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77
圖紙
既是由香味引發的蟲病, 那就將這香味催發到極致, 引成蟲聚在一處,一把火燒了, 至於以後吸引的幼蟲,再照徐慶生所說的法子便可。
賀澤拔了幾棵白芷苗放在路徑上搭成堆,一開始使用異能,空氣中原本清清淡淡的香氣立刻濃鬱起來,甚至有些衝鼻。
大約過了片刻時間,地裡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一條約有成年男子小拇指粗的青蟲順著縫隙爬進了白芷堆裡, 接著是第二條, 第三條……直到幾棵白芷苗身上已經找不到一處空當,儘皆被密密麻麻的青蟲覆蓋。
明月皎皎, 照在滿是青蟲的白芷堆上就像一塊澄澈綠石, 如果忽略了上麵細密的、遊動的紋路的話。
沙沙的聲音持續了好一會兒,期間旺福凶狠地吠叫了幾聲,青蟲卻冇有驚走一條, 甚至地裡還有大片大片地前仆後繼而來。
賀澤梳了梳旺福後背的毛發,掏出腰間早已準備好的鬆油, 用火折子點了火, 不消一炷香,原地隻留下了一堆黑色灰燼。
如此重複了兩次,直到長時間再冇有青蟲爬過來,賀澤手掌輕展, 一道碧綠的藤條從林間飛至他的手上。
“汪——汪汪——”旺福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賀澤,吠叫著往後退了兩步。
“乖乖的,不要動,否則回去就燉了你。”
賀澤威脅兩句,也不管旺福能不能聽懂,握著藤條朝著對麵山林揮了兩下,力道不大,破空的風聲卻在這靜謐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異能如今已是三級,轉嫁一下山林草木的生機不過小菜一碟,且這些生機對山中的這些草木而言也非大礙,不過一日時間便可恢複。
山林上空升起了點點綠色的星光,然後緩緩朝著白芷地下落,如同一場美妙絕倫的流星雨。旺福深嗅了兩口氣,突然就不要命地向白芷地裡衝了進去。
“不準踩壞了綠苗,否則三天不準吃肉。”
聲音未落,緊急止步的旺福摔了個四腳朝天,還冇來得及感慨狗生艱難,下一秒便有常人看不見的光點落在了它身上,接著消失於無形。
難言的舒適讓旺福忍不住想要吠叫兩聲,然而目光在觸及身後的賀澤時立馬便焉了,隻一個翻身爬起來靜靜站在了原地。
賀澤將藤條扔了也不看它,隻隨意坐在路邊草皮上,靠著後頭半朽的木樁閉目養神起來。
一直到後半夜,旺福才蹦跳著過來蹭著他的手臂,一人一狗踏上歸途。
月上中天,月光似乎更亮了一些,地裡的白芷苗一棵一棵抖擻精神挺得筆直,嫩綠的葉片散發著如玉的色澤。賀澤方才靠著的木樁上,不知何時已經長出了一株嫩芽,迎著夜風搖擺著自己矮胖的軀體。
第二日,賀澤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剛吃了兩個肉餡的的炊餅,賀老爹欣喜至極的聲音便從院子外頭傳了進來。
“好事兒好事兒!小澤!快出來,白芷活了,長得好著呢,冇枯死!”
賀澤還未答話,反倒是灶房裡的李氏和賀安率先走了出來,“你看清楚了?真冇事?用不用下午再去澆些水?”
“不用不用,”賀有財擺了擺手,嘴都咧到了耳根,“看著比前些日子還要好,活了,真活了!”
“那就好那就好!”
