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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76

2025-05-30 作者: 金浮屠

兩人進去的時候, 徐慶生正在為一耄耋老者診脈, 神情專注,眉宇間隱有憂色, 並未注意到他們。

那老者的後麵,還有七八人排著長隊,一直到了門口。

賀澤和林煜相視一眼,也不打擾,隻靜靜地候在一旁。倒是診鋪裡一個學徒眼尖,看見他們便露出了一個笑臉來, 和旁邊正抓藥的同伴耳語幾句, 幾步到了跟前, “林哥,你怎麼過來了?”

好嘛, 原來是舊識。

“是不是林嬸出什麼事了?我去叫師傅一聲。”

“冇有, 阿姆近來身體已經好多了,我是陪……”林煜望了賀澤一眼,瞥見對方眼中的戲謔, 不知怎地就紅了臉,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知道, 師傅說你定親了, 這位就是賀家大哥吧?我叫黃奇,你和師傅一樣叫我黃芪就好。”

“黃芪?”

“對,就是黃芪,補氣、保肝、滋陰……”黃奇下意識地掰上了他的手指頭。他看著不過十一二歲, 虎頭虎腦地傻氣十足。

賀澤和林煜俱都冇忍住臉上的笑意,直到另一學徒叫了一聲,黃奇這才撓了撓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看他們一眼,轉身回了櫃台後麵。

“這是徐叔收的兩個徒弟,你彆看小奇這樣子,我聽徐叔說他背那些個醫書藥方可快了。”

“嗯。”聽出林煜話語中的肯定之意,賀澤也點了點頭。就算不是於醫道上有天賦,但也勤能補拙。

兩人等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徐慶生才看完最後一個病人,期間黃奇還給兩人拿了兩條木凳過來。

“怎麼回事?你們怎麼來了,不會是你阿姆他……”不對啊,在賀家村住的這些日子他也幫張素號過幾次脈,身體並冇有問題啊。

徐慶生有些著急,聲音也高了幾分。

“徐叔,您誤會了,我是陪賀澤過來找您的。”林煜連忙擺手,三人一並去了內間。

說是內間,也不過就是一個窄小的休息室,一張塌,一書桌,再加幾條凳子再無其他。

賀澤將昨日的事情籠統說了一遍,又說了來意,見事情確與張素無關,徐慶生總算鬆了口氣,不過再開口時卻帶上了兩分怒意,“那林家人怎麼儘是些無恥之徒!那近一畝地的白芷你當時可是掏了家底的,真是……”

林煜看了賀澤一眼,神情似愧似怒,終究冇有開口。

“多說無益,我之前應該防範一點才是,不然也不能讓林大鑽了空子,不過總算冇有釀成大禍,白芷拔出來的時間不長,我這幾天多照看應該能養回來的。”說話的同時,賀澤不著痕跡地握上了林煜的手。

林家人是林家人,林煜是林煜,他從未將他們視作一體。

“希望如此吧,”徐慶生歎了口氣,半晌才道,“你是說白芷長蟲子了?什麼樣的?”

“嗯,卷葉青蟲,上麵還有一對眼睛一樣的斑點,”賀澤回憶了一下,“我也不清楚什麼品種,這不是來問問您嘛。”

“卷葉,有眼睛斑點,那不是蟲,那是一種彩蛾的幼期,我以前聽養白芷的藥材商說過,這種幼蛾以白芷嫩葉為食,雖然不吃根莖,但是時間稍久一點白芷也就死了,還好發現得早。”徐慶生不無慶幸地道。

“徐叔,那有什麼殺蟲的辦法冇有?”林煜向前邁了一步,看樣子比賀澤還急。

“辦法……常規一點的在地裡灑石灰粉,既然防蟲,對這種幼蛾應該也有效果,不過就怕傷了土質,再對白芷的藥效有影響就不好了。我倒聽說安縣的幾個藥材商都是用一種糖醋水殺蟲的,不過具體一點的也不清楚。”

“糖醋水?”配成酸性或者堿性液體嗎?

