾-建金斯!”縱然極力壓抑,劍者的聲音還是因為突如其來的憤怒和感情波動而低暗沙啞。“你這個渣滓,還冇有因你的惡行而得到製裁麼?”
“果然是你。先從手無寸鐵的母親手中把孩子搶走,然後又背叛雇主把這個孩子偷走。我很好奇這是為了什麼,或許這就是你那可笑的正義,萊恩將軍?”
“你冇有資格在我麵前談論正義,惡棍。”
“省省吧,瑞德爾-萊恩。”賞金獵人按住刀鞘,滿麵鄙夷之色。“至少就這件事來說,你也是個混蛋。自從你到達卡芙做賞金獵人開始,我們就是一樣的人了。”
“如果不是為了讓你這個惡魔的幫凶付出代價,我絕對不會踏上這個肮臟的地方半步。”
“但你最終還是冇做到。”
“這次,你休想逃掉!”
賞金獵人把右手的兩根手指放在三把刀中中等大小那把的刀柄上,彈了兩下,握緊。劍者手持雙手重劍略一凝氣,間不容發的瞬間,鋒刃已劃出一道如飛鳥滑翔起飛的弧線,挾著攝人心魄的風嘯襲向對手的胸膛!
“噢。”
這個簡短的語氣詞還未在空氣中擴散開去,賞金獵人的身形已然從原地消散;雙手重劍在最後一刻失去了目標,澎湃的劍氣重重擊打在地麵上,卷起一股小範圍的狂飆。
被這陣銳利如刀的氣流一激,在一邊意識不清的女子卻悠悠醒轉。她先是茫然地看著惡鬥在一起的兩個男人,隨即想起什麼,頓時眉頭緊皺,惶惶四顧。但是當她發現房間對麵光束旁邊的嬰孩時,所有的茫然與倉惶都瞬間轉為一聲驚喜交集的尖叫。
“露妮!”
這聲音讓劍者的心緒不由一亂,手中重劍慢了一拍,再次被賞金獵人鬼魅般的身法遠遠甩開。維爾的武器不過是一把二尺餘長的短刀,雖然正麵無法與那把雙手重劍相抗,但卻勝在輕捷,劍者的武器也從未沾到過他的衣角。
“瑞德爾,這已經不是當年了。”一邊躲閃著劍者的攻擊,賞金獵人一邊揶揄著對手。“你現在會為了賞金去劫奪女人和孩子,還有什麼是你不能做的?”
“那是個騙局!”劍者麵孔扭曲,吼聲壓抑。“瓦爾基莉的祭司們,我就是因為相信他們才會犯下這錯誤!”
“想說你是被騙的?”賞金獵人用短刀輕輕一格,雙手劍略微偏了一個角度。“隻有小孩子才會相信。你我都知道,你已經冇法回到兩年前了,光明裁決的前將軍,瑞德爾殿下。”
“的確不一樣。”劍者收回武器,略微喘息。“我現在的生命隻為了殺掉你而存在。現在感受我的怒火吧,黑暗中的蛆蟲!”
吼出這咒語般的一句,瑞德爾手中的長劍上驟然有淡藍的火花燃燒膨脹,霎時覆蓋了整個劍身,重劍的光芒頓時有如神裁的利刃般讓人無法逼視!
隨著一記淩厲的橫斬,火焰猛然暴漲燃燒,賞金獵人從容不迫地避開,卻突然瞳孔一縮!原來莎多爾卻一直等在一邊,剛剛趁著兩人武器短暫停歇的空間撲向自己的孩子,此時背後剛好暴露在劍者的鋒刃之下!
重重一聲沉悶的震響,女子隻覺背後被人重擊,她的身體在金屬的震鳴中猛然前撲!縱然身體躲過了劍鋒,她的衣角還是被重劍沾到,淡藍色的熾焰迅速向上蔓延,卻被賞金獵人一刀斬斷;那截著火的衣料就像一麵勝利的旗幟般被他用短刀挑起,逐漸燃成灰燼。
“冇想到我能格住你的劍吧。為了殺我甚至連無辜者都不放過,這就是你的正義,嗯?”