李氏揪著衣角擦了擦手,滿臉喜不自勝。一時之間,兩人都忘了這幾日的冷戰。
下午李氏帶著賀安去了一趟地裡,順帶著從菜園子掐了些青菜回來,賀老爹也從族老那裡帶回來兩個好消息——要買的地族裡這兩天就能辦了交接,林大也被找到了,準備過了元宵節就送到衙門去。
一天三喜臨門,李氏渾身說不出來的輕鬆,連帶著看賀老爹也順眼起來,晚上不僅殺了隻雞,還開了年節剩下的半壇子酒。
“阿爹,這可是好機會。”
桌上李氏正和賀安說著什麼喜笑連連,賀澤推了推賀老爹的手肘。後者看了賀澤一眼,又望了望李氏,突地站起了身來,端起酒壇子傾身給李氏倒了一杯,見李氏抬眼,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小方桌一下安靜了下來,兩個小的對視一眼,臉上隱有笑意。
“彩雲呐,”賀有財端起杯子,也不知是喝了酒還是怎地,黢黑的臉在燭光的映照下竟有些微紅。
他不是個心思外放的人,很少喚李氏的閨名,何況現下還是當著孩子的麵。
“這幾天是我混賬,腦子不清楚,不僅讓你生氣,也讓倆孩子擔心了,這會兒當著他們的麵,賀有財給你賠罪了!”
賀老爹話越說越順,說完也不待李氏開口,仰頭就將一杯酒飲了個乾淨,接著又倒了一杯。
“話既然說到了這份上,我也不怕孩子們笑話,這麼多年,我是真真覺著對不住你們阿姆,讓他受苦……”賀有財的聲音隱有哽咽,又是一杯酒下肚,還想再倒,卻是被李氏按住了壇子。
“喝什麼喝!你是想跟我賠罪呢,還是衝著這酒?”李氏冇好氣地瞪他一眼,“小澤跟我說,回家那日你聽見了阿姆跟我在灶房的談話,阿姆的話你倒是記得清楚,還全往心裡去了,怎就不記得我說的話?”
“彩雲……孩兒阿姆,我……”
“你我成親二十年,小澤和安哥兒都這麼大了,有什麼受苦不受苦的?這麼多年,日子再苦有我當年嫁你那會兒苦?”
那會兒正值賀有財的阿爹過世,賭坊裡欠的銀錢都記在了賀有財身上,七八十兩的外債,李氏當初能不管不顧地嫁給他,當真是豁出去的。
“若我求財,當初就不會嫁給你,一開始我求的不過你這個人而已,好壞我都認了,更何況……更何況隻要你在這個家裡,便是頂頂兒好的!”
許是這話兒過於親密了些,說罷,李氏低下頭,也悶了一口酒,賀有財仍舊半彎著腰,直愣愣地盯著他。
賀澤突然覺得他和賀安就是倆大電燈泡,礙眼極了,眼神示意一下,索性起身給賀安夾了一隻雞腿,又給自己夾了一隻,兩人端著碗一前一後地出了房間。
走在後頭的賀安很是知趣地順帶關上了房門。
李氏的手藝很好,這雞是混著曬乾的山菇一起燉的,鮮香細嫩。這個夜晚,兩兄弟坐在房前的石階上,啃著雞腿,聽著父姆的牆角,直到月色漸涼才相繼回房。
接下來一連好幾日,賀老爹和李氏好得蜜裡調油似的,就是眼神撞上也要相視一笑,透出綿綿密密的情意來。
嗬,差點冇把賀澤給閃瞎了。至於賀安……嗯,他還是個孩子。
於是被深深打擊到的賀澤不是往自個媳婦家跑,就是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就是吃飯也要賀安喊兩聲才出來,也不知在做些什麼。
一直到第三天下午,賀有財前腳從正建的新院子逛了一圈回來,後腳就被賀澤拉進房間塞給了他一遝紙,上麵用炭筆畫著奇奇怪怪的圖。
“這是啥?”
“椅子,這個叫搖椅,椅麵可以用竹篾編織,下麵是半弧形的木製底座,前傾後傾可以達到完美的平衡,輕易不會翻倒。”第一頁紙麵上畫的正是現代搖椅,畫工雖然不怎麼樣,但是讓賀澤磨了兩天基本結構也算清晰,“嗯,比現在市麵上的椅子要舒服得多,您覺得躺在這上麵曬太陽怎麼樣?”
賀有財原本還是一臉疑惑,然而賀澤話未說完他眼珠子都瞪圓了。乾了十多年的木工活,他怎麼從來冇見過這玩意兒?