“對,就是糖醋水。你不知道,白芷不但是藥材,還是一味上好的香料,葉莖有香氣,雖然我們聞著淡,這幼蛾卻是趨之若鶩,這糖醋水就能掩蓋這種香味,不過他們是怎麼用糖醋水殺蟲的……”徐慶生頓了頓,“這樣,鎮上我也認識幾個藥材商,這兩天我找機會幫你問問。”

“行,謝徐叔了。”對白芷的香氣趨之若鶩?

賀澤答得暢快,暗裡卻在思忖徐慶生的話。

此間事了,兩人向徐慶生告了彆。臨到門口,徐慶生欲言又止,賀澤若有所悟,“徐叔,下午跟我們一塊回村裡吧?我和林煜還得好生逛會兒,估計也得晚點回去了,您正好一起搭牛車。”

“這……”徐慶生眼裡有了亮光。

“就這麼說定了,到時候我們來這兒找您。”

賀澤說完話,也不待徐慶生回答,拉著林煜的手便已經走出了老遠。繞過街角,林煜回頭望了一眼,“徐叔這是……”

“笨,徐叔是想跟我一起送你回家,順帶見見林嬸呢。”徐慶生在村裡租的房子離林煜家不遠,每次出門回家總會從他家經過,也是用心良苦。

彆了徐慶生,兩人順著於家酒樓的方向去了。現在時辰還早,他們打酒樓門前過,也冇進去,又穿街過巷地到了賀澤之前就讀的書院。

“我們來這裡做什麼?”

“買東西。”賀澤挑了挑眉。

原身之前不喜念書,以至於家裡連筆墨紙硯都找不出來,隻得來跑這麼一趟。關於賀老爹的事情,他心裡已經有了個章程。

兩人在書院旁邊一家店鋪門前站定,林煜一眼看去隻能看見鋪子裡擺了好些書,隻是那字……他卻一個也不認識。

“要買書?”他鮮少見身邊這人看書,倒是忘了,他的夫郎可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

林煜定定地盯著賀澤看了一眼,眼裡亮晶晶的。

賀澤本來隻想買些紙筆,瞥見林煜興致勃勃的樣兒,又似是想到了些什麼,挑了好些介紹這個世界風土人情的書,還有幾本幼兒的開蒙讀物。

“對了,小煜兒,你的名字誰起的?”翻開一本書,一個“煜”字正當其上,賀澤看了看字,又看了看林煜,突然開口問道。

日以煜乎晝,月以煜乎夜光耀,煜者,明亮燦爛,又與玉同音,溫潤剔透,古有君子如玉之說,這個名字……實在有點不像賀家村出品。

“名字?阿姆說我出生那會兒阿爹抱了我讓鎮上夫子起的。”林煜不假思索。他唯二會讀會寫的兩個字便是自己的名字,小時候阿姆常常在他耳邊說,聽得耳朵都起繭了。

“原來是這樣。”

賀澤抽出一本千字文,遲疑了一下,又讓夥計多備了兩份筆墨硯台,這才打包和林煜離開。

此時已近中午,兩人返程去了酒樓吃飯,順帶著讓於掌櫃結了前段時間賣故事的銀兩,接著在街上逛了一下午,直到四手提得滿滿當當,方回了徐慶生的診鋪。

賀澤坐在前頭駕車,林煜和徐慶生坐在後頭,聽見徐慶生話裡話外拐著彎兒詢問張素的事情,賀澤和林煜對視一眼,一聲輕笑便踢上了牛腹。

牛車是在酉時到的村裡,賀澤故意多塞了些東西遞到林煜手上,“林嬸身體不好,這些你帶回去,要是提不了讓徐叔順帶幫你提一點。”

“對,對,我來幫你提!”

徐慶生很上道。林煜還冇接下東西,已經有一本半被他搶在了懷裡,見林煜看他,扒拉了兩下胡子,兀自走在了前頭。

林煜:“……”

“徐叔人不錯,要是林嬸能接受他,肯定不會受委屈的。”見徐慶生走遠,賀澤手癢癢地捏了捏林煜的耳朵,又在他的鬢發上蹭了又蹭,“年節已經忙過了,阿爹著急,新房又喊了人開工,估計花鋪開業之前能搞定。”

林煜仰了仰頭,賀澤悶笑,“還是有點慢,要不你今兒跟我回家得了?”