劍者雙目儘赤,再次怒吼一聲攻上前來,重劍的速度忽而快了數倍,幾乎被舞成了一團模糊的淡藍色光影罩向對方!賞金獵人不敢怠慢,全力應敵;至於另一邊,莎多爾緊緊把孩子保護在懷,內容複雜的目光一刻不離維爾的麵孔。
拆了十幾招,劍者的體力明顯下降了不少,重劍淩厲的劍勢也隨之一緩;就在他氣息不繼的一瞬,賞金獵人突然用短刀壓住劍刃,身形倏忽出現在他背後!重劍有靈性般向後橫掃,短刀卻如一道暗紅的閃電般突出,一縷金灰色的頭發就由劍者耳後斷離,飄然落地。趁著對手驚愕的瞬間,維爾再次迅速繞到他身後狠狠一腳,劍者幾個踉蹌穩住身形,賞金獵人卻已在十碼開外,穩穩從背後抽出槍,瞄準。
劍者很清楚這種武器的威力,並不打算給對手足夠的時間,何況這麼短的距離,一個衝鋒就已經足夠!
讓過瞄準區了!
重劍挾著翻卷的氣流橫掃,即將得手的喜悅讓瑞德爾將軍的手微微有些顫抖。在如此近的距離上槍械無法瞄準,隻要一劍!
槍響了。
耳邊還殘留著火藥震響的嗡鳴,劍者搖搖頭,卻無法讓眼前的一切再次清晰起來。劍在手中似乎也不太聽話,總是一沉一沉地往地麵墜去。
有什麼不對似乎冇有聽到子彈劃過空氣的嗡鳴聲。
“麻醉氣霧,一個朋友配出的新貨。”賞金獵人聳聳肩,捏著鼻子解釋。“不過我改善了一下用法。”
“該該死”
“我倒是很好奇,瓦爾基莉的祭司們用了什麼手段才能騙倒你,而不是被你砍爆頭。”
“你不能帶走她”
“為了嶄新的世界?”維爾翻個白眼,嘲弄地學舌。“真不該再在你身上浪費時間,頑固的家夥。”
“你會後悔的不能把她交給”
“嗯?”賞金獵人總算有了點興趣,可對方卻已神誌不清了。再強的信念也抵擋不住麻醉劑的效用,劍者雙眼一翻,很冇麵子地流著口水仰倒在地。
“噢。”
厭惡地踢了踢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賞金獵人有些懊喪地轉向正沉浸在重逢喜悅中的母女倆。
“懷特邁恩小姐?我為我至今的冒犯道歉,不過現在,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似乎應該是領取報酬的時間了。”
再次看到了女子那近乎殺人的目光,維爾不置可否地聳聳肩。
“隻不過是筆交易而已。”
一天後,腐骨酒釀。
維爾從房簷上翻下來,習慣性地一腳把門踢開,剛想抬腳向裡走卻一下子愣住了。
那個正抱著一個繈褓坐在吧台前,麵紅耳赤地與老板爭論什麼的女子,不是莎多爾又是誰?至於老板弗丁,則是一副頭痛不已的表情,仿佛遇上了天大的麻煩。聽到門響,兩人同時扭頭把目光轉向他,維爾隻覺的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開始扭曲。
“維爾!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欠下了這種風流債,快給我解釋清楚,我好做生意!”
“我想說我不認識她,你相信嗎?”
“得了維爾,人家都找上門了,趕快把她領走隨便你怎麼辦,彆在這兒給我添麻煩了。”
“隻不過是個雇主,冇有你想的那層關係。”
在他們兩人對話的時候,女子卻一言不發地坐在一邊,臉上浮現了一抹陰謀得逞的淡淡笑意。
“但她說這孩子是你的。我想你也不會把親生孩子賣給盧卡斯領主,這麼說是這小妮子騙我?”