“這個是嬰兒車,就是一歲到三歲小孩坐的,帶孩子出行什麼的特彆方便,材料也是竹篾和木頭,下麵的輪子可以讓鐵鋪打出來,木頭做也行。”不等賀有財回神,賀澤翻開第二頁。
“第三頁是折疊圓桌,也是為了方便,兩句話說不清楚,等您做的時候我再想想。第四頁是衣架,晾衣服用的,簡單小巧實用……後麵大多是些新奇的木製品,最後還有花鋪要用的一些花架,要您受累了。”
“這……這……”
賀有財整個人還是呆滯狀態,他雖然老實,但也不傻,這些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東西如果真像兒子說的那樣能做出來,那,那可真是……
“阿爹,這些可大大小小好幾十樣東西呢,等您全做出來,花鋪也差不多開業了,我們用盈利的錢再開一個木具鋪子,有的是賺頭,您到時候也給阿姆在鎮上買個院子。”
“小澤,你這……你這可怎麼想出來的?真能做出來?”賀有財將信未信,甚是忐忑。
“阿爹,您花了那麼多錢讓我讀書,書冇讀好,旁的我總要學會一些不是?這些應該大都是能做出來的,您要是不信試試便可。”
看著賀有財由於興奮憋紅的臉,賀澤挑了挑眉,不枉他這幾天累死累活地畫這些圖。時日久長,一些簡單的還好,複雜的他需要想上半天不說,就是畫也要畫上五六遍才能畫清楚。
於畫工一道而言,他的手殘自幼兒園小班就注定了。
賀有財怔怔盯著手中的圖紙,心裡頭滿懷激蕩。
原本這事兒那日與孩兒阿姆敬酒賠罪之後他也想通了,隻是心裡到底存了幾分遺憾,如今兒子給他送了一份這麼大禮,若是真能將這些東西做出來,再給彩雲在鎮上買個大院子……用他掙的錢,用他做木工掙的錢!
一想到這兒,賀有財隻覺得心裡撲通撲通地跳,一身使不完兒的勁,隻恨不得立馬提上曲尺刨子抱木頭去。
不得不說,賀澤說的話正中他的死穴。冇有給李氏好的生活,被嶽家人瞧不起,這麼多年,怕是泥人也有三分性兒,這事兒已經成了賀有財的心病,熬過了這一次病發,還有下一次,想要根治,怕是隻能看這些圖紙了。
抱著圖紙當寶貝的賀有財閉了關,賀澤替了他去新院子做了監工,林煜也不時被賀安拉著過來送些吃食。日子優哉遊哉地過去,眼看著大半個院子漸漸成形,元宵這天也到了。
這天太陽剛剛落山,剛剛吃了半碗元宵球的賀澤就讓李氏催著去接了林煜,賀安也跟著一塊兒,一行三人坐著牛車乘著月色向著鎮上趕去。
燈會
許是節日緣故,即便已是夜晚,路上卻並不安靜,越接近鎮口,爆竹鑼鼓的喧嚷之聲便越大,偶爾行到高地,還可隱隱看見遠處燈火齊聚,五顏六色,光怪陸離。
想必元宵燈會已經開始了。
這是這個時代跟元宵節一並流傳下來的風俗,和華夏也有很多相似之處。人們在這一天紛紛走出家門,呼朋引伴,耍龍舞獅,賞燈賞月,好生熱鬨。
古時娛樂本來就少,難得這麼一個全民共樂的日子,哪怕這裡不過是離繁華京都千裡之遙的小鎮,過節的氣氛也甚是濃厚。
聽這經久不歇的爆竹聲便可窺一二。
賀澤坐在前頭駕車,坐在後頭的賀安難掩眼中的興奮之色,便是林煜,此番也是嘴角上揚。
“阿兄,這可真熱鬨,去年的時候家裡忙,我都冇趕上。”一陣涼涼的夜風拂過,賀安攏了攏身上的薄襖坎肩,笑嘻嘻地道,“快到了吧,我都聞到炒瓜子的香味了。”
“你這鼻子都比得上旺福了!”賀澤哼笑一聲,聲音還未落下便聽坐在一旁的林煜打了個噴嚏,趕忙回了頭,“冇事吧?前麵的背簍裡我特意讓阿姆準備了兩件衣服放在裡麵,你和小安一人一件趕緊披上,這早春呢,還是大晚上的。”
“嘖,阿兄,怎麼以前從冇覺得你這麼心細過?”賀安的音調拖得那叫一個婉轉,手上卻是動作利索地翻出了兩件衣服,一件遞給林煜,一件自己給罩在了外麵,“林哥,這回我可是托你的福。”
說著,他朝賀澤翻了個白眼,眼裡滿是控訴。
不知是不是映著前麵木樁上紅燈籠的原因,林煜的麵上有點紅,嘴上卻幫著道:“你儘胡說,不過以後我一定幫你看著,讓他忘記不了!”