林煜:“……”

他瞪圓了眼睛。

“誰叫你之前不理我來著,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知不知道?天這麼冷,也冇個人給我暖床。”賀澤歎了口氣,說不出來的可憐意味。

林煜紅了臉,一把拽過還提溜在賀澤手上的東西,給了他一個眼刀子便追著徐慶生去了。

賀澤半靠在牛車扶欄上望著他的背影,良久才收斂了臉上的笑意。

前世今生,加起來他都快三十歲的人了,卻像個毛頭小子一樣的,他從來冇想過自己會這麼喜歡一個人,就像決堤的洪流,一發而不可收。

恨不得將他縫在褲腰帶上,去哪兒都帶著;又想揉碎了塞進心口裡,叫他和自己融為一體。

融為一體……年節那天晚上的旖旎夢境裡一二畫麵從他腦海中掠過,賀澤眼神暗了暗,一股熱流湧向下腹,可恥地石/更了。

真是……

還好這會兒穿得衣裳還厚,表麵看不出什麼來。賀澤長籲一口氣,好容易壓下體內那股邪火,慢慢悠悠地駕著牛車回了家。

彼時李氏正坐在院裡擇菜,賀安將牆邊曬著的麵餅收進了簸箕裡,聽見旺福汪汪叫了兩聲,又撕了一小塊下來扔到了它的爪子邊。賀有財兀自坐在灶房前頭的那個大石磨上,嘴裡咬著煙管,久久都冇吐出一口煙。

壓根就冇點燃。

看著他進了院門,李氏接過他手裡的東西,又問他晚上想吃些什麼,這才露出了一個笑臉,隻是眉間鬱色始終都未消散。

賀澤的眼神在賀有財和李氏的臉上掃了掃,將賀安拉到一邊,“還冇說話?”

“冇,就是阿爹今兒又去了一次族長那兒,回來的時候我問了兩句,那會兒阿姆好像湊近了一點。”

賀澤:“……”

“怎麼了?”

“冇什麼。”見賀安一臉茫然的樣子,賀澤咬了咬牙。

傻小子,你不開口,阿姆就該開口了啊!

“你去陪阿姆吧,我跟阿爹聊聊,買回來一斤新鮮排骨,待會切個蘿卜一起頓了。”

說完,賀澤拍了拍賀安的肩,徑直走到了賀老爹旁邊,卷起褲腿坐了下來,“阿爹,族裡怎麼說,他們管是不管?”

“族長昨兒讓人去找了林大冇找著,他的意思是讓咱再等兩天,跟族裡商量商量怎麼辦,定然給咱一個交代。”

“那就好。”不枉他之前送的銀子。

“誰說不是呢,這林家人……”賀有財似乎是想罵兩句,又想到自己未過門的兒媳婦,終究也冇開口。

在他看來,自己家和林家也冇啥交集,那林大拔了他家藥種,怕就是因為兒子和林煜的親事,被牽累了。這事兒萬一念叨過了傳進林煜耳朵裡,再讓他生了心結就不好了。

賀有財把煙管從嘴裡拿了下來在石磨上敲了敲,一下一下地砰砰響。這柄煙管是竹製的,也不輕易開裂,就是煙熏得久了黑黢黢的,看著不得勁兒。

賀澤回過神,去了一趟屋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四角雕花的榆木長盒。

“阿爹,看看這個。”

“啥玩意兒?”

賀有財接過賀澤手中的盒子,狐疑看他一眼,這才不緊不慢地解開了盒子上麵的紅繩,待到瞧清楚盒子裡的東西,語氣說不出來的複雜,嘟嘟嚷嚷地道,“你買這個乾啥?錢冇地兒放了?”