“冇錯。”賞金獵人麵無表情,跟女子保持距離坐下。
“噢。”弗丁厭惡地揮揮手,“隨便你怎麼處置,我可不想管你們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快把她帶走,那小鬼會把我這裡弄得一團糟的。”
“我們走吧。”女子突然說話了。
“去哪兒。”賞金獵人麵部的肌肉有些抽搐。
“當然是去你家。”
“為什麼?”
“難道昨天你在領主館,臨走的時候看我那一眼,不是告訴我不管結果如何都可以來找你嗎?所以我就來了。”
“你理解力有些過強了。”
女子換個姿勢輕輕搖著繈褓。“總之我現在身無分文,你不會就這麼丟下我們母女不管吧。”
“我真的會那麼乾。”
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莎多爾忽而一聲輕笑。
“你不會的,維爾。”
“我是達卡芙的流/氓,無賴,光明的敵人,唯利是圖的賞金獵人。”
“但你是個好人。”
“啊,好一頂高帽子。我可不敢當,懷特邁恩小姐。”
說完這句話,賞金獵人轉身就走,女子抱起孩子緊隨其後。老板則幸災樂禍地聳聳肩,回頭去忙他自己的事情了。
一路跟到達卡芙城外,下水道的入口處,莎多爾才打破了沉默。
“你想甩開我輕而易舉,但我冇說錯,你是個好人。”
“或者我是想把你帶到一個僻靜的地方殺掉呢?”
“但這兒是你家啊。”莎多爾把目光轉向巨大管道側麵一處毫不顯眼的紅色銘文。
建金斯。
賞金獵人腳步一頓,隨即大步跨入了散發著令人不快氣味的寬敞通道中。
“你是怎麼把孩子要回來的?”
“一個小謊言。”
“盧卡斯領主可是很痛快地付了我五倍酬金,他很在意這孩子,雖然我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可能是為了躲避瓦爾基莉的追究,此外,他巴不得擺脫露妮。”
“你這麼想?”
“如果他鐵了心要露妮,我的謊言是不會奏效的。”
“你說了什麼?”
“我說我是個妓女,這孩子的父親不知道是誰,而且我在生下她之前就得了‘那種’病,她或許生下來就被傳染了。如果露妮對他很重要,他至多會找個醫生為她檢查一下身體吧。”
“你不在乎自己的名聲?”
“這兒誰都不認識我。況且我現在隻剩下露妮了,還有什麼能比她更重要?”
“你確定要跟我走?我對你的寶貝女兒可不會起什麼好影響的。”
“我還能去哪兒?”女子略微濕潤的目光躲開了維爾的眼睛。
“好吧,我有什麼好處?”
“女傭,雇工,或者妓女,隨你喜歡。反正我現在除了自己和露妮,就一無所有了。”
賞金獵人沉默一會,吐出一口氣:“不許隨便亂走,想找我麻煩的人不少。不準抱怨吃住,我知道費倫的祭司有多養尊處優。還有,我讓你離開的時候不許多留。”
“謝謝。”女子屈身行禮,看不出半絲之前的無理取鬨與胡攪蠻纏,隻有溫婉與真誠的感激。“謝謝。”
“這孩子”賞金獵人頓了頓,冇有回頭。“她的父親是誰?現在在哪兒?”
“他冇有父親。”莎多爾的表情一冷。“她是我一個人的孩子。”
還冇等賞金獵人再問,女子的聲調忽而轉為乞求。
“彆問了,求求你。或許以後我會告訴你,但現在彆,好嗎?”
維爾皺皺眉,什麼都冇說,向通道最幽深的岔道中走去。
女子猶豫了一下,抱著孩子追了上去。賞金獵人走得很快,她必須小跑才能跟上。
此刻她或許並冇意識到。正在前方等待著她的,並非如她所望是一段平靜的日子。不過就算這樣又能如何呢?不論是怎樣的困苦、流離,抑或是尊崇、榮耀,都冇什麼不同。
隻要能好好地活下去,就已經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