“怎麼?這就急著行使你管家夫人的權利了?”這道聲音裡滿是戲謔。
眼見著鎮口就在前麵,賀澤鞭子一甩,老黃蹬蹬地跑得越發快了。
“賀澤!”這回林煜的臉倒是明顯真紅了,隻是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
“不過小生甘之如飴,等再有兩月成了親,還請夫人不吝賜教。”
牛車停了,賀澤一把跳下,手上的鞭子還冇放,便朝著林煜躬身作了一揖。他臉上掛著笑,硬朗的五官帶上了溫潤的味道,再加上身上穿的是李氏特意給做的書生風格的圓領儒衫,這一甩袖一作揖,端得是風流倜儻,君子翩翩。
林煜絕不承認自己看呆了那麼一瞬,下意識地以拳抵唇咳了兩聲,待他抬頭,卻見賀澤正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定定看著他,一時間腦子裡那些羞惱之語全都忘了個乾淨。
冇曾想美男計倒是不一般管用。
見林煜的眼眸失神,賀澤嘴角的弧度加深,笑得越發像個狐狸。
“阿兄,林哥……你們,該看夠了吧?”一旁賀安的表情一言難儘。
林哥也是……唉,虧前兩天阿兄還好意思說阿爹和阿姆,他和林哥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最可憐的就是自己……
要不是機會難得,他才不想混在這兩個人中間呢!眼神在賀澤和林煜身上轉了又轉,賀安就差冇在腦袋貼上“生無可戀”四個大字。
得虧賀澤不知他家小弟心裡所想。
因著賀安忍無可忍地出聲,林煜總算回過神來,隨即臉色爆紅,急急轉頭跳車掩飾道:“都到了,下車下車!”
賀安瞧著他林哥失態的樣兒,差點笑出聲來,然而下一秒便接收到了來自他阿兄的瞪視,隻得強忍著笑意轉移話題道,“那個,咱們先去哪兒?現在時辰還早。”
一年一次,他得好好玩兒。
賀澤將兩個背簍壘在一起背在了背上,忍不住在賀安頭上揉了兩把,“隨你,我們可以先逛逛,想吃什麼隨便買,阿兄付賬。”
“嗯嗯,謝謝阿兄。”賀安重重點頭,轉身便像脫韁的野馬,撒歡似地跑在了前頭。賀澤順勢牽起了林煜的手,忙跟在了後麵,“你慢點!街上人多,可彆走散了。”
“知道了知道了!”
賀安拿起旁邊小攤上的粉色兔子燈,回過頭嘻嘻哈哈地衝著他倆做鬼臉。
賀澤轉頭和林煜相視而笑。
賀安抽抽嘴角,重新把注意力投注到兩邊的攤位前。從這一個攤位移到那一個攤位,從乾果蜜餞到瓜子點心,從煎餅臭豆腐到冰糖葫蘆,不消片刻,賀澤背後的竹簍已經滿了一半。
三四顆糖葫蘆下肚,林煜盯著木牽上剩下的幾顆冰糖葫蘆,隻覺得胃裡直冒酸水兒,下意識地皺了皺眉。賀澤心覺好笑,卻是抬手握住了林煜的手腕,就著他的手將剩下的糖葫蘆不緊不慢地喂進了自己嘴裡,末了還來了句,“好甜。”
屁!明明是酸的!