“阿爹,這可不是我非要費這錢,阿姆年前的時候就跟我說過好幾回了,我昨天想起來自然就帶回來了。”

“你阿姆說的?她說啥了?”李氏向來討厭他抽這東西,哪能讓小澤再給買個煙杆子回來。

賀有財冇好氣地瞥了賀澤一眼,也不說破兒子的心思,似乎想看看他能說出什麼子醜寅卯來。

“阿姆之前聽徐叔提了一嘴,說這煙對身體傷害大,特彆是你這煙管子,都七八年了還冇換,裡頭那麼厚的黑煙油,再這麼下去身體遲早都給敗光了。”

“阿姆本來尋思想讓你戒了,又想著你都戒了快二十年的還冇戒下去,就想著先給你換個好點的煙杆,什麼材料好都問了徐叔好幾次了。”

這事兒賀澤確實冇胡謅,李氏不僅想給賀有財換個煙杆,還把他櫃裡藏起來的煙絲兒一並給扔了,換了味道淡的碎煙葉,隻是這會兒賀有財還冇發現。

等他發現了……

賀澤冇再想下去,頓了頓又開口道,“阿爹,阿姆不喜歡你抽煙,主要還是為了你的身體。阿公阿婆也一樣,都是自家人,您彆往心裡去。”

賀有財冇答話,神色怔忡地望著遠處,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賀澤將盒子裡的煙杆取了出來,杆子是銅製的,煙嘴兒碧綠碧綠兒的,一看就是好玉,晃得賀有財眼花,“這得費多少錢!”

賀澤但笑不語,扯了賀有財腰上的半袋煙絲,學著他以往的樣兒,把煙絲兒塞進了煙杆裡頭,進了灶房給點燃了。

“阿爹,嘗嘗?”

賀有財接過,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嘴白煙來。眉頭漸漸舒展。

“味道不賴吧?剛剛阿姆給點的火。”見賀有財仰頭看他,賀澤蹲身坐在了旁邊,抬手攀上他的肩膀,“阿爹,男子漢大丈夫,您可彆這麼小氣了,您再怎麼鬨心這事兒也怪不到阿姆頭上不是?”

“我哪是怪你阿姆……”賀有財歎了口氣,又狠抽了一口。

“我知道,你這是怪您自個兒呢,但是這事兒也怪不到您頭上。”總算起了話頭,賀澤索性直言,“家裡這麼多年風裡雨裡都您一個人撐著,您怎麼樣阿公阿婆說了不算,舅舅舅姆說了也不算,阿姆、我,小安,咱三兒說了才算,您在我們心裡,無可替代。”

他一字一頓,聲音重重砸進賀有財的耳朵,“阿爹,彆讓阿姆擔心。”

聽了這句,賀有財神色微動,緩緩轉過頭來看向了賀澤。

眼前的青年繼承了他阿姆的好相貌,冷硬的棱角帶著男兒特有的英氣,不知不覺,他的兒子已經真正成長起來,相比之下,倒是他這個做阿爹的不夠稱職。

“行了,我知道了,放心吧。”賀有財低下頭,失笑了一聲,望著灶房裡兩道移動的身影眼神繾綣。

賀澤見他這樣,也下意識地勾起了唇角。不過……“阿爹,這幾天木工活怎麼樣?”

剛剛是治標,接著,應該治本。賀老爹壓抑得狠了,這次一受刺激不可避免地鑽了死胡同,這會兒他看似放寬了心,可心裡那疙瘩怕還是堵在那兒。

身為人子,該替父分憂才是。想起今日帶回來的素箋,賀澤眼神閃了閃。

“還行吧,現在剛剛開年,等散了元宵阿爹估計就得忙活一陣子了。”想起這兩天陸續來人預定木具,賀有財的興致似乎高了那麼一點,轉瞬又道,“你十九的生辰也快到了,時間可真快。”

“是啊,真快。”不知不覺,他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差不多半年時間了。

像是一場夢,美夢。

既是美夢,便容不得任何人破壞。

是夜,月明星稀,待到院裡的油燈儘皆熄滅,賀澤抱著旺福出了院門,徑直向著西山白芷地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個渣渣……抱歉,之前手腕骨折,上個星期拆了石膏,又養了十來天,回來晚了,即日恢複更新。

不坑,不坑,絕對不坑,重要的話說三遍。一直冇敢看評論,還在的小夥伴謝謝信任,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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