林煜在心裡義正言辭地反駁,唇齒間卻回味起了山楂上那層薄薄的糖衣殘留的絲絲甜味,隻得恨恨瞪了賀澤兩眼。
“啪啪啪啪……”
“當當當當……”
“咚咚咚咚……”
賀澤還想再說些什麼,此時又是一陣爆竹聲響起,緊接著鑼聲鼓聲起音而和,中間穿叉著小販的叫賣聲,遊人的嬉笑聲,還有酒樓戲院裡的絲竹之聲,種種聲音彙成一線,節奏歡快,震耳欲聾。
隨著鑼鼓聲漸近,他一手攬著林煜,一手招呼賀安,三人跟著人群避讓到了街角處。還未站定,前方一群身著黃色綢衣的男子頂著頭頂的火龍,浩浩蕩蕩迎麵而來,另有幾人單獨頂著各色“雲朵”在火龍身下往返繞行,龍頭、龍身、龍尾起起伏伏,火焰一般的巨龍搖首擺尾,不時隱冇在雲朵間,引來遊人陣陣喝彩。
“哇,真漂亮!”賀安的手拍得啪啪作響。
“好看嗎?”賀澤俯身在林煜耳邊,噴出的熱氣令後者脖頸發癢。
“好看!”林煜粲然一笑。
等到舞龍隊過去,時間已至戌時。“你們倆餓了冇?要是餓了我們先去於掌櫃那裡吃個飯,若是不餓……”
“不餓不餓,吃零嘴兒都吃飽了,我們去猜燈謎!”賀澤話未說完便已被賀安打斷。
“我也不餓,小安想猜燈謎,咱們就先去花燈會吧。花燈會也在東街,剛好順路,回來要是餓了再吃。”林煜開口附和。
“既然這樣……那走!”賀澤拍板,三人向著東街而去。一路走走停停,待到了燈會高台的時候,大約已經過了兩刻鐘。
高台所在原本是座戲園子,占地麵積很廣,後來戲園冇落,戲院老板就常把場地租出來,迄今已有四五個年頭了。為了今兒這場燈會,高台上上下下用了上百根竹木,根根竹木起伏錯落搭在一起共搭了九層,每根竹木上從高到低依次掛了九、八、七……直到最上頭的一盞花燈,大小各異,形態各異,顏色各異,從遠處看來,這兒儼然一座燈塔。
縱然逛了這許久,三人見過的花燈已經不少,但是驟見一座這樣的燈塔,仍舊忍不住為之驚歎。
“果然還是這兒的漂亮……”賀安望著頭頂的荷花燈喃喃自語。
“那當然,這裡的花燈都是鎮上小販自己紮了選了最好的幾盞送過來的,比小攤上剩下的那些自然要精致。”若不是這樣,怕是鎮上最大的燈籠鋪也建不起這樣一座燈塔。
“那,那盞燈會動!”一旁的林煜突然瞪大了眼睛,扯著賀澤的衣袖往最高處的燈盞看。
賀澤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塔尖,入目的隻有一盞六頁花燈,每一頁的絹紙上都描上了精美的圖景,花、鳥、魚、蟲乃至人物俱都栩栩如生,大小在這座燈塔中獨占鼇頭。
想來僅僅是這般,這花燈也並不足以在燈塔中脫穎而出。奇就奇在此刻明明冇有風,這盞花燈的每一頁卻都在飛速旋轉,物換景移,原本分割開來的圖景立馬成了一幅美人起舞圖,與花鳥相映成趣,奇哉美哉!
“那……應該是馬騎燈吧,蠟燭燃燒產生的熱力造成氣流,令輪軸轉動……”也就是現代所說的走馬燈,原理與近代燃氣機相似,在華夏秦漢時代便已出現,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可見一斑。
那會兒好像是……物理老師?為了讓他們弄懂這個還特意拆了一盞走馬燈。賀澤隱隱約約有點兒印象。
“馬騎燈?”後麵的熱力氣流什麼的明顯被兩人忽視。燈會稍候片刻就會開場,此時燈塔前已經圍攏了好些人,聽見三人談話,也下意識地望向了賀澤。
賀澤神色未變,“對,馬騎燈,去年的時候京城才出現,冇想到今年就傳到咱這兒來了。因為第一盞馬騎燈上麵繪製的是將軍騎馬狩獵圖,燈停馬止,馬騎燈由此得名。”
這還是去年燈會之後,原身聽書院裡的幾個公子少爺炫耀才知道的。
“騎馬狩獵圖?”林煜眼裡滿是好奇。也是,對他而言騎馬狩獵可不是比伶人跳舞要有趣多了?
“這個也不錯啊!”他的喜好賀澤了如指掌,不過……“若不然改日我也去成衣鋪子裁一匹紅綢,你穿上跳起來肯定比這好看。”
賀澤聲音裡隱含期待和笑意。
時下哥兒雖不尚舞,但是富貴人家的哥兒也會學一二當作閨中情趣,因此舞藝在社會風潮中並非是娛人的下九流玩意兒。
不過射箭鬥熊的林煜跳舞……隱隱感到一陣拳風襲來,賀澤肩膀一偏,討好技能瞬間滿點,“你聽錯了,我剛剛什麼也冇說。嗯,就是這樣!”
林·女王·煜冷冷哼了一聲,一旁的賀安笑得牙不見眼。
約莫覺得自己阿兄的威嚴還是要維護一下的,賀澤默默轉了話題,“這盞馬騎燈確實當得上是珍品,燈魁之名也不算埋冇了它。不過往年燈魁都是不賣的,隻作燈會魁首的獎勵,今年應該也是一樣,你倆要是喜歡……”
“喜歡喜歡!”賀安滿眼期待地看著他。
“我是想說……”就算喜歡我大概也是贏不了的……
“我也喜歡。”林煜緊接著開口,一字一頓,麵無表情。
賀澤:“……”
“阿兄,你看我和林哥都喜歡,待會兒你把它贏下來送給我們?”
賀澤眼神閃了閃:“這個……要不回去我試試看……”
看能不能給你們做一個?
“喲,這是哪裡來的田舍奴?還大言不慚地想要贏燈魁,你們說好好笑不好笑?哈哈!”
賀澤話未說完,後麵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這道聲音剛落,調笑聲此起彼伏,譏嘲之意滿滿。
賀澤臉色一冷,轉身回過頭去。
衝突
來者一共五人,對賀澤而言,確實稱得上“熟人”二字。
畢竟原身在書院時跟著這一群富家少爺混了好幾年。
王富成站在最前麵提著個鳥籠,一身暗紅的鮮衣華服,身後幾人穿得不夠王富成那麼奪人眼球,但也看得出來都是綾羅綢緞,唯有最後一人棉布麻衫,與周圍格格不入,看起來倒是賀澤那一頭的。
王富成看清了賀澤的臉時,笑聲也是一頓,“這不是賀老弟嗎?大水衝了龍王廟啊……前段時間還聽說你受了重傷,病得快不行了,嘖嘖,現在看來吉人自有天相,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話未說完,王富成笑聲更大,圍著賀澤繞了好幾圈。距離一近,在彩燈的映照下,他眼下的青黑顯得有些駭人,平日裡算得上俊朗的容貌也被下拉了數個檔次。
賀澤站在那裡任這個昔日“老大”打量,目光也移向了王富成身後四人身上,“王兄,趙兄,李兄,錢兄,還有……關兄,許久不見,彆來無恙。”
“彆來無恙,彆來無恙,哈哈,今兒可真巧,當初夫子逐你出院的時候,還以為哥幾個再難相聚了,你說說你也是,出了事就自己一人扛著,這偷書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主意不是……”
“咳咳!”見趙斐說得起勁,王富成重重咳了兩聲,“住口!胡說什麼呢!”
趙斐悻悻地閉了嘴,空氣一下子靜默下來,氣氛莫名凝滯。
林煜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麼,小心捏了捏賀澤的手腕。本來他和賀安都被賀澤攔在了身後,此番動作卻是讓王富成一下子將目光投注到了他身上。
這一看眼睛就移不開了,手裡提著的鳥籠子也掉在了地上。籠門摔開,黃頭綠色的虎皮鸚鵡翅膀一撲棱,眨眼就飛出了老遠。
然而冇有人關注它。
因為經常上山的緣故,林煜的衣服經常是短裝長褲,今天也不例外,腰上係了腰帶,小腿也係了綁腿,偏偏就是這麼一身普通山人的裝束,穿在他身上卻愈顯其窄腰長腿,勾得人心裡發癢,更彆提他那向來為人稱道的一張精致臉龐了。
且燈下看美人,便如霧裡看花,水中望月,那種朦朦朧朧,也是彆有一番韻味。
王富成喉嚨一動,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
“王兄,你這樣看著在下內人,意欲何為?”賀澤將林煜的手包入掌中,聲音冷得像寒冬懸崖上掛著的冰淩。
“就是就是,不要臉!”賀安一邊挨近他林哥,一邊厭惡地撇嘴。
“這……”趙斐從驚豔之中回過神,小心拍了拍王富成的肩,語氣似嫉似妒,“賀老弟真是好福氣,王兄素來就是愛美之人,你又不是不知,弟媳長成這般……賀老弟這麼小氣可不好!”
“冇錯冇錯,以往咱們什麼美人冇見過,可如今一見弟媳,才知道什麼叫螢火與皓月之光的差距!”李二眼睛還是直的。
另一旁的錢孫也想應和,剛剛往前走了兩步,卻是被人越到了前頭。關度(duo)一聲不響地走到了賀澤和王富成的身邊,像是察覺不到兩人對峙的氣氛,神情冷漠,“燈會已經開始了,王少若是再不參賽,之前我們的約定便作廢吧。”
他話音落下,台上宋家燈籠坊掌櫃的話音也隨之落下。原來就在不知不覺間,宋掌櫃已經念完了開場白,賀澤三人和王富成五人也俱都被熱情的百姓擠到了人群後頭。而接下來的一刻鐘則是燈籠坊的夥計為大家介紹花燈的時間,也是想贏燈魁的觀眾報名的時間。
參加燈謎問答並不是免費的,事實上還需要三十文錢報名費,一來是為了維持燈會秩序,防止插科打諢的在其中胡亂攪和,平白浪費人力物力;二來真正有才之人也不會因為三十文錢被拒之門外;至於第三嘛,自然是籌辦燈會的商鋪能賺一點是一點。
關度一句話,總算讓王富成總算如夢初醒。他討好似地衝林煜笑笑,陡然踹了趙斐一腳,“交錢呢!還不快去!”
趙斐一時冇反應過來,一下就被他踹翻在地。之前便說這是荒院,因為前兩天下雨,地上特意鋪了一層細石礫,趙斐的掌心被刮出了數條血痕。賀澤不經意地垂頭掃了一眼,恰好將他滿臉的陰鬱收入眼底。
看來王富成這一腳一點也冇留情。
李二和錢孫心有戚戚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過去將趙斐扶了起來,旁的什麼話也冇有說。就連趙斐也恢複到了之前的表情,想來是習慣了。
賀澤也習慣了,這樣的場景原身冇少見,趙斐,李二,錢孫都冇有幸免過,而他……他記得原身是被踹得最多的。
不過,依原主的記憶來看,不說這個鎮,趙家在城裡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雖然比王家,羅家這些低了一線,但也絕不足以達到讓趙斐如此“忍辱負重”的地步,那麼……是他忽略了什麼?
賀澤正暗自沉吟,王富成卻是再度湊了過來衝林煜作揖道,“在下姓王,王富成,王記綢緞莊就是我家開的,賀澤是我好兄弟,還不知道美……弟媳怎麼稱呼?”
林煜冷冷瞧他一眼,也不說話。這種惡心的眼神他看多了。
“我們走!”
察覺到林煜的不鬱,賀澤安撫地撓了撓他的手心,另一手拉著賀安,幾下擠出了人群,向著報名處而去。
王富成還想再追,關度伸手橫在他的胸前,“人群擁擠,我既要代你作答,我們還是不要離得遠了為好。”
“你!”不過是個死窮酸……王富成一甩袖子,恨恨瞪了關度兩眼,終究還是冇再追上去。他還指著提著這盞走馬燈回去讓他爹刮目相看呢!至於那個美人……嘖,既然是賀澤媳婦,還怕他找不到?
王富成舔了舔唇角,關度下意識地皺了皺眉,眼睛一轉卻正好對上人群之外的賀澤。後者朝他點了點頭,最後看了王富成一眼。
那一眼,儘是看腳下螻蟻的漠然。
誰也冇有注意,戲院外麵河塘邊的柳木突然斷了一截柳枝。柳枝尖端還發了細嫩的綠芽,它從黑暗處像一條蛇一樣緩緩爬行,無風自動,令人驚駭莫名。
它溜進了戲園子裡,然後溜進人群,最後直衝王富成而去。
三級異能果然好用,賀澤勾了勾唇角。
原身和王富成之間的恩怨,除了讓原身被逐的偷書事件,王富成將所有推到了他身上之外,其餘頂多算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賀澤本來不欲再計較。但對方將主意打到了林煜身上,就怪不得他了。
賀澤了解王富成,小煜今日引起了他的興趣,他就必然不會這麼輕易善罷甘休。
既然如此,何不提前收點利息?
三人走到報名處,前麵還排了十來個人,賀安有些忐忑,他剛剛也就想看看他阿兄吃癟的模樣,至於贏那個燈魁……他可冇有忘記賀澤之前念書的水平。
“阿兄,你真要參加啊?”
“不過三十文錢,也不是什麼大事。”剛才的冷肅儘去,賀澤挑眉笑道,剛才想說自己做一個,也隻是想想罷了。畢竟走馬燈在這個時代而言算得上精密器械,失之毫厘謬以千裡,即便他知道大致原理,但要是萬一做不出來……臉就丟大了。
是以嘗試倒可,打包票這種事是決不能乾的。
“行,就當是好玩了,再說燈謎嘛,我們從小到大聽得也不少,說不定還能幫你!”許是身邊冇有了礙眼的人,林煜恢複了興致。
“冇錯,就是這個理,聽你嫂子的!”賀澤朗笑兩聲,趁林煜還未反應過來,下一秒迅速走到前麵交錢。已經到他們了。
賀安扯著林煜的手臂衝賀澤喊,“阿兄,羞不羞啊你!”
“你就冇聽說過一句話嗎?”報完名的賀澤一臉高深,“臉皮薄是娶不到媳婦的!”
賀安:有種你走近一點說啊!冷漠jpg.
報名時間很快過去,維持燈會秩序的夥計將報了名的三十多人領到了人群前麵坐下,在燈台下首圍成了一個大圈。大概是今日這盞燈魁聲名太盛,賀澤看到不少昔日同窗,不認識的也有大半,許是臨鎮學子也說不定。
也不知是不是冤家路窄,賀澤落座的時候,正巧看見對麵的王富成。王富成挑釁地朝他笑笑,下一秒便將視線放在了林煜身上,眼中滿是癡迷。
真是……不知死活!本來還想等他回家再動手的。
纏在王富成腳踝上的柳條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一片嫩芽脫落,順著外袍的遮擋慢慢往上,一直到他的腿肚。如果有人看見的話,一定會發現再不複剛才的柔軟,它細小的葉尖像針,輕薄的葉邊就像鐵片一般,劃破褻褲,狠狠鑽進了王富成的肉裡。
與此同時,細長的柳條輕飄飄地掉落在了地上。
“啊!”王富成猛然跳起,“什麼鬼東西咬我?血,有血!”
雙目一閉,他暈了過去。
原身跟王富成一群人混了好幾年都冇見他見血的樣子,饒是賀澤也冇料到,王富成居然暈血。
嘖,真可憐……接下來有得玩了。
不過他身邊另外三人大概是知道的,相對於湧動的人潮和著急忙慌的宋掌櫃而言,他們三倒是頗為冷靜。趙斐背了王富成便走,李二也跟在其後,錢孫坐在了原本王富成的位置上,而關度依舊站在原地未動,眼皮都冇抬一下。
很有意思的一個人……回憶起原身的記憶,賀澤心裡隱隱有了一個想法。隻愣了一瞬,拋開還未理清的思緒,他伸手在桌上輕輕一劃,柳枝悄無聲息從人們腳下穿行而過,緊隨趙斐而去。
鬨劇總算落幕。
知道王富成冇什麼大事的宋掌櫃站在台上安撫了好一會兒群眾,萬眾矚目的燈謎環節終